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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十分丰盛，菜多得吃不过来，因为除了我买的东西外，家里还准备了包子、小米粥、苦瓜炒鸡蛋和凉拌莴苣。可能是一粒花椒又塞进我的龋齿，我突然开始牙痛，我妈妈妈说这是脚伤的并发症，建议我吃几片新清宁片。我吃完药后，果然可以用门牙试着咀嚼，这使我看上去像个啮齿类动物。为了让大家高兴，我甚至扔了拐表演走路，我觉得自己是高水平发挥，可李老鸭挺的认为我不管是走路的姿势还是状态，都像是喝晕了。这时，唐大粘糖打来电话，说他跟披着狼皮的老狼和杨老颓独占杨葵他们在愚公移山打台球，问我一会儿过不过去。我真不明白他们打台球居然这么上瘾。要说它是绅士运动，可有些姿势实在太不雅了，前仰后撅的，而且连里面的花内裤都露出来了，还好意思拿根棍在那儿捅呀捅的。所以，他们每次打球时，我宁可呆在包间里喝酒或者玩牌，聊天，也不愿跟着掺和。
那天夜里，我跟李老鸭挺的进行了一次长谈。看我的脚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决定还是回一趟山西。我们俩躺在床上东拉西扯，从风景名胜聊到婚外恋。我知道她在试探我，在她走了之后我会不会找别的女的，就不搭理她。李老鸭挺的只好又换了个话题。说她有个闺中密友，出去玩的时候看中了郊外的一条河，就在河边置了一套房子，闺中密友还特意给她留了一间，让她没事搬过去住。接着，她又说，她在丰联广场买了一双靴子得了五百元的美容院代金券。她想明天去美容院看看，免得从山西回来时作废。我说宁可让它废了，也别把疯牛病抹到脸上。可第二天醒来后，天下起了小雨，李老鸭挺的又懒得去美容院了，她说她不喜欢在雨天出门。我说那不如陪我去逛三联书店，反正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李老鸭挺的听我的话似乎有道理，便从床上爬起来梳妆打扮。本以为这么长时间没逛书店，会有什么好书。进去一看里面摆的基本上都是垃圾。但我又不愿意白跑一趟，便买了一套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的周重新作人自编文集，一本考古方面的书，一本萝卜嗝（Robbe…Grillet）的《反复》，外加两本杂志。这是我骨折以来头一次爬到三联书店的二层，本来我想在二层的茶座喝杯饮料，但一上去便看到石老康有为在卖美术书籍的地方翻一本人体画册，便迅速转身走开了。
不少人认为我既然已恢复到这种程度，再拄拐是多余的。艾买提·丹在愚公移山就劝过我让我把拐扔了，大概他觉得我在装蒜，但有时我拄不拄拐完全是下意识。记得有一次我去吃肯德基，本来是拄着拐去的，吃完了出门时却健步如飞，把拐落在座位，感觉是在逃单，幸亏肯德基的保安拿着拐追了出来。我想，如果我有一天拄着拐要饭，肯定会露馅。还有一次老同学聚会，吃完晚饭，我、老林、大平和小左他们坐在三里臀飞翔酒吧的露天，看着嵌在酒吧外墙上的滑翔机模型，静静感受时光的流逝。我这才意识到，我们这帮大学同学已认识二十多年。他们不停地说当年我有多瘦多瘦，衣服穿在身上直晃荡，想不到现在发展成这样子。说到当年，他们用在我身上最多的词就是英气逼人。他们可能觉得这是在夸我，可我听了并不高兴，心想，你们丫才是逼人呢。我被学校开除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站出来替我把校长杀了。说着说着大家又说到我的拐上，他们说我现在看上去拄拐纯属多余，补钙才是硬道理。再后来小左说掉点儿了，我刚伸出手试，一个巨大而冰冷的雨滴便掉在我的掌心。
第四部分愚人节
愚人节这天，天空飘满了柳絮。李老鸭挺的说，这说明给柳树的避孕还不太彻底。可这个玩笑开得也忒大了点儿。我突然想起有一年愚人节，姜大屁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今天是不是蠢人节，险些把我笑背过去。这个姜大屁股的确够蠢，本来姜戈这个名字叫得好好的，偏改名叫姜均阁。还说什么改名不是他的主意，他专门请教过算命先生。改完名字，他果然凭电视剧《离婚启示录》而一坐地炮走红。他又说他打电话，是想请我出来喝茶，当时他正坐在后海银锭桥头的一个茶馆。看着周围的雕栏玉砌画舫水榭，姜大屁股说他仿佛感觉自
己正呆在外地，又好像生活在古代，反正怎么着都不像在北京。我跟他说别说在后海岸上喝茶，我还在船上喝过酒。船太小没厕所，每次走肾我都是扎在水里头，尿干净了再爬回到船上。在岸上喝茶有啥大不了的。不过，愚人节跟撒泡尿赵赵有很大的关系。1545年，一位叫卢夫·利尔波的科学家试图揭开飞行的奥秘。他给国王亨利八世寄去一封信，恭请国王在4月1日驾临威斯敏斯特寺观看他所做的飞行表演。到了这天，国王的政界要员们站在寺外广场上，等待着利尔波先生从空中飞过。然而，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利尔波不是存心开玩笑，他已经掌握了飞行的诀窍，而是他的飞行器出了故障，撞在一棵树上，才没能在国王面前显现，而他本人也不幸遇难。但国王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只觉得他，连同那些王公大臣全被愚弄了。
不管怎么说，在所有的节日中，愚人节是最有意思的一个。过愚人节用不着访亲探友，也不必大吃大喝。表面上这一天你可以任意撒谎，其实是激发你的想象。而那些被愚人节消息愚弄的人，平时在生活里基本上就是傻瓜。所以每当听到有人告诉我一个艺术小组清洗《蒙娜丽莎》时发现这个女人皱着眉头，或小泉纯一郎将改变他狮子头的发形时，我便会觉得沉闷的日子一下被激活了。当然，我也有被愚弄的时候。这是因为我的善良以及遇事不爱动脑子。
听说李老鸭挺的买好了车票，我爸爸爸妈妈妈决定在西单附近的天津百饺园给她饯行。这家餐馆是张立推荐的，她说那儿的基围虾和桂鱼特价，其他菜除酒水外打八八折，消费超过一百元还返二十块钱的券。张立就是这种典型坐办公室的，每次都被商家店家的营销策略所迷惑，就是不问东西值不值或好吃不好吃。但李老鸭挺的表现更过分，她因为跟她的恐龙姐姐上街买东西，竟然晚到了将近一个小时。更可气的是，她说她第二天上火车，到了火车站却没走成，原来她弄错了车票的日期。多亏她没上火车，上车票就算作废。我知道李老鸭挺的经常犯晕，但想不到她会这么晕。我认为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全在脑子里闷着。李老鸭挺的却不像我这么悲观，她说正好可以再去一趟百盛超市，给她爸爸买点儿吃的。我脱口说了句想不到你爸爸那么大岁数了，还这么馋。说得李老鸭挺的很不高兴，一连例举了七八件我爸爸嘴馋的事，从他老人家偷偷在自己房间吃进口水果，到吃掉在桌上的饭粒。看来李老鸭挺的在黄寺待这两个多月，除照顾我外，还没少收集我们家人的笑料。而这些笑料到了山西，都会变成李老鸭挺的谈资。由此不难看出，李老鸭挺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心眼儿。她曾多次抱怨有一年过节，我给我爸爸爸买的是的确良的衣服，却给她爸爸爸买了件布衣服。我跟她解释，这两种布料没有优劣之分，就像酱豆腐跟臭豆腐没多大区别一样。但只要是李老鸭挺的认定的事，不管我怎么解释，都显得十分徒劳。有意思的是，她走的那天楼里停电，不能看电视，手机没法充电，中午也只能用蒸锅蒸饭，我甚至担心把屎屙在茅坑外面。但停电也有停电的好处，至少听不到装修队的电钻，全楼显得出奇的安静。
除了抱怨我对她家里人不好外，李老鸭挺的还不喜欢我说她姐的坏话。李老鸭挺的跟她姐的关系很特殊，据她亲口跟我讲，本来她们全家都生活在北京，后来反右，李老鸭挺的她爸爸爸才被发配到山西，李老鸭挺的的哥随爸妈一块儿去了山西，而李老鸭挺的和她姐则留在北京，过起了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生活。但姐俩一直是北京人，而李老鸭挺的她哥则由北京人变成山西人，难怪她哥哥哥每次来北京心里都不平衡。但我听到的故事版本跟这个略有不同，据说李老鸭挺的跟她姐本来是连体婴儿，她姐只是比她早出来一条腿。虽然分离手术当时很成功，但到后来人们才发现，姐俩在一起只要呆一个钟头，便有可能重新连上。这就是说，虽然分别的感觉很痛苦，李老鸭挺的每次最多也只敢跟她待五十分钟。这也正是姐俩会面频繁，但每次时间都不长的缘故。
第四部分朋友的动向
甜品通过快递公司递给我一册《风尚》，翻开一看里面全是这帮人，包括我给这帮人画的漫画。屈指算来大家已经有些日子没聚了，正好用它打发时间，顺便看看这些人都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看唐大粘糖写石老康有为，说有一次石老康有为开车送他回家，车停在楼下，石老康有为突然问康大粘糖，他在文学史上应该是什么地位。唐大粘糖说那时候石老康有为刚刚写完他的第四本书《在一起》，写作的狂热状态还没有在心里完全平息，就像高烧已经退了，脑子还嗡嗡的。接着，可能觉得自己太损了，无耻的唐大粘糖又往回找补一句，说
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石老康有为永远有这样的坦率和真诚，这是写作必备的素质，云云。
比起唐大粘糖的世故，撒泡尿赵赵写甲壳虫的文章就愈加发憨。她说她一直对甲壳虫羡慕不已，现在有了自己的车，便宜的都市贝贝贝贝贝。知情者挤兑说，不是想要甲壳虫吗，怎么奥拓就打发了。撒泡尿赵赵说她不生气，傻笑着想此生可能都不会拥有辆甲壳虫，但又有什么关系呢？能见到也很好呀。再说，如果真的有了，那么扎眼的东西，她可不好意思开上街。这本杂志的随笔部分是石老康有为的《在北京》，我的《独滋味》，棉棉棉棉棉的《我的可可可可可》和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的《一夜情》。我，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和石老康有为在我的小说里都说得太多了，我想说说棉棉棉棉棉的文章。看题目我本以为她说的是那种产自南美洲的让人上瘾的饮料，想不到这居然是一个人名。我正准备看个究竟，可这时天色已暗，眼前的字一片模糊。我躺在床上，神情恍惚，想睡，可又怕睡着。就在这时，突然来电了，蓬荜顿时生辉，电视机开始说话，连电话也在这时候狂响，险些吓死我。
电话是唐大粘糖打过来的，他说他也闲着没事，但就是这种闲着没事的电话，促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饭局。撂下电话，我们去了一家叫松子的餐馆。那天我早到了半个小时，而且记错了地方，没办法，只好逆着风走了半站地。唐大粘糖不但姗姗来迟，还对这家餐馆的泡菜火锅极为不满，说这种饭也只有在日本的韩国人吃。他还质问服务员生黄瓜沾酱也敢叫刺身，我不明白唐大粘糖情绪为什么会这么糟。他心情舒畅的时候一切都好，大家在一起打情骂俏谈天说地，宛然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欢乐家庭。如果他的心情恶劣，别人高兴简直就是犯罪。我问撒泡尿赵赵，唐大粘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茶煲，听撒泡尿赵赵说唐大粘糖之所以这两天情绪低落，是因为给人家写的剧本，改了几稿都没通过。投资方打算把他关到长城脚下的一个宾馆，以便改变他慢吞吞的生活流式的叙事方式，从而培养开门见山的风格。有趣的是，听说给唐大粘糖安排的房间，确实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连绵起伏的山峦。我说那总这么骂骂咧咧的也不是这办法，听说北京有家医院开刀治骂人，我劝撒泡尿赵赵带唐大粘糖去看看。撒泡尿赵赵说她带唐大粘糖去过，医生说他年纪太大，医院只能治在校的中小学学生，撒泡尿赵赵只好又把唐大粘糖领回来了。她本以为唐大粘糖会住院，所以连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
杨老颓独占杨葵刚从天津开会回来，听到一些有关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的消息。据说上星期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和阿富汗奸细他们骑着一辆板车到过天津。因为这帮人装束太怪异，没被允许进市区，他们只好住进天津郊外的一家大车店。有人亲眼看见板车上除了坐人外，还拉了好几捆蔬菜，离开天津之前，这帮人用蔬菜换了一些十八街麻花、康师傅方便面和毛巾、牙膏之类的生活必需品，然后带着一股匪气继续往南流窜。玩得这么辛苦，我一听就知道这事是阿富汗奸细攒的。看上去像是在锻炼身体，其实不过是苦肉计，以考验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能否跟他混在一块儿。而我跟石老康有为和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去天津签名售书那次就舒服多了，人家好吃好喝好招待，最后还留我们在天津住一夜。当时石老康有为因为家里有个女孩，说他如果不回去，她就把他家烧了，石老康有为才不得不回去。而我跟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则在天津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看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还在睡，我便到楼下的一个垂钓园钓鱼。在这之前我从没钓过鱼，想不到头一条就是大鱼。因为不能一下把它拉上岸，我只好在岸边跟它周旋，等那鱼没劲儿时再把它拖上来。虽然是在人工垂钓园，但我脑海里浮现的则是《老人与海》里，那个叫圣地亚哥的古巴老头与鲨鱼搏斗的惊险场面。
第四部分替人闭门思过
舒不是书打来电话，说文联出版公司要跟我和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签合同。中午十二点，我准时来到亚运村的东北虎餐馆，发现那儿的服务员全都穿得花里胡哨的，以为这样我这个东北人就会管她们叫老乡。这还不算，连椅子罩用的也是跟她们工作服一模一样的床单布料，乍一坐上去还以为坐在服务员的身上。在他们看菜单时，我看了一眼要签的合同。我觉得绝大多数条件我都能接受，但不让侮辱或者诽谤他人，这一条不管是我还是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恐怕都很难做到。
尤其是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居然写文章讽刺濮存昕，要知道人家是爱心大使呀。但就在一篇文章里，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竟丧心病狂地攻击濮存昕，说他演的李白，完全是将一个平庸编剧塑造的一个平庸李白演绎到平庸之极，完全比白开水还白，或许这得怪一代诗仙的名字没起好，叫什么李白而且还李太白。濮存昕真对得起太白这个名字。自此以后，濮老师的演技完全可以叫太白派，貌似不动声色，实则内心苍白。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说他时常怀疑濮存昕的奋斗精神，他其实完全有可能成为更优秀的演员，达斯汀·霍夫曼、尼古拉斯·凯奇他有可能这辈子别想，但周润发、万梓良、刘德华他还是可能有一拼的。然而，他刚刚有了点儿发哥华仔的苗头，就不思进取了，社会终于给我们造就了这么一张平庸古板的面孔，社会终于给我们看到现在的濮存昕的面孔，那个在唐宋名篇朗诵会上外强中干的形象，那个在影视剧中因不会表演而冒充没有表演的表演的形象，那个在广告片中被导演和策划摧残为一个木偶的形象。
在文章结尾处，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还假装痛心疾首地设问，以濮存昕的名声，倘若他有点儿主见，绝不会这么任人宰割，难道名人就这么难当？这不是毁自己吗？或许现实真的就这么残酷？我就更甭提了，自从写作至今，我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照我这种替人闭门思过的方法写下去，早晚把大家都得罪了。但我必须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我觉得以往我太注重幽默，为达到哗众取宠的阅读效果，甚至不惜以削弱作品里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作为代价。现在我要追求一种更简洁更直接的表达方式，那就是真诚。但做到这点并不容易，要想让我把小说写得不那么聪明、幽默，就如同让一个老北京说话不带儿音。
东北虎的饭吃得并不踏实，下午三点我又被叫到中央美院滋事。可能是因为午饭吃得过撑，坐到沙发上我就打起瞌睡，旁边的人看着我的睡姿，还以为我美术附体了。话虽这么说，但我不敢得罪那些搞美术的。他们看上去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其实心眼比虮子逼还小，照理说虮子逼就够小的了。等我睁开眼睛，那帮人已经滋完事了。她们说她们早就想散，只不过看我睡得那么沉，不太好意思叫醒我。本来我想告诉她们我不是在睡觉，而是美术附体了。但这么一来，这帮人肯定不会给我好果子吃。其中有个叫赵妖静的，有一次在西海鱼生吃饭，我把她灌高了，至今她还对这事耿耿于怀呢。
我在美院睡觉时，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他们那边一直没散，后来又移樽至东四一带。贾新生力量栩栩如生想叫我过去，可我已约好了在孔乙己跟小螳螂他们吃晚饭。小螳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