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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来我要疯了,心脏疼得厉害,从老怪的画室回家的路上,我一次次故意将车把偏向一边,一次次摔倒,手掌被擦破了,血流出来冲涮着伤口旁边的尘垢,血像光一般刺眼,以至于我悲伤得无法对你讲述我所看到的。
第三部分倒计时(9)
距高考第57天
身体的内部被刀刃切割着,被利爪撕扯着,被烈火燃烧着,内心的隐秘痛苦,被污染了的河流,断断续续的歌声。
你好像看出了什么,你问我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长大了。我要像绿所说的,去承担我的应该承担的东西,妈妈,你听听我说的话,我是真的长大了,我知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的道理,可我的思维混乱,我不明白我的生活究竟是怎么了?上天如果要毁掉我,为何不在呼和浩特就将我冻烂在那座桥下?如果它让我存在,又为何会有不幸、欺骗、慌张、痛苦与伤害在前面等着我?
上午上课间操的时候,绿拉着我逃操,她喋喋不休,可那些话我一句都没记住。绿的神色自然轻松愉快,像个天使一样。绿与老怪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但绿看到我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在无人的教室中,在层层的雾气里,我恶狠狠地与她接吻,嘴巴堵住嘴巴,舌头轻启朱唇,犹如针头刺进了血管。绿害怕被别人看到,在她的挣扎中我的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绿的胸脯温暖,我的粗暴激怒了她,她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
绿说:“你疯了?”
数学课上我没有心情复习任何东西,从体育考生的桌子上翻出来一本《无间道》的小说,封皮上是两位明星表情冷酷,眼神灿烂。
“无间道”是佛教用语,它的意思是说在那里空间没有终点,时间没有终点,人的生存没有终点,而痛苦与磨难也没有终点,那里叫做“无间地狱”,我觉得我就在那里。
距高考第56天
现在,我终于可以平静的向你讲述我的发现了,我已经不再像前两天那么混乱,这就好像一道伤疤,仍然在流着血,但伤口附近已结了痂。
那天在画室,老怪让我自己先坐一会儿,他说他得病了,这两天发低烧拉肚子,说罢他抓起桌上的那卷卫生纸小跑出去了。画室里寂静无声,到处都是物质与它们的黑灰色画像。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身上奇痒无比,这迫使我不停地扭动自己。此时如果有另一双眼睛,一定觉得我像个小丑。我怀疑这间屋子实在是太阴冷了,以致于我骨头上那些还未合好的裂口又重新裂开,我总是觉得我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否则我为何会如此垂头丧气,又如此焦躁不安?
我站了起来,四处乱翻,除了一些拙劣的图画什么都没有,想从这里搜出一毛七?门都没有。
老怪有些变态,他所有家具都是黑色的,甚至连一年四季从不拉开的窗帘也是黑色的,画室好一些,画室有阳光。
在阳光下,我一把扯下了蒙在那幅画上的布。我熟悉的绿的赤裸的肉体出现在我眼前,使我晕眩。我不明白绿的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老怪的画里,我手忙脚乱的重新把布蒙了上去。
惊慌、害怕、愤怒、怀疑被差辱的感觉、被伤害的感觉、反反复复总是这些,到最后全部变成了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对一切的恐惧。
我指着那幅画问老怪画的是什么?
老怪神色极其正常的说是幅还没完成都市的素描,说罢将它抱进了里屋。
他的谎言使一切不言自明,一切不言自明的事物都会使我绝望。
距高考第55天
凉凉又给我来信了,他严厉地指责我不给兄弟(也就是他)回信的事但我仍然不会写给他。我自己已经焦头烂额,我无心再安慰别人,我不愿说谎,我也不愿探究绿是怎么跑到了老怪的床上,我不愿别人对我说谎。我只是盼望着高考。
距高考第54天
复旦今天来学校了。她不是来重新上课的,她退学了。不论复旦的妈妈怎么哀求,但眼镜坚决不同意她再留在自己的班里,说谁也不会收留一个自杀过的人。
复旦脸色红润,与我想象中的那个刚打过胎的少女完全不一样。难道在现实中,打过胎的女孩都像复旦这样桃花般艳丽吗?
她将自己的书一本一本地放进那热爱破烂的书包,手修长,动作有力,像在抚措自己的年华、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梦想,然后拉上书包拉链,将自身沉入到黑暗而又安全的温暖处。许多人上前与她不痛不痒的扯淡几句,只有麻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睡觉。他是因为太累了吗?还是他不敢看见复旦?只有上帝知道。
我说再见,复旦。
再见,复旦,贞操被骗走的复旦,一心想上复旦大学的复旦,伤心的复旦,再见。
但出乎我的意料,复旦还是留在了复读村自学,她告诉绿,无论如何,她也要参加高考。
当天下午,健康入读复读班,成为了复旦那张课桌的新主人。
距高考第53天
王菲唱得真好,“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苏联都解体了,更何况我这段莫名奇妙、毫无希望的恋情呢?
这两天晚上复习时,我一遍又一遍的听着《红豆》,那是绿最喜欢的一首歌,我也喜欢它。
绿说千万不要说“爱”这个字,那意味着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要承担责任。当你离开我时,你的良心会受不了。
绿从来没有说过她爱我,她只说她不会离开我,但歌中唱道: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我希望绿的裸画是画家为模特所做的,没有任何情欲关系,我甚至希望那是老怪的意淫,可我憎恨自己骗了自己。
你问我,你总是在听这首歌,你不嫌烦吗?
妈妈,我发现在这世间所有的人之中,你的眼眸最纯洁,既不为昨天而绝望,也不对明天怀有希望,只是坚强地活在此时,此处。
距高考第52天
这时迎来了春天,风停了,变得温暖,花的颜色很鲜艳,空气还是有些凉。
绿高兴地对我说每次她晒太阳时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可我想哭。
健康也想哭,他说自己什么也听不懂。
春天到了,幸福在哪里?
距高考第51天
四个复读班联合起来,要求换掉我们新来的英语老师——那个瘦弱的女人,那个长得像一头驴的女人,那个在风中楚楚可怜的女人。
将签名信交到校长手中的代表是理科班的一个男孩,据说在另一座城市曾经是出了名的优异学生。我问绿,“优异”的标准是什么?她说人家是市三好学生,奥赛冠军,还有好多好多的第一。
我有些自卑,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也没有考上大学?我想他呆在这里一定很压抑。
据说他对校长说,你要为我们的命运负责。
妈妈,我觉得这件事很愚蠢,这句话更愚蠢,没人能对我的命运负责,我不需要别人对我负责,上帝也不能审判我,我自己对自己负责。
今天听同学讲了一件事,他们县有一个孩子,学习很好,从小就是第一名,高考也是县里的高考状元,老师问他报清华还是报北大,他报了清华,结果那年清华分数线比北大高了一点点,他分数不够上清华,可报北大的话就没问题了,没办法,只好复读。第二年又是状元,老师问他报清华还是北大,他报了北大,结果与去年恰恰相反,北大分数线比清华高了一点点,他要是报清华的话就是大学生了。这个故事的最后结局是:这个落榜两次的高考状元第三年离高考还剩下三天时疯了。
在我听过的所有恐怖故事中,这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一个。
第三部分倒计时(10)
距高考第50天
绿说她下午不来上课了,我说你这样不行的,总是逃课,到了高考你真的会被刷掉。
“什么叫总是逃课啊?”绿不满的说:“我这个星期还没逃过课。”
绿前两天又染了一遍头发,黑色的长裙,红头发。绿像个女巫,女孩绿在我身处春天的家乡像只小猫般的溜达着;没有发现我满怀嫉妒、痛苦与愤怒地跟踪她。
我看到了老怪,他搂住她的腰,他们亲吻,吻是甜蜜的,而我的心却到处是恨意。
所有的美好与安全感、所有关于美好与安全感的想象在春日阳光明媚的下午被这利剑一般的吻劈了个粉碎。我全身冰冷,我不明白这个疯狂世界究竟是怎么了。我回到学校继续看书,这件事情已经清楚,还有50天,任何事情与我的命运之赌约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距高考第49天
大脑里只有一个问题:绿为什么要骗我?除此之外,我空空如也。
上次的考试成绩发下来时我完全垮掉了:二百二十一分,只剩下了不到五十天时间。
你面对我的成绩目瞪口呆,你说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给爸爸打电话,他的情绪极其激动,他说你认命吧!你没那个命,!说着将电话挂掉了。我有些后悔,我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难道我仍在渴求安慰?可我清楚地明白,安慰并不存在。
晚上我在路上遇到了麻雀,他一脸颓唐,犹如一个不祥的谵语。现在我有些同情他了,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害了复旦,所有的人都恨他,这次考试的第一名又是那个二十四岁的老男人。麻雀又跌了五分,眼镜对麻雀说,不能再跌了,否则别说重点了,连二本你也考不上。
在那一刻,麻雀显得像个傻逼一样。
距高考第48天
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想杀人。我不愿过多地描述这种感觉,我不希望我的故事有那么多的血腥味道。我要说我想毁掉绿,就像她毁掉我一样毁掉她,但我爱她,我不能失去她。
在一个菜市场里,我从一个卖古董的老头那里买到了一把军刺,那个老头听到我问他“有刀吗?”开始愣了一下,紧接着连连说有,他把我带到了一个黑暗的小屋中,那里有一股很奇怪的、无法形容的刺鼻的臭味,他从床下摸出来了一把大砍刀,刀身雕龙刻凤,刀柄上系着红绫。老头说这刀是当年义和团用过的,一口价,3500。
那刀在黑暗中金光闪闪,显得极其搞笑。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需要的是那种普通的、用来防身的,他说噢,我明白了!将那龙头大砍刀又重新塞回了床下,摸了一阵,递给了我那把刺刀,我给了老头280块钱,我觉得作为刺死绿的刀,它并不贵,而且这刀很漂亮。
我看着刃上的凹槽,当刀刺进她的身体时,会饱饮我爱人的鲜血吗?
距高考第47天
我从睡梦中被自己的哭声惊醒,你躺在我身旁忧郁地望着我,我抚摸着你光滑的胳膊,像是找到了童年时的玩具。
距高考第46天
我一次次地靠近她,又离开她;我一次次想要杀了她,又一次次否定了自己;我本身就像是一把刀,想要将那个在不断挣扎着的自我劈成两半、四块、八段,无数颗碎屑。
距高考第45天
你说,你休息一天吧!妈妈觉得你这两天的状态太差了。
我坐在家里看书,你劝我出去走。我说要休息就彻底休息,去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都是人,大的与小的,美的与丑的,黑的与白的,富的与穷的,正常的与疯颠的,成功与失败的,想活的与想死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这世间任何一个形容词,都会有它的反义词。
路边坐着一个丑女人,她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蚕沙,她的面前有一张红色的纸,那纸上朱红褪得很厉害,上面有四个黑色的大字:算命五元。
那丑女人问我先生是算前途还是算爱情?
我说算命运。
她愣了一下,她说那你就是算前途吧!把手伸过来给我,丑女人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冷的,像是狗的舌头。
我将我的出生年月日告诉她,她一边面无表情地听一边看着我的脸。
她说先生最近遇到了一道难关,跨过去人生就能平安了。
废话!我想。我问她,我能跨过去吗?
两种办法,第一种是普通法子,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要是能做到的话说不定能过去,第二种是你给我五百块钱,我请下个大仙来帮您化解化解,肯定没问题。
我给了她五块钱,丑女人说,先生要过这个坎,只有八个字:无牵无挂,全心全意。
回家后我把刀丢到了床下,我不想刺死绿了,我想为自己、为此刻活着,你说我胆小也好,说我没出息出罢,我都不怕,我连杀人都想过,还怕什么?
距高考第44天
凉凉又来信了,他渴望我回信的语气已近似乞求,他说他和他的女朋友已经处于分手的边缘,两人面对面过去她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他说他现在别说看书学习,就连吃饭睡觉的功能似乎都已经丧失了,他说他很痛苦,那是一种心脏急速抽搐的感觉,他说他想死。
我想凉凉疯了,他竟然用“痛苦”这个词去形容他和一个女人的爱恋,他竟然幻想一个比他还要痛苦的人缓解他的痛苦。他凭什么要求我给他回信?难道他非得有人安慰?认为自己在这世上不可或缺的人都是蠢货。
我不相信凉凉会死。
我不会给他回信了,我再说一遍,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突然想到了阿静,小车站中的孤独的姑娘,晚上,我给她打电话,我问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究竟是因为孤单,还是真的喜欢我?
出乎意料地,阿静哭了,她说五年前我们只好了三个月,你就消失了,五年里我再没见过你,五年后你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可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你再看看我给你写的信吧!那上面有答案!”阿静说完后,把电话挂了。
你说你要回家三天,我让你找找过去同学写给我的信,你的表情似乎对这件事很好奇,但你说,好的!没问题。
第三部分倒计时(11)
距高考第43天
今晚绿在我家。
绿做的饭很难吃,我俩几乎一口没吃,全部扔在了垃圾桶里。我煮了两碗甜面,妈妈,你知道什么叫甜面吗?就是没有加任何调料煮熟后的挂面,它有一种生猛的香甜,浓郁、晦涩,若不是饿急了,很难将它吞咽下去。
我吸溜着甜面,心乱如麻,我说绿,你做饭这么难吃,将来不会有人要你的。
“咦?”绿抬起头来,惊奇的望着我:“你个逼不是说要娶我吗?”
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
靠!早就猜到你个逼说话不算数了。
天空,夜晚的天空是桔红色的,云层仿佛火焰汇聚成的海洋在流动着,奔向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春天到了,浊热的晚风夹裹着大漠深处的黄沙撞击着眼皮、嘴唇、鼻梁,人们像被拆去骨头的蛇一般的步伐在广场上散步,我们活在火焰之中。
我与绿站在这广场的角落进而,眼前的男人在为我们做画,不是画我们的面孔,而是我俩的名字。他用枝条,鲜花,藤蔓,云朵把我与绿的名字系在了一起,图案庸俗,但在画中,这两个名字永远不会分离。
绿给我讲鬼故事,在那张用砖头叠着木板而组成卑贱之床上,我酷爱鬼故事的恋人向我叙述着幽灵、惊悚、死亡与艳情。
绿光滑的大腿在赤裸的寒冷中轻轻发抖,变大的毛孔使我触摸起来觉得有些粗糙。
绿躺在我的身边唱歌。
绿说她练过几年民族舞,她蹦了起来,金鸡独立,另一只脚被她掰到了嘴边。
绿不停地笑,傻笑,不论我说什么,她都在笑。
距高考第41天
绿,别笑了。
不笑干嘛?莫非还哭不行?
别笑了,你都笑了一夜了,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你说吧!我还得笑,我忍不住。
我离开了床,点燃一根烟,我在黑暗中的杂物里漫步,步子灵巧,脸色凝重,动作的节奏宛若打字机的声音。
我望着绿,将烟雾喷到她的脸上,那遮挡了她天真眸光对我的伤害。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和老怪好上的?
绿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变得古怪而又难堪。笑容一点点地由浓变淡,直到虚无,消失不见。她冷冷地望着我,眼珠像两颗色彩华丽的雨花石。
我们动作怪异地僵硬在了自我的空间里,那张带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