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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在细雨中呼喊-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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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着他,我们的老师可能是常常忘了国庆的现状,他仍然用向父亲告发这样的方式,来让
做了错事的国庆胆战心惊。我的同学那时竟然不去想自己早已是自由自在,而是毫无意义地
忐忑不安着。对他来说,父亲似乎依然时刻注视着自己。

    另一方面,他以孩子的天真为父亲的突然出现而激动不安。其实他父亲的出现只不过是
在街上的偶尔撞见,那个男人六亲不认的神态,决定了他不可能有朝一日来到国庆的床前。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三人站在街旁,用小石子打路灯。这个主意完全是国庆想出来的,我们劲
头十足,都期望着自己砸碎路灯。当一个成年人走过来制止我们时,我和刘小青吓得撒腿就
跑,令我们吃惊的是国庆寸步未动,他站在那里响亮地说:“这又不是你家的灯。”

    可是那时候国庆的父亲突然出现了,国庆立刻丧失了刚才的勇敢,而是战战兢兢地走过
去叫了一声:

    “爹。”

    随后向父亲申辩自己没有砸路灯,他那时像个十足的叛徒指着我和刘小青说:“是他们
在打路灯。”国庆的父亲却是恼怒地说:

    “谁是你的爹?”这个男人放弃了对儿子处罚的权利,对国庆来说,这样的打击远甚于
放弃对他的照顾。接下去我们看到的国庆是那么的可怜巴巴,他穿越马路走来时都咬破了嘴
唇,他竭力忍住了急欲流出的眼泪。就是这样他依然坚信有朝一日醒来时,会看到父亲站在
床前注视着他。有一次他充满信心地告诉我,一旦他父亲生病,那么他就会——“来找我
的。”他反复要我证明,他的父亲生病时会向他求医。他一遍遍地对我说:“你看到过的,
对吧,你看到过的。”

    他不再随便动用那个小纸板盒,在连续咳嗽的时候,他都没有打开那些药瓶。他天真地
以为,只要瓶里有药,他的父亲就总有一天会回来。这种时候国庆在谈到他母亲时,不再因
为往事过于遥远而显得淡漠。他经常说从前这个词了,从前他母亲活着的时候,他有多么多
么好。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从前幸福的具体事例,只是用不停的感叹,让我们对他模糊不清
的从前羡慕不已。他开始想象他的母亲,在无依无靠的时候,这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想象没
有面对未来,而是过早地通往了过去。

    童年时,我们对飞马牌烟盒上飞翔的骏马迷恋不已,我们生长的平原只有牛哞哞叫唤着
走过,那些绵羊总是长久地被关在茅棚里。对于猪,我们都不喜欢。我们最为热爱的是飞翔
的白马,我们从没有见过它们。后来一群军人来到了孙荡,一辆马车在夜深人静的时刻穿越
了整个城镇,驶进了镇上的中学。那天上午放学后,我们三个人挥舞着书包向中学奔跑而
去。国庆张开手臂像一只大鸟一样跑在前面,他的喊叫纠正了我的错误理解,他叫着:

    “我是飞马啊。”跟在后面的我和刘小青,除了摹仿他,就再也找不出更能表达我们激
动的姿态了。

    我们成了三匹尖声嚎叫的飞马,飞过了百货店,飞过了影剧院,飞过了医院——飞过医
院以后,国庆像是被击中似的放下了手臂,他的飞翔夭折了。他哭丧着脸,贴着墙壁往我们
来的方向走去。他都没有和我们说一句话,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追上去问他为什么
不去看飞马了。可他只知道不停地往前走,我们去拉住他,他生气地打开我们的手,哭泣着
说:“你们别理我。”我和刘小青傻头傻脑地互相看了半晌,然后惊愕地看着他走远。随即
我们就不再吃惊,我们立刻忘记了他。我和刘小青张开手臂继续奔跑,要去看飞翔的马。

    那是两匹棕黄的马,它们在中学的小树林里,一匹在木槽里喝水,另一匹不停地在树干
上蹭屁股。它们根本就没有翅膀,而且浑身脏乎乎的。一股马臊臭熏得我们龇牙咧嘴。我轻
声回刘小青:“这是马吗?”刘小青提心吊胆地走上去,怯生生地问一位年轻的军人:

    “它们为什么没有翅膀?”

    “什么?翅膀?”那个军人很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开,走开。”我们赶紧走开,周围
的人都嘻嘻笑了起来。我对刘小青说:“这肯定不是马,马应该是白颜色的。”

    一个大孩子对我们说:

    “对,这不是马。”“那它是什么?”刘小青问。

    “老鼠。”这么大的老鼠?我和刘小青吓一跳。

    国庆在医院的门口看到了他的父亲,他突然悲伤的原因是他父亲走进了医院,这情景意
味着他最后的期待已经落空。那时候飞马还有什么意思呢?

    第二天国庆告诉了我们,他昨天为何转身离去。他忧伤地说:“我爹不会来找我了。”
然后他响亮地哭了起来。

    “我看到他去医院了,他生了病都不来找我,他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国庆站在篮球
架下放声大哭,他一点都不知道难为情,我和刘小青只得气势汹汹地去驱赶围上来的同学。

    被活人遗弃的国庆,开始了与楼下那位被死人遗弃的老太太的亲密交往。那个穿着黑色
绸衣,脸上的皱纹如同波浪一样的老女人,实在让我害怕,可是国庆却不对她产生恐惧。国
庆不再把全部的时间,贡献给我们共同的童年。他经常和那位孤单老太太呆在一起。有时我
在街上看到他们两人拉着手一起走来,国庆本该是活泼的脸,在她黑色的手臂旁显得有些阴
沉。这个女人以她垂暮的气息腐化着国庆蓬勃的生命力,从而让我现在眺望尚是年幼的国庆
时,看到了他脸上闪烁着灰暗的衰落。我无法设想他们两人坐在一间门窗紧闭屋中的情景,
他们肯定会走上与死人交往的路途。那个嗓音喑哑的老太太讲叙死人时,有着令人战栗的亲
切,这一点我已经饱受惊吓了。而我的同学显然被这一切所迷住,他经常向我和刘小青讲起
他的母亲,怎样在黎明前无声地走来和他说上几句话后又无声地离去。当我们询问究竟说些
什么时,他却神态庄重地告诉我们这应当是保密的。有一次他母亲忘了回去的时间,公鸡的
啼叫使她大惊失色,急忙中她没有从门口出去,而是破窗而出像鸟一样飞走了。这个细节的
应用,无疑增强了国庆叙述的真实性,也使我一连几天疑惑不解。国庆母亲破窗而出让我为
她担惊受怕,她家可是住在楼上。我曾悄悄问过刘小青:“她会不会摔死?”刘小青回答:
“她已经死了,就不会怕摔死。”我听后恍然大悟。国庆讲叙他和母亲相会时的神态是那么
的认真,甚至是幸福的,我们很难不相信他。可他讲叙的语调实在叫我害怕,那种迷人的亲
切和黑衣老太太简直一模一样。

    而且他声称自己经常看到菩萨,有房屋那么大,像阳光那么金灿灿,它会突然在眼前的
上空出现,随即犹如闪电一样消失。有一天傍晚,我们两人坐在河边,我反驳了他,我坚决
不相信会有菩萨,为了证明自己的不信,我大骂菩萨。国庆却无动于衷地坐着,过了一会才
说:

    “你骂菩萨时,心里怕极了。”

    他不说这话我还好,那么一说我突然真的害怕了。那时夜色正在来临,我看着宽广无比
的灰暗正在弥漫开来,内心的颤抖使我的呼吸杂乱无章。

    国庆继续说:“不怕菩萨的人会受到惩罚的。”

    我声音乱抖地问他:“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国庆沉思了片刻,然后说:

    “婆婆知道。”那个吓人的老太太知道?

    国庆轻声告诉我:“人在害怕时就能看到菩萨。”

    我立刻睁大眼睛去看灰暗的天空,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吓得都要哭出来了**对国
庆说:“你可千万不要骗我。”

    那时的国庆体现了令我感激的友情,他轻声鼓励我:

    “你再仔细看看。”我再次睁大眼睛,那时天完全黑了。害怕和虔诚终于让我看到了菩
萨,我不知道是真正看到,还是在想象中看到,总之我看到了一尊有房屋那么大,像阳光那
么金灿灿的菩萨,不过它一闪就消失了。那位和死者亲密无间并且无所顾忌的老太太,由于
生命还在极其苦恼地延续,她就不得不经常和极其陌生的现实打交道。她用可怕的方式使国
庆的灵魂得到安宁,国庆则以勇敢的行为在现实中保护了她。

    她最为忧心忡忡的是那条经常盘踞在胡同中央的黄毛狗,当她不得不上街买米买盐或者
打酱油时,狗使她的害怕,远远胜过她使我的害怕。事实上那条没有孩子喜欢的丑八怪老
狗,对谁都汪汪乱叫,可她却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作为了它唯一的敌人。那条狗一看到她就
显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它汪汪吼着不断做出准备扑上去的姿态,其实它只是原地蹦*而
已。那时候她屋内墙上众多的死人就爱莫能助了。我看到过她被狗吓得浑身哆嗦,她的小脚
在往回逃命时充满了弹性,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把身体摇摆得像一把正在煽动的扇子。那时
候国庆的父亲还没有离家出走,我们三个孩子在后面幸灾乐祸地高声大笑。我向国庆家走去
时,已经不用担心她在门缝后面的半张脸,她没有工夫在门后守候我们,而是坐在自己屋中
哭哭泣泣。我们会贴到她的门上,从木缝里欣赏她撩起衣角擦眼泪。

    后来,她通过死者和国庆建立了奇妙的默契,也就意外地得到了国庆的保护。那些日子
里她每次上街都要有国庆走在身边,这样她就可以不必提心吊胆。那条黄毛狗每次汪汪叫着
企图阻挡他们,国庆都蹲下身体做出一副捡石头的样子,狗就迅速逃窜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去时,老太太的眼神充满了对国庆的崇拜,我的同学则是骄傲地对她说:“再凶的狗也都怕
我。”

    对狗的惧怕,使她每天都要跪在泥塑的观音前,虔诚地恳求菩萨保佑那条老狗长寿。国
庆每次放学回家,她最先询问的就是那条狗还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就欣然微笑起
来。她最为担心的就是黄毛狗先她而死。她告诉国庆,去阴间的路途非常遥远,既黑又冷,
她要穿上棉衣还要拿一盏油灯。如果狗比她先死,就会在阴间的路上守候她,她说到这里时
紧张得全身发抖,她眼泪汪汪地说:

    “到那时候你就帮不了我了。”

    这个孤独的老女人,具有时代特有的固执和认真。她用了几十年的油瓶有自己的刻度,
她不相信商店的售货员,他们灌油时眼睛总是望着别处。一旦油超过了刻度,她绝不会沾沾
自喜,而是心怀不满地倒出来一点。如果没有到刻度,那么不加满她就不会走开,她会长时
间地站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固执地看着油瓶。

    她的丈夫似乎在很早以前就魂归西天。那个有很大力气的男人,生前对螺蛳有着古怪的
热衷。他喜欢坐在夏天的天井里,摇着扇子悠然自得地吃着螺蛳。她几十年守寡生涯里,对
丈夫最好的纪念还不是她力保了贞操,而是一丝不苟地继承了他的这一嗜好。生前的时候,
那个男人占有了所有的螺蛳肉,她则是心甘情愿地去吃屁股上那截乱糟糟的东西。丈夫死后
的几十年,她始终没去尝螺蛳肉的滋味,心满意足地吃着它们的屁股,把肉留给挂在墙上的
丈夫。她把习惯和怀念融为了一体。我的同学对螺蛳并不喜欢,可那位老太太将螺蛳吸得滑
溜溜的响亮,而且每吸一次都伸出舌头舔去留在嘴唇上的残汁。这情形不断重复以后,国庆
就很难去阻止嘴角流出的口水。食欲激动起来的国庆,试着去拿桌上的螺蛳肉时,这个老女
人立刻惊慌了,她赶紧拍掉国庆手中的食物,凑近他的耳朵吓人地说:“他看见啦。”那个
挂在墙上的死人确实是在看着他们。

    我十二岁那年春天的时候,这个老太太终于获得了一劳永逸的长眠。她死在了路上。她
是和国庆去街上买了酱油往回走时,突然感到自己的脚有点迈不动了。她说要找一个地方歇
一下,说着走向了一个墙角,在阳光里懒洋洋地坐了下来,双手抱着酱油瓶。我的同学一直
站在她的身旁,她闭上眼睛后,国庆以为她睡着了。我的同学无聊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那
是阳春时节,他看到墙边的青草已经生长了出来,阳光使他眯缝起了眼睛。老太太中间曾睁
开过眼睛,轻声细气地问他那条狗还在不在?国庆朝那条狗看看,狗正趴在胡同中央昂着头
注视着他们。他说在那里呢。老太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后,又闭上了眼睛。国庆仍然站在她
身旁,有一会他心情愉快地看着阳光怎样在她脸上的皱纹里波动。

    国庆后来告诉我们,她是迷了路以后冻死的。她去阴间的时候太匆忙了,都忘了穿棉衣
和拿油灯。阴间的路长得走不完,又黑又冷。她在漆黑不见五指的路上走呀走呀,结果迷路
了。前面呼呼的寒风吹过来,她被冻得直发抖,她实在走不动路了,只好坐下来。她就这样
被冻死啦。

    国庆在十三岁的时候,终于使自己成为了真正的自由人。他不愿意背着书包去接受老师
滔滔不绝。当刘小青他们都升入了中学,国庆则开始干活挣钱了。

    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南门,当我开始了在家中的糟糕生活时,我的这位同学能够自食其力
了,他干起了送煤的工作。他像一个真正的苦力那样,扁担上挂着一条脏乎乎的毛巾,衣服
敞开,吭唷吭唷地将煤挑到用户的屋前。手帕作为过去的习惯,唯一被保存了下来。他放下
沉重的煤担时,第一个动作就是摸出手帕擦一下嘴,即便是满头大汗,他也只是擦一下嘴。
他的衣服口袋里增加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他用清脆的声音和幼稚的礼貌,挨家挨户
去打听是否需要他将煤挑来。最初的时候他的年龄很难得到人们信任,望着他瘦小的身材,
有人会问:“你挑得动煤吗?”我的同学脸上堆满了聪明的笑容,他说:

    “不让我试试,你怎么能知道呢?”

    国庆以自己的诚实和精于计算,不久以后就博得用户的信任。煤厂的发货员无法在斤两
上捞到他一丝便宜,到头来他稚气十足的神态,以及众人皆知的遭遇,使发货员出于喜爱和
怜悯总是多给他几斤煤,当然最终受益的还是用户,反过来这种受益又使国庆生意兴隆。他
几乎击败了那位在这个职业里干了二十多年的同行。

    国庆后来的这位同行,在我记忆里有着十分醒目的形象,这个矮小的男人差不多是一个
白痴。谁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别人随便叫他什么名字他都会答应。当他挑着煤急匆匆走
去时,我们的叫唤是不会得到回答的。只有他挑着空担子同样急匆匆走来时,他们对他随心
所欲的叫唤,他都会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答应。那时候我总是叫他“国庆”或者“刘小青”,
而他们则叫出我的名字。他“嗯,嗯”地走去,从不抬起头来看我们。他永远是急匆匆地走
路,仿佛他一辈子时刻都在赶火车。有一次我们叫他“厕所”,他也答应了,那一次把我们
笑得全身发颠。可是这个对自己姓名满不在乎的人,对钱就一丝不苟了。而且他计算的速度
惊人的快,当那些用户刚开始罗罗嗦嗦算着该付多少钱时,他已经把数目告诉他们了。这是
居住在孙荡的人所听到的他唯一的话。

    国庆和我们一起取笑他时,显然没想到日后竟然成为了他的同行。国庆的加入使他的饭
碗敲掉了一个大角,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忙忙碌碌,这个可怜的人开始有更多的时间挑着空荡
荡的担子,在街上寂寞却依然匆忙地行走。他似乎一点也不嫉妒国庆,我怀疑他可能不具备
这样的能力。这个对自己职业兢兢业业的男人,从来没有在脸上流露过笑容。他把煤倒入用
户家中的煤篚后,还会十分自觉地从门后拿出扫帚和簸箕,清扫地上的煤屑。然后异常严肃
地挑起空担走了出去。可是有一次在街上看到挑着同样担子了的国庆后,他竟然笑眯眯起
来。谁都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样建立友谊的,人们开始经常看到这两个满身煤灰的人,在茶
馆里相对而坐,笑逐颜开地喝着茶水。那个拥有无数名字,其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前辈,像
个仆人似的把双手放在腿上,只是在喝茶时将一只手提起来一下。国庆就完全不一样了,他
在茶盅旁放着一块手帕,喝一口茶水便擦一下嘴。衣衫褴褛并且脏肮的国庆,完全是一副落
难公子的姿态。他们看上去虽然亲密无间,可没有人听到他们有过交谈。国庆获得职业后不
久也获得了爱情,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长大以后也许是个美人,在当初可是看不出这一点。
我见过这个名叫慧兰的小姑娘,那时候我还没有回到南门,国庆对她似乎还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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