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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的枪声一响,保安队队员立即跑了。红军分三路攀城而上,打死了几个保安队队员后,秦安县城落在了红军手中。杨天柱看见红军来了才跑的,由于过度惊恐,他在事后写给上级的报告中居然说他看见红军官兵“额前系以红花”:先至城下者,约八九百人,均持短枪,并有少数自动步枪、手提机关枪,马数十匹,行动敏捷,剽悍无比,身着蓝衣,两袖围以约五分宽之红布,头戴八角帽,额前系以红花,口音混杂,各省人均有,似南方人最多。陆续至者,有二千人,枪支不全,服装褴褛。”——秦安县县长也许此前从没见过红军,他虽不敢与红军作战,却将红军个个看得十分仔细,只是将红军八角帽上的红星看走了眼。至于县城的丢失,他是这样向上级报告的:“职本与城共存亡之决心,引枪自殉,奈被左右拦阻,不得已率队分头冲出。”
红二十五军穿过秦安县城继续向北。一支不知番号的国民党军在后面紧追不舍。徐海东被吴焕先叫了去,吴焕先说:“还不作出决定的话,我又得一夜不睡。现在不需要省委开会,咱两个下决心就行。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接不到中央怎么办?”徐海东说:“能接到最好。接不到咱们就进陕北,去找刘志丹。我们不是不要陕南了,是敌人的封锁和渭河让我们回不去了,天上的牛郎织女也不愿意隔开嘛,咱们在哪里都是革命!”吴焕先说:“这个渭水很讨厌,越往下游水越大,根本不能徒涉。我同意你的意见,继续向北,接到中央更好;万一接不到,咱们就朝着陕北走!”
八月十四日,红二十五军逼近了秦安以北七十多公里的静宁县城。部队从县城的西面穿过了西兰公路,很快就越过甘肃省界进入了宁夏,到达了一个叫兴隆的小镇。
这里是回民区。许多红军都听说过回民的强悍,历史上远到左宗棠近到冯玉祥都曾兵败于回民。红二十五军领导一致认为,绝不能与回民发生任何冲突。吴焕先集合部队讲了话,要求全体官兵严格遵守回民的风俗习惯。红二十五军为此作出了很多规定:绝对不准食用猪油;禁止部队驻扎清真寺,禁止毁坏回民的经典,回避回族妇女,买卖要公平,甚至还规定即使从井里打水也不准使用自己的水桶。这是一个有数百户人家的小镇,小镇里有一条小街,街南有一座很大的清真寺。
部队开进的时候,镇子里的回民百姓都躲在屋子里,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红军。
红二十五军在这里休整了三天,由于和回民的关系处理得很好,官兵们不但没有受到排斥,反而受到了优厚的款待。吴焕先亲自召集当地的知名人士座谈,讲明红军是北上抗日去,不对回民群众征集粮款,也不拉夫派夫。军领导还吹打着洋鼓洋号去清真寺拜访了当地的阿訇,十二张桌子抬着四块银子、六只肥羊和一块写有“德高望重”的额匾。清真寺的阿訇按照民族礼节宴请了军领导,还赶着一群染成红色的羊送到军部作为回拜,他们也给红军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劳苦功高”。红军官兵把镇子里的那条小街打扫得干干净净。
红二十五军离开的时候,镇子里的百姓都出来欢送红军,小街的两边摆满了香案和点心,并有向导在红军队伍的前边带路。这些向导都是回民自己安排的,而且一站接一站地传递,红军的队伍每走出数十里,前边的向导一声呼哨,立即就出现了新的向导接着给红军带路。
在兴隆镇,中共鄂豫陕省委和红二十五军领导召开会议。与会者综合了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情报和消息,认真分析了主力红军可能的走向,最后一致认为:主力红军如果北进一定会从这里经过,而且必然要跨越西安至兰州的公路。于是会议决定:红二十五军在西兰公路附近牵制敌人,并尽一切可能控制公路,等待党中央和主力红军的到来。
红二十五军官兵认为,他们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他们预期的等待时间是半个月。
八月十七日,红二十五军从兴隆镇向东,沿着西兰公路,向卡在公路上的隆德县城扑了过去。
隆德县城不但有县保安队防守,而且还驻扎着国民党军新编第十一旅第二团一营。红军发起的进攻十分猛烈。红军从北面攻城,县城里的土豪们从南城墙上往外爬,县长林培霖和公安局长温葆鑫混杂其间。林培霖事后对他此番举动的解释是:民众的“扶掖推挽”。占领了德隆县城的红军照例搜缴了县政府的文件,处决了几个被抓获的民团、甲长,张贴了宣传标语和布告,然后迅速撤离了县城。这时,沿着西兰公路,国民党军第六师第十七旅的七十多辆汽车正从兰州方向增援而来,车上的国民党兵胡乱往天上发射信号弹用以壮胆。红军官兵中不少人第一次见到信号弹,都很惊奇地朝天上看着。
从隆德县城撤离的红二十五军,连夜翻越六盘山,接近了平凉县城。
红二十五军始终沿着西兰公路不断袭击县城的行动是危险的。
红军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和实力,每到一处便大量地张贴标语和布告,几乎是在故意告诉敌人他们在哪里和将要干什么。红二十五军希望向他们围过来的敌人越多越好,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地牵制敌人。但是,他们也意识到了这种一反常规的举动是危险的,特别是他们的兵力和火力十分有限,随着时间的推移,危险的因素在逐渐积累,如果他们还不迅速离开西兰公路,待敌人大批增援部队一旦到位,残酷的战斗就会来临。
《长征》 第三部分《长征》 第八章(9)
马鸿宾说:“你把三个营都丢了,我不问你罪,你到倒打一耙!”
第二天,马鸿宾回到平凉城里,立即给马应图记了一大过。
经历了激烈战斗的红二十五军决定继续沿着西兰公路向东。
连日的暴雨使公路北侧的泾河河水猛涨,部队要渡过泾河几乎是不可能了;而公路的南面是一道数十里宽的高塬台地,回旋的余地很小。于是,红二十五军决定暂时离开公路,南渡泾河的支流汭河,佯攻灵台县城摆出进入陕西的态势,而实际部队回击崇信县城,坚持切断西兰公路,顺着公路再往回走,继续探听中央的消息,并随时等待主力红军。
大雨仍未停止。
红二十五军离开白水镇向东,在王村附近翻越王母宫塬,然后徒涉汭河。
部队渡到一半的时候,这条平时并不湍急的河流河水迅速上涨。
山洪暴发了。
正在渡河的官兵立即被突然而至的洪水卷走。
先头部队二二五团基本渡河完毕。一营营长韩先楚和政委刘震已经在汭河南岸了,他们在大雨中开辟了阵地,准备掩护二二三团、军部机关和军直属队渡河。
突然暴涨的洪水令两岸的红军顿时焦急起来。
军事常识是:一支部队在渡江河时,被天然的河流截成两半,这正是这支部队最脆弱和最危险的时候。如果这个时候遭遇敌人袭击,就是中国兵法上所说的“半渡而击”了——半渡而击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跟随先头部队渡过了汭河的吴焕先已经强烈地意识到部队处在危险中了。
被隔在汭河北岸的徐海东在大雨中来回走着,他始终没有离开河边,希望看见疯狂上涨的河水在某个时刻会突然平静下来。
没能过河的二二三团在塬上展开了警戒,军部机关、大量驮着物资的骡马、行李担子、医疗药品、军械修理器材,以及跟随医院行军的伤病员,此刻都混乱地拥挤在大雨中的北岸。
吴焕先的军衣湿淋淋地裹在他细瘦的身体上。
二二三团必须赶快渡河!
下午,枪声响了。
在大雨中向红二十五军冲来的是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第一0四旅的二0八团。先头部队是骑兵,后面紧跟着步兵。
对于红二十五军来讲,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八月二十日,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骑兵团奉命到达了泾川县城。骑兵团团长马培清不愿意继续追击了,因为一方面骑兵团在大雨中行军已经十分辛苦,另一方面他已经得知了在马莲铺战斗中马应图旅的不幸遭遇。但是,师长马鸿宾的命令到了,命令要求他立即出发追击红军,并说红军都是些娃娃和女兵,如果让红军跑了唯骑兵团是问。同时,调步兵二0八团和二一0团三营归骑兵团指挥。下午,马培清把二0八团团长马开基请来商量,开口就说红军不是那么好打的,这次一定要稳扎稳打,不可轻易出击。谁知,马开基团长当场就顶了马培清一句:“怕死你就别带兵打仗!”原来,泾川是马开基的防区,马培清的骑兵团是奉命到他的防区来增援的,理应接受他的指挥,可是马鸿宾师长竟然命令他接受骑兵团的指挥,这让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商量没能进行下去,因此也就没有战斗部署。马开基命令他的副团长张海禄留下来坚守泾川县城,自己带着步兵一营、二营的各两个连和团直属队,还向马培清要了一个排的骑兵,冒着大雨出发了。马开基出发的时候,根本就没通知奉马鸿宾之命前来参加追击的二一0团三营。在他出发后,二一0团三营营长马维麟自动担负起了县城的防守任务。而马培清不愿意跟着马开基走,又不能不出击,于是率领着他的骑兵团向南出发了,说是去迂回红军的侧翼。
二十二日下午六时,马开基的部队到达王母宫塬。发现塬上已经被红军占领,但是汭河边正聚集着大量的红军。马开基意识到这是突然出击的大好时机。身边的军官说,天下大雨,不利于战斗,不如先建立阵地再说。马开基还是那句话:“怕死别打仗!”然后命令部队立即向汭河北岸的红军发动攻击。
红二十五军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
首先接敌的是二二三团三营。三营利用塬上一个小村庄的房屋、土墙和窑洞,与最先冲击来的敌人的骑兵展开了激烈的对抗。他们分散成班和排,一波接一波地轮流向前顶,那些被红军被砍断了腿的战马在大雨中嘶鸣着。二二三团机枪连连长戴德归率领几个战士抬着一挺重机枪就上了一孔窑洞的顶部,用猛烈的扫射压住了敌人冲击的势头。这时,渡过河去的二二五团无法回援,战斗力较弱的军机关和后勤人员被迫开始在上涨的河水中拼命渡河,形势危在旦夕。
军政委吴焕先在枪声响起的那个瞬间,纵身扑进了水流湍急的汭河中,奋力往敌人发起冲击的北岸游来。汹涌的河水将他冲出了很远,他上岸后拼命朝渡口的方向猛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把敌人顶住”。徐海东也迎着吴焕先跑去,两人紧急商量了一下,就一起向三营所在的塬上跑,那里现在是整个北岸战斗的最前沿。徐海东的腿受过四次伤,跑起来跟不上吴焕先,吴焕先在剧烈的喘息中回头对徐海东说了句:“来呀,咱俩比赛!”
吴焕先冲到了塬上,立即组织军部交通队和军校学员直接插向敌人的侧后。他跑在这支队伍的最前边,边冲边喊:“同志们!压住敌人就是胜利!决不能让敌人逼近河边!要坚决地打!”
二二三团一营、二营冒着横飞的子弹,迅速占领了塬上的制高点,从侧翼向敌人发动了进攻。
敌人的冲击受到两翼的压力,力度和速度缓慢了下来。
在双方接触的前沿,仍听得见肉搏战的厮杀声。
红二十五军绝不能让敌人拖延在这里直至消耗殆尽。
吴焕先一声呐喊,红军官兵开始了反击,他们必须把这股敌人打跑。
跟随着吴焕先冲击的交通队的战士看见他们的军政委在大雨中直起了细瘦的身体,回过头来对他们喊了一句“冲啊!”,然后,那个细瘦的身体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大雨中。
敌人的数粒子弹射中了二十八岁的红军军政委吴焕先的胸口。
吴焕先,鄂豫皖根据地的创始人之一。红四方面军主力撤离根据地后,他留下来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中创建了红二十五军,先任军长,后任政委。对于红二十五军的官兵来说,无论进行的是多么残酷的战斗,只要吴焕先在前面大刀一挥,他们就会拼死争相跟随。
红军官兵的怒火喷发了。
《长征》 第三部分《长征》 第八章(10)
他们向敌人迎面扑去。他们愿意跟随他们的军政委去死。
国民党军二0八团官兵几乎无一漏网全部被红军压在一条烂泥沟里。
这条烂泥沟最终成了国民党军二0八团的坟墓。
红军官兵往沟里扔手榴弹,开枪射击,最后扑进去,用大刀砍,用拳头打。敌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红军干部在一边喊:红军优待俘虏!把他们押出来!但是,红军官兵仍继续射击、砍杀、撕咬。
二二三团二营通信班班长周世宗看见一个似乎是敌人指挥官的人要骑马逃跑,于是他开枪了。他连续开了四枪,把那个军官的马打伤了。马停止不动了,他跑上前去,命令马背上的那个军官下马投降,但那个军官不肯。于是,周世宗朝着他再次连续开枪,直到他重重地跌下马来。
团长张绍东跑过来说:“立功了!奖励大洋三块!”
被红军通信班长周世宗打死的军官,就是声称“怕死就别打仗”的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第一0四旅二0八团团长马开基。
但是,无论消灭了多少敌人,都不能让红二十五军官兵感受到胜利的滋味。
副军长徐海东说:“一定要想办法,给政委买一口好棺材。”
天黑下来的时候,先是大雨停了,接着汭河河水开始回落。
徐海东亲自牵着骡子,把吴焕先的遗体运过汭河。宣传队队员们到处寻找棺材,最后把当地大地主郑庭顺家的一口还没上漆的柏木棺材抬来了。吴焕先穿上了他一直舍不得穿的那件旧呢子大衣,被安葬在汭河北岸宝盒山的山脚下。
第二天,红二十五军离开了泾川地区,沿着西兰公继续向南,逼近了崇信县城。
惨烈的王母宫塬之战使国民党军暂时不敢靠近红二十五军了。为了继续钳制敌人,红二十五军开始在崇信、灵台地域长久地徘徊转战。他们每天都派出大量的侦察员四处打探主力红军的消息,但是一直都没有结果。这时,由兰州方向增援而来的国民党军第六师第十七旅已经到达泾川县城,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也开始向崇信方向靠近,从陕甘方向调来的国民党军第五十一军第一一三师已经向北推进到陇县,而国民党军第三军第十二师逼近了距离崇信只有二十多公里的华亭。红二十五军已经处在被四面包围的境地。
连日行军作战,伤员无法安置,官兵极度疲惫。
这种没有后方的游动和作战,会使部队的战斗力逐渐消耗。
红二十五军领导人终于下了决心:不再等待了主力红军了。离开西兰公路,直接往北去寻找陕北红军。
一九三五年八月三十一日晚,红二十五军自平凉县城以东的四十里铺渡过泾河,离开了西兰公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渡过了泾河,昼夜兼程前进的红二十五军依旧被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追击着。九月三日,红军渡过马莲河到达了合水县的板桥镇。马鸿宾的第三十五师紧随红军也到了。为了使部队能够顺利通过,徐海东率二二三团前去包围合水县城,命二二五团为后卫掩护军部机关。二二五团在板桥镇内短暂休息后,凌晨四时部队准备出发。可是,国民党军第三十五师的骑兵来了,立即与二二五团的后卫部队三营交了火。
突然攻击三营的是第三十五师马培清的骑兵团。这个团在王母宫塬战斗后一直尾随着红二十五军。追到泾川与合水之间的西峰镇时,团长马培清接到了师长马鸿宾的电话。马鸿宾在电话里命令骑兵团要与红军“好好打上一仗”,并把二一0团也调来归马培清指挥了。马培清知道马开基的二0八团是怎么覆没的,为了避免与红军硬拼,为了不承担任何责任,他对马鸿宾说自己一个人怕是指挥不了六个营,要求派第一0四旅旅长马献文来西峰镇。马鸿宾说:“红军现在很容易捉,你就不要推辞了!”
马培清对骑兵团下达的作战原则是:采取守势,谨慎出击。在从西峰镇到合水县的路上,骑兵团两次和红军接触,都采取了这个策略,因此部队没有什么损失。但是,马鸿宾的电话又打来了。说他看出来了,马培清在消极作战,如果贻误大局,军法从事。这一下,过了马莲河后,骑兵团的追击速度加快了。
九月四日凌晨,黎明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