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谩⒄茫∧忝抢戳恕W⑺姹阕忝嵌贾懒税桑看蠹乙黄鹕塘可塘浚觯瓤纯次夷獾母遄印!彼咽种械谋咀拥莨矗治弈蔚刈隽烁鍪质疲敢獾厮担氨鸾橐獍。≡撇恍砦蚁麓病!薄�
“你躺着,你躺着。”我们赶紧在桌子边坐下。红月举起本子,我们读到一篇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大标题是“致×××的一封公开信”,第一个小标题为“论保障艺术家人权的根本意义”。过了一段足够长的心理时间,我们不得不抬起头来,迎接老符的目光。后者一直别扭地歪着脑袋冲着桌子的方向,以便和我们的目光保持对视。
“怎么样?有什么批评、补充?已经有十一个艺术家准备签名了。我的意思是不用慌,慢慢来,在理论上实践上都要尽善尽美。你们俩有什么被迫害的经历,哎,什么感想,也跟我说说,咱们探讨探讨。”
红月愣了愣,说:“季胜有。”他转过脸,用老符瞧不见的那半边嘴角朝我笑了笑,“你去年不是挨打了吗?”
“扯鸡巴淡!”我很恼火。
“太好了。”老符由于兴奋,猛烈地动了动身子,不知牵到了哪个痛处,“哎哟”了一声,立时住了嘴,瞟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忽然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对我们说:“来,你们过来。”他轻轻掀开被子,露出裹着皱巴巴的灰色秋裤的双腿,费劲地弓着身子,用完好的右臂带动右手,一点点卷起裤脚,令我们检阅两腿上数处的淤血和青肿。他的腿苍白、少肉、青筋突暴,大腿内侧的皮肤像一片风干的猪油,小腿肚异常发达粗壮,生着稀疏的体毛。之后,他逐一撩起上身的紫红毛线衣和灰色秋衣,以便我们看到左腹下的两道血痕,以及他瘦骨嶙峋的胸腔、和一个白生生的下垂的肚子。在这一过程中,他每展示出一块局部,一处淤痕,神态就越发严肃专注乃至虔诚,使人不敢开口阻挡他将他赤裸的带伤的身体暴露在两个同性的眼中。接下去的情景我永生难忘:他只微微皱了皱眉头,便顾不得左臂的不便,毅然翻转身体,拉下裤腰,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之中,露出了两瓣青白的尖尖的老年人的臀部,上面有一大团乌油油的淤紫。
这次老符被打的真相,到现在我们也没弄清楚过。老符对此事表现出来的激烈情绪,那种展示伤痕时的无言的控诉感,受了冤枉后立志伸张正义的兴奋感,尤其是那两瓣青白的尖尖的老年人的臀部,使我们无法向他本人打听逃票的细节和挨打的原因。然而过了几天,一位相熟的北大老师来找我和红月玩,主动讲起了这件冤案——这老师姓蒋,那会儿常来嘎村访友,对身形突出的符马桥很有一点印象。蒋老师说,他那天正要去首都图书馆查资料,在北大西门等车,瞅见一辆公车进站,几名乘客提着大包小包欢快地冲下来,在原地排成一个半圆,咧开嘴提着包等。接着下车的便是略微低着头的符马桥,接下去是位扁圆脸的年轻警察。符马桥一站定就急急地说:“别碰我!咱们讲理。”小警察个头要矮小得多,态度却从容得多,简直是笑眯眯的,逗小孩似的说:“哟,你还要讲理?那咱们就好好讲讲理。”从那圈看热闹的乘客的吵嚷中,蒋老师大致搞清了事情的原委,似乎是符马桥没买票,售票员正令他补票,在符马桥掏钱走向售票员的途中,同车的警察顺便推了他一把,呵他“快点去”。符马桥遂放下补票这件正经事,一心一意地要求警察向他“道歉”。
“然后呢?”红月问。
“然后332来了,我就上车走了。我想逃票又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不就交点罚款。再说,逃票毕竟不怎么光彩,我跟符马桥不熟,看他自尊心那么强,我也不好出面说话。你们说后来他被拉回局子打了半夜?那小警察看上去年纪轻轻的,也不像是个狠角啊。唉,后来的事情,谁又能想到呢。”
后来也没人再深究这件事,据说村里果真有不少画家响应了老符发起的签名运动,吵吵嚷嚷了一阵却并无下文。不久,我终于和有夫之妇私奔到外地,过了一段神仙日子后,又过了一段地狱生活。两个月后,我回到嘎村,形容枯槁,身心俱疲。回来后我哪也没去,只是躲在屋里喝闷酒。从德国开完画展回来的老关,叫我去他家喝酒开村委会,也被我拒绝了。我是个天生的贱种,习惯把自己往死里整。在一次吐了个昏天黑地、醒来发现自己横在床脚,衣服上沾满隔夜的秽物后,我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去院子里冲了个凉。那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有金色的阳光,高远的蓝天,清脆的鸟叫和寒凉的风。我并没有从此获得新生,但是我决意回到此前的日常生活,回到更久远时代的我的理想中——好好画画,与友同乐。
再次见到老符,他已当选为嘎艺术村第二届村长,整日忙着组织聚会,商议大计——这便是那次村委会开会的结果。我没去参加,倒是避免了一次尴尬场面。我后来得知,这都是张破和老关结了怨,被老关趁着酒意揍了一顿,畏于老关的体形不得不和好后,想出的一条报复毒计。说起嘎村村长,原是大伙新来乍到,闲得无聊,聚在一起喝酒,不知谁提议成立村委会,接着就喊老关“村长”。要论老关的资历和亲和力,确实也十分合适。老关起先要生一下气,骂人“乱讲、贫嘴”,但是渐渐大家也就习惯这么叫。只因这村长一职,谁也没把它当真,除了村长老关本人,偏偏这一点被张破看了出来。张破心底恨上老关之后,便四处放出风说,一年啦一年啦,村委会该开个会了。开会干吗?选村长呀。不是选了老关吗?是啊是啊,老关是咱的好村长,可咱们是艺术家不是,艺术家最讲究民主不是,总不能搞终身制吧。大伙一听觉得在理,主要是没事干闲的,老关从德国回来后还没摆过局,就起哄去老关家开会。据红月说,老关倒是心怀坦荡,胸有成竹,一边讲述德国风土人情,一边叫大伙儿各自提名。张破立马把提名老符的理由说出来,“年纪最大,人又厚道,流浪了半辈子,符合嘎村的自由艺术精神——”他还没说完,便有一个没心眼的画家表示赞同:“哎,还真是啊,老符年纪最大,又最认真,我同意。”红月说,整个过程中,老符一直没有发言,只是脸都羞红了。老关也点头附和,只是对老符的身体状况表示担心。张破则笑嘻嘻地说,咳,反正一年一选,老符要是干高兴了,对他身体只会有好处。是吧老符?
老符当上村长后,我和他的见面渐渐少了。他在“呼吸间”的聚会依然举办得如火如荼,起初,我在他的盛情邀请下去过两回。第二回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呼吸间”仍然具备着某种魔力,红烛的表面虽然蒙了一层油腻和灰,也矮小了许多,却仍在频频发抖,发光发热。老符端坐于桌前,似乎比从前还要瘦、还要高,当然也更老。老关已经不怎么来了,老符身边坐着其他随时准备着激动的人。但是,不管老符怎样抒情,周围的人怎样发作,我却再也激动不起来了。因为不再激动,我才注意到一些平常心情才会注意到的细节,比如他家的伙食,比起从前简直是天上地下了,油水急剧减少不说,连味道也变得古怪,不咸不淡的。酒桌上,符小云越来越少露面,点红烛的任务落到老符自己头上。而席间的客人,大多是些新鲜陌生的面孔,要么是新来的,对“流浪”、“自由”之类的字眼满怀热情,要么是嘎村几个最极端也最落魄的搞事分子。第二回的饭局上,一名姓霍的诗人喝红了眼,扯开嗓子大谈革命,乃至端着啤酒瓶站起来,苦大仇深地嚷嚷“我们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时,我也站了起来,把自己手里的啤酒瓶砸向他的脑袋——这是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嘎村喝醉了打架。
此后我再没去过老符家吃饭。关于“呼吸间”的传言时断时续,不时传出一些惊人的计划,有关嘎村的前景,人民的前途,然而从村西传到村东,便只剩下一些虚无飘渺,像是潮水轰鸣后留下的回声,但是潮水早已退却,大海也不知去向。符马桥偶尔会来找我或红月絮叨几句,次数也不多。出了“呼吸间”,他完全像一位有些疯疯癫癫的老人了。他的头发全都灰白,早已蓄得长长的披在肩上,个头又高,乍一看像武侠片里的高手。他最常见的穿着仍是那件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不过已十分破旧了,袖口磨得发白,四个口袋的边角都裂开。他抽烟抽得极凶,往往一根烟快吸完,便掏出一根新的,对着火点上。他仍旧告诉我们一些报上看来的新闻,从他选择的新闻听上去,似乎一切永不更改,时光从未流逝。然而时光已逝,世事无常。一年半后,市政府下令清理市容,嘎村就草草结束了它的艺术生涯,所有的艺术家全部在两个月内仓皇搬走。
万万没料到的是,老符的嘎村生涯比我们更提早结束,而我曾经认为他将是最后一个搬离嘎村的人——按他的话讲,是“暂时撤离”。清理市容的决定由某天清晨,嘎村片警小黄将我和几位画家请到局子里,亲口传达之后,所有人便断了继续混迹嘎村的念头,开始考虑今后的何去何从,关键是哪里的房租最便宜。老符听说此事,下午急急忙忙赶了来,说是看望我,怕我心里想不开。我心情自然不太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耐地回应他的关怀,最后几乎冲他嚷起来。“没人打我!打我干吗!你老关心这有鸟用!”一看我发火,老符便不作声,耷拉着脑袋,灰白的打绺的长发垂得满脸都是。他小声问我,那么,打算什么时候暂时撤离嘎村?“马上!马上就走,人先搬,去东郊朋友家避避风头,过两天再回来取东西。”“哦,也好、也好,是该有点策略,不能硬碰硬。”一阵风刮起来,他面颊上的发丝被吹到脑后,呈出一张皱纹密布、沧桑而怪异的老脸,凸起的眼珠里闪动着一层泪水般的光芒。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面前真心实意地说:“要散了,老符,不是暂时撤离,是搬走了,不回来了——反正我是不会再回来了。你也赶紧找地方搬吧,千万别搞出什么事来。”“知道知道,哎。没事的,这都是暂时的。”他自顾自地说着,随后便告辞而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符马桥。我并没有立刻搬走。我们有一个月的期限。我去东郊的朋友家住了几天,在那附近问好了一处房,然后回到嘎村,准备把一张画了一大半的画画完,再作打算。村里人心惶惶,各自收拾残局,准备后路。这天中午,我在村东口的公厕前遇到老关,一起撒完尿出来,站在路边闲扯,老关慨叹着告诉我说,老符被抓起来了,罪名是偷窃自行车,就在他女儿学英语的那所大学校园里,被人当场抓获。
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老关向我转述的事件过程。那些细节在当时便矛盾重重,破绽百出。即便到了今天,我已年近不惑,自以为想通了许多事情,对生活里的夸张和戏剧化早已不屑一顾,却仍然无法判断这一事件里包含的真伪,甚至不能找出恰当的词汇描述我对此的感情。出事之后,符小云来找过我,我不知除了我,她还找过多少人。在嘎村生活了三年半,符小云第一次自己找上门,如一个木偶般坐在我对面,手心朝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还没张嘴,就要哭的样子,先埋下了头。好一会儿,她仰起脸,并没有哭,然而是木然的。她低声说,她昨天见过父亲,他叫她转告我们,这是一次蓄谋的迫害,整个过程都被摄影机拍了下来。
“拍下来了?!谁拍的,你爸怎么知道?”
“爸爸说,他们给他看了录像带。”
“怎么可能,拍的人怎么会知道老符……要做什么。”
符小云咬了咬嘴唇,这回像是要哭出来。“我家那辆车,一直是我在骑。爸爸经常去学校找我,在校园里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借别人的车骑……学校里好多男生都这么干……但我没见过,我没见过我爸偷车!”
“这没什么,我这么干过,好多人都这么干过。”我尽量随意地说。“……可是,拍的人怎么知道他那天要借车呢?怎么知道他那天会去校园找你?”
符小云呆呆地看着我的眼睛。
“有人跟踪他?”我替她说下去。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滑下来,盯着我抽烟的手,机械地重复说,“爸爸说,这是他们故意害他,他要上诉。要是可能的话,请你们帮他……说明真相。”临走前,符小云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她直呼我的名字问:“季胜,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是在半个月后彻底搬离嘎村的。搬走前一个星期,我和老关、红月结伴去找符小云,准备一同去拘留所看望老符,但是符小云说,今天不是探视时间,她爸爸已经被转到清河地区的一处拘留所,去一趟极为不便。她面无表情地谢谢我们,叫我们不必担心,她爸爸的情绪还算可以。老关说,那么你下次什么时候去去就叫上我们。符小云点头答应了。当时的嘎村正一片狼藉,乱糟糟鸡飞狗跳。符家所在的院子里还住了两个青年画家,正不停地进进出出,收拾行装,把一幅幅画布从画框上卸下来,打成卷。站在院子门口,老关问符小云自己有什么打算。符小云说,她也马上就搬走,先去学校女生宿舍借宿。我们问用不用帮忙,她说不用,真的不用,没什么东西。我无意中看了眼符家的小屋,发现门梁上“呼吸间”三个字已经不见,像是被人很仔细地揭下去的,一点碎纸片的粘痕也没有。两个忙着搬家的画家中的一个走过来,顺手递给符小云一包东西,嘱咐了一句。我们也顺势告辞离去。路上,老关说了几句什么,让我们的心情都轻松不少。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符小云。我搬走以后,过了很久,才在一个极其无聊的某人过生日的场合,听人说起符马桥最终被判了三年。
2003.5月
2004.2月改
尹丽川,1973年生于重庆,199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自1999年冬开始诗歌写作。为“下半身”诗歌民刊同人。有诗作发表于《天涯》《芙蓉》等杂志;出版有小说、诗歌合集《再舒服一些》及长篇小说《贱人》。
关于爱情的成功叙事
弗拉基米尔.马卡宁
狭窄的地方!狭窄的地方!……他简直是疯了!……他其实到底想说什么呀?
——摘自读者关于中篇小说《出入孔》的对话
在人生的末途……历经沧桑,头发斑白……作为一个女人,一辈子只爱过唯一的一个男人,会有什么感觉呢?……哦,什么都没有。绝对是什么都没有。在任何情况下,她,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抱怨命运?不,一点都不。)毕竟有过多年的婚姻生活。嫁过别的男人。眼下,单身一人生活(已经离婚)。这种单身生活已经过了很久。
婚姻让她生了一个女儿。这一点很幸运。一个优秀、出色的女儿!她当然已经成人了,并且离开了。做了一名医生,在梁赞生活和工作。
塔尔塔索夫,拉丽莎·伊戈列夫娜曾经对他有所暗示(交谈过)——据说,她爱了他一辈子……含笑作出反应,活跃而粗俗:
“关于重大爱情的成功叙事,——非常罕见!……但也可能会发生。完全可能!”
也就是说,在他这个写作者身上是可能发生的。塔尔塔索夫还在补充,寻找托词来辩护(像往常一样):“据说,是可能的。但文学正在死亡……唉!”
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享受着孤独,品尝着它,从柏油路走到了泥地上。多么惬意啊!从小路往左拐,现在往前走,(经过菩提树)听着树叶的簌簌声。
噢?什么意思?……拉丽莎·伊戈列夫娜发现地上有一道裂缝。正对着她的眼睛。裂缝仅仅是一道裂缝,不太深,在黑色土壤上不易察觉。黑土。但一个突如其来的比较让她感到了不安,她想:这是什么……这是她母亲的怀抱。我的上帝呀!什么念头呀!……拉丽莎·伊戈列夫娜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子。迷信正在寻找惊恐?……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突然在今天?
形而上学的深度,我们大家都从那里来,似乎是塔尔塔索夫微笑着说过……当然,深度。谁还能有异议!她,拉丽莎,为这位写作同行操够了心。他们(他也同样如此)花了太多时间用隐喻来训练她的灵魂。运用形象思维!一切都很平常,哪怕母亲的怀抱。畜生!……
她也责骂自己。为了过去的事情……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但是,她的眼睛还继续在扫描草丛、土地。现在,眼睛在自行搜索这些标志性的可怕裂缝。拉丽莎·伊戈列夫娜努力把眼神从土地上移开,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看着附近建筑的窗子。五层楼的窗子没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