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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4年第5期-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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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一点都不希望姐姐谈恋爱,我还是支持她像前些年所想的那样,到儿童村去,但是我又想,既然她一反常态地谈起了恋爱,那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我不想约束她。 
  我姐姐回她屋子以后,就发生在异性间的感情问题,我想了很多。我打算想更多,但是我困了,连天的哈欠把我的见解肢解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是拿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我顺理成章做了一个与此相关的梦。梦里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一个类似车站售票口的小窟窿里传出来,我走过去,看到从窟窿里伸出一只白嫩的手,一瞬间,我爱上了那只手,我想抓住它,把它后面隐藏着的那个人拽出来进行爱抚。但是那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缩了回去,我只拽到了一张写着录取我为新生特此证明之类的话的纸。我很失意,在梦里我甚至想以自杀来洗刷我的失意。我控制住了。我绕着那个有小窟窿的建筑转了几圈,寻找出路。这是一幢建在旷野里的古怪建筑,除了那个小窟窿,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户。我看看四周,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天和地,什么都没有。我感到很寂寞。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寂寞呀。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遗精了。 
  这个梦让我陷入了困顿之中。我坐在床上抽了两支烟,仍旧无法释怀。直到我把弄脏的内裤脱下来扔到床底下,才感到心情一点一点地好了起来。 
  床底下有好几条遗精造成的脏内裤,我很久以前就想找机会把它们洗一洗,却总给自己找理由一拖再拖。我妈说的没错,我的确太懒散了。 
  起床后,我破天荒地和我妈我姐姐一起坐下来吃午饭,心里充满了自责。我记得古时候有一种说法,梦与现实相反。据此判断,我今天将可以顺利地拉过一只女人的手任意抚摸,而录取通知书呢?我想还是忘了它吧。 
  我一直在逃避这一天。都怪毛亮这个倭寇,让我鬼迷心窍打起了考大学的主意。在高中复习的那俩月,我妈像对待客人一样地对待我,给我买漂亮的新衣服穿,给我买新鲜的鸡蛋吃,把家里那张最舒适的凉席铺到我床上让我做各种荒诞不经的梦。那张凉席是我奶奶在世的时候,爸爸从一个非洲的小国家特意买回来给她做生日礼物的。据我爸爸说,在那个遥远的国度,只有皇族才能睡上那种集细腻和柔韧于一体的高级凉席。在他们的国家里,每年都要热死许多人,但是从没听说过有人是在这种凉席上被热死的。我爸经常说些耸人听闻的话来蒙我,这一点我长到很大读了康拉德的书以后才知道。也许是海员的生活太苦闷了,他们在船上只能依靠昼夜不停地互相吹牛×来排遣那些如大海一样辽阔的苦闷,以致回到陆地上以后,仍然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讨论日常生活。 
  我不怪我爸。 
  人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还是接着谈我的苦恼吧。那俩月吃过多少无辜的鸡蛋,我已不忍心去统计,我不想让我妈把我当成来她家骗吃骗喝的亲戚。但这一次恐怕瞒不住了。我甚至都想到了离家出走,我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我不能忍受我在我妈的眼里突然变成一个骗子。虽然我的确是个骗子,可我还是不能接受。饭桌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往常我喜欢跟我妈开开玩笑什么的,虽然骨子里悲观厌世,但我挺想给我妈留下一个性格开朗的印象。草草吃了几口我妈烹制的粗茶淡饭,我回自己的屋子里抽开了烟。我坐在床上,将背靠在墙上,左腿和右腿交叉着搭在我爸从非洲买来的集细腻和柔韧于一体的凉席上,吸一口烟然后深深地咽到喉咙的深处,过一会儿,再让它通过鼻子和嘴冒出来,吸一口烟然后深深地咽到喉咙的深处,过一会儿,再让它通过鼻子和嘴冒出来。我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往常这么做的时候,我总能体会到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可这一次抽出的却是渐浓的忧虑,后来我就索性把它掐了。我坐起来,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我要给我的姐姐和妈妈写一封信。我想这么开头,亲爱的妈妈和姐姐,我再也忍受不了来自良心的谴责了,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我所干的坏事统统坦白出来,告诉她们我再也无法厚着脸皮继续做她们的儿子和弟弟了。我亵渎了儿子和弟弟这两个神圣的称谓。我打算把这封信写得回肠荡气感人肺腑,把那些瞒着她们所干的坏事情描述得合情合理。然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去拿子虚乌有的录取通知书,走出一段,再折回来,从门缝里把我的辞别信塞进我家的门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而我妈和我姐姐读完我的信将泣不成声。她们将夜以继日地思念我。她们将以泪洗面。 
  她们在感动之余,兴许还会到离我家一千米左右的打字社去将我的信复印一份寄给我爸爸(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要在信中提到爸爸,我将这样写:亲爱的妈妈、姐姐和爸爸,我再也忍受不了来自良心的谴责了)。我爸爸更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读完我的信,他的心都碎了,跌跌撞撞地来到甲板上,右手举着那张被泪水濡湿的复印纸面对浩渺的大海嚎啕不止。而我此时正悲怆地走在路上。身上的行李只有一本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我将数年如一日地风餐露宿,我将在漂泊中获得对人生史无前例的见解,忍不住写了很多伟大的诗歌、小说等文学作品,得到了全世界的认可,并荣获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我捧着名叫诺贝尔的化学家的小金像,口袋里装满若干外国人的货币,在斯德哥尔摩的码头上搭便船回自己的家乡。我在船上遇到了自己的父亲。因为我成了一个有着深邃思想的人,我父亲已经不认识我了。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还是老样子,多愁善感,喜欢跟同事们吹牛×取乐。 
  父亲,我叫到。 
  父亲怔了一下,接着心花怒放地跑上前来与我反复拥抱。 
  我坐在桌子前,面对那张空白的纸想得心旌摇弋不停。我的心好乱。最后我放弃了要写一封信的想法。因为这太感人了,简直让人不能承受。而且,要把我做的所有坏事解释得圆满无疑是相当艰巨的,我害怕弄巧成拙,搞得我爸、妈和姐姐更恨我。我怀着满腔的烦恼将那张白纸揉做一团扔到垃圾篓里,像平时一样大大咧咧地出了门。我姐姐已经上班了,我对因吃得太饱而坐在沙发上发愣的母亲说,妈,我去领录取通知书了,拿了通知书我顺便买些肉回来,晚上我们吃肉。 
   
  2 
   
  校园里静悄悄的,整个学校像挨了一棍子似的。前几天我得到可靠消息:今天毕业班和复课班的全体同学都要返校拿录取通知书。当然只有被录取的同学才可能真正拿到,其他人,说白了,是来伤心的。却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我怀疑毛亮提供给我的可靠消息是否可靠。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十多层高的办公楼,打算离开。后来又想,既然来了,何不索性撒泡尿再走呢。我在操场旁边的厕所里拉开裤链,掏出我撒尿的工具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着暗暗使起了劲,片刻之后尿就出来了。尿到中途,我听到隔壁的女厕所传来消受的喘息声。啊。啊。啊。我收回那股已经撒出去的尿,抖抖我的小弟弟,重新将它装了回去。我扳着墙头把脑袋伸到了对面的女厕所里。我看见我的女同桌穿着她饰满蓝花花的白衬衣,靠着我扳住的那面墙,嘴巴张得很大。毛亮踮着脚尖使劲舔她的舌头。舔一下,就发出啊的一声。有时候是舔两下才啊一声。就像写诗一样。 
  啊。啊。啊。我模仿着毛亮的声音在墙头上说。我女同桌的舌头立刻就收回去了。我又使了一把劲,把胳膊肘也搭到墙头上。 
  “嗨,”我说,“现在正严打呢。” 
  毛亮解开他花衬衫的那只惟一的兜的纽扣,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他说,你来的正好,我本想送到你家的。他再一次踮起脚尖,想把那张纸递给我,但是他够不着。毛亮立刻意识到自己是个矬子,他想了想,放下脚尖,把纸交给我的女同桌,做了个手势,示意由她来转交。接下来,我仿佛又回到了梦里,一只白嫩的手伸向了我。真是难以置信,我女同桌的手在阴天的时候居然那么好看。我的心淫荡地跳动起来,伴随着些许的心律不齐。我想伸手,但是我的手怎么也伸不好。后来我干脆从墙头上摔下来,扑通一声落到男厕所的地上。毛亮隔墙像只苍蝇似的嗡嗡笑着。我拍拍腚上的土,按摩了两下,冲隔壁大声问道,你说今天返校,怎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呢?毛亮说,操,你以为别人都像你呀,他们一大早就来了,上午十点人就走光了。我哦了一声,虽然隔着墙看不见,可我还是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毛亮和我的女同桌从女厕所出来后,由我的女同桌将录取通知书交给了我,她很大方地向我道贺。 
  “祝贺你,我们班的同学和老师们都没有想到你能考上。” 
  她一口气说了足有二十多个字的长句子,让我吃了一惊。这跟我平时了解的那个寡言的女同桌大相径庭。我猜想是毛亮舔她的舌头把她舔得口齿伶俐了。我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录取我为新生特此通知之类的话,与我梦见的那张十分相像。我问我的女同桌,你呢,你也拿到这样的东西了吗?我女同桌说,嗯,跟你的一样,我考的和你是同一所学校。毛亮吃力地搂着我女同桌的肩膀说,是的,你跟小丽马上就是同学了,你要记得好好照顾她。小丽?我心里想,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这么亲昵了,还让我照顾她?小毛,你的破脑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的脑海里顿时充满了若干巨大的问号。可我什么也没问,我想毛亮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建议和毛亮去新青年餐厅喝喝酒什么的,谈谈心。我心里有些激动,我几乎不能接受很快就要成为一名大学生这个事实。比成不了大学生更难接受。我想找个人谈谈。谁知毛亮拒绝了我。他从没干过这种事情。他说他打算利用下午的时间和小丽沿着种植着垂柳的小径散散步。 
  我想起出门的时候许诺我妈下午给她买肉吃,我打算实现我的诺言。我不能老是欺骗她,否则总有一天她会像对待爸爸一样来对待我。想到这里我就问毛亮借钱。小毛,给我二十块钱用。毛亮又解开他花衬衫上那惟一的口袋上的纽扣,摸出两张十元面值的票子。他很为难地说,我只有二十块,我可以给你十块,另外十块得自己留着。 
  “你要那么多钱干吗?”我问。 
  “一会儿我想买包烟,我还想给小丽买个雪糕。” 
  “那也花不了那么多呀,”我掏掏自己的口袋,找出来两块钱和三个一角的硬币,“你给我你的,我把我的也都给你。” 
  毛亮还是很为难,他说我的钱连买烟都不够。我又掏了掏口袋,把我的烟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三支,剩下的连烟盒一起给了毛亮。 
  “这下总可以了吧!”我有些恼火地说。 
  毛亮察看了一下我皱巴巴的烟盒,神情苦恼到了极点。他说,“只有两支了。” 
  “抽那么多烟干吗,又不是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说着,我就强制性地与他交换了手中的货币。 
   
  3 
   
  有一天晚上,我钻到床底下将扔在那里的内裤一一找了出来。一共八条。我本以为会更多的。洗完后,我将它们晾在了夜色掩映下的阳台上。晚风从天上刮下来,溜进我们家的阳台,专程吹拂着它们。不出意外的话,几个小时后它们就会干得很透彻。然后我会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好,这样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可以有许多的干净内裤可以穿。离开学还有好些日子,我有些等不及了。我想尽快穿上洗涤得一尘不染的内裤在傍晚的校园里徜徉。 
  毛亮和赵小丽确立恋爱关系之后,行踪便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往常不管我躲到多么人迹罕至的地方,毛亮都有可能忽然冒出来告诉我他已经等了我好长时间了。那时候我觉得他简直是个累赘。因为不好意思当面把意见提出来,我甚至都动过暗杀他的念头。然而最近跟张震在街上转了几天之后,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心中无比想念有毛亮在身边的日子。有一次我们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一个与毛亮处得不错的老头也向我们询问毛亮的情况。小毛呢?老头问。该怎么回答他呢?说毛亮谈恋爱了?恐怕老头对这种事情已经荒疏,听不明白。我正思索,张震开口了: 
  “前两天他被汽车撞死了。” 
  张震望着墙角一张不大的蜘蛛网不动声色地说。 
  一只成年蜘蛛在上面绕着圈子地忙碌,编织它狩猎的工具。老头惊讶地看着张震,张震依然在观察蜘蛛,神色迷惘极了。 
  老头把目光转向我。 
  我低下了头。 
  老头拍拍我的肩膀。老头好像还想再去拍拍张震的肩膀,但是张震离得有些远,他够不着。他放弃这个念头,加入到斗蛐蛐的人们中,很快进入了娱乐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老头们的把戏无法让我激动了。以往观赏蟋蟀格斗的时候,我的心潮会随着蟋蟀的举止波动很大。就仿佛是我在搏斗。如今想起来觉得那时的自己有些不真实,亦真亦幻的。我看看张震,他的情绪也不大高涨,有一搭无一搭地瞄着那两只争强好胜的昆虫。后来我们就出去了,坐在马路牙子上谈心。 
  张震是体育特长生,这你们是知道的。他的专业不错,可是文化课差得一塌糊涂,连师专都没有录取他。所以他只好再复习一年。放了暑假,原则上就不能去学校上课了,不管是学生还是教师都得呆在家里休息。不然,国家教委下达的关于暑假各项规定的条款还有什么鸟意义呢。可是为了满足学生和学生家长的要求,学校还是抽调了一批教师开办了暑假补习班,把那些高考落榜的同学收集起来进行强化教育,以便使他们在下一轮的高考中脱颖而出。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是很有必要的。参加过暑假补习班的落榜生再经过一年的复习后,很多都可以如愿以偿地进入各类高等院校,而没有参加过暑假补习班的落榜生即使再经过一年的复习仍有很多无法进入各类高等院校。张震的爸爸咨询了亲朋好友之中有子女参加过暑假复习班的人,他们都支持他让张震参加进去。于是,暑假第三天张震的爸爸便交给张震一笔钱让他重新返校接受教育。暑假补习班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月,但收费不菲,所以,张震的爸爸交到张震手里的是一沓有些厚度的票子。张震当天下午便乘小公共汽车从几十公里外的家乡赶回来了。他找到我,征求我的意见。我坐在我的床头上数了一遍他爸给他的那些钱。我反问张震,你不觉得把你爸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白白交给学校有些可惜吗?张震当然觉得可惜,不然他也不会来征求我的意见,还让我数那些钱。张震问我怎么花掉这些钱才不可惜呢。我告诉他这笔钱不是我赚来的,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对它说三道四。我把钱还给张震,让他保存好。我对他说,虽然把它们交给校方比较可惜,但是如果因为马虎大意而弄丢更可惜。 
  张震住在他的二叔家里,这你们是知道的。但张震的二叔是干什么的,你们就不知道了。就连我也不知道他二叔是干什么的。当我和张震坐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马路牙子上谈心的时候,我觉得应该问一问张震二叔的情况,于是我一边让刚吸到肚子里的那团烟从鼻孔里往外冒一边问,你二叔是干什么的? 
  张震说,你问的问题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问。张震说,你怎么会对我二叔感兴趣呢,这一点都不像你。我不像我像谁,难道我像那个过路的人?我随手指着一个过路人对张震说。那个过路人听到我说的话了,他回过头,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我和张震。他以为遇到了熟人。 
  我对他摆摆手说,走你的路吧。 
  经过这次打搅,我忘了继续问张震的二叔是干什么的,张震也忘了回答。我们谈起了别的事情。 
  都谈了些什么呢?我记不太清楚了。总之,我们谈了很久,我们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们真的说了一肚子的话。我们说了一肚子话之后感到很无聊,就决定做点来劲的事情。张震拍拍他口袋里的钱要请我喝酒,可我并不是像毛亮一样的酒鬼,想到喝酒我就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来。 
  我们讨论了一会儿为什么毛亮喝酒的时候会表现得那么快乐。讨论了半天也没有弄出个所以然来。 
  我们停止讨论,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往前走。老干部活动中心在我们身后渐渐远去。路上我跟张震说,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将毛亮找出来。张震听了很高兴,他觉得我们终于找到个来劲的点子。“这真是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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