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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行礼如仪,活像是缠小脚时代的男女。敏方对这样的关系,觉得很安全舒适,像是惯常搭乘一台加长型的凯迪拉克,总是走着相同的路径,没有太多惊奇却安全平稳,这是敏方的另一个心理需求;丹尼开的则是四轮传动,没有天篷的吉普车,沿途新鲜又惊奇,却必须忍受风吹雨淋,又颠簸得令人晕眩。
如此不涉情欲的关系,对维新而言,十足是前所未有的。
第二部分裹小脚的正宫夫人
一个男人如果在情场上过尽无数对手,对于正宫夫人的选择大抵都是回归到最严格的贤良淑德标准,而且一定要娶个处女,没有性经验的女人才容易被男人驾驭与调教。男人们大抵都怀着源氏公子的理想。如果有日本古代源氏公子的财力与好运,干脆寻觅一个小美女,从小细心调教,让她完全成为自己所喜欢的那种女人,让这个女孩儿的内外世界都出自这个男人的雕塑,只要他一挑眉毛,小女子就知道此时应该奏什么曲子讨他欢喜,只要他一笑,小女子马上知道怎么让他笑得更开心!然后,爱情中就不会有违逆,婚姻就不会有不契合,更重要的是,如果没有任何意外,这个小女子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脱离此男子的手掌心,一辈子乖乖地为了此男子而活。
京京的婚礼风风光光地举行了,她一如所有新娘般的娇羞动人。维新以京京客户的名义,携着敏方赴宴。作为维新的女伴是引人注意的,因为维新就是被标示成最有条件的单身汉的那种男人,敏方在众多觊觎者眼中是那位幸运的女神,甚至连新娘都忍不住过来探寻这位害她别嫁的女人。
自从与丹尼交往,敏方对维新也热情主动了许多,虽多了热情,最后防线仍旧守得严谨,这让维新更加骚动,也更加压抑了!
京京的婚礼竟然让维新动起结婚的念头,当然,因为必须在敏方面前压抑自己情欲奔放的一面,也是在心理上促使维新动念结婚的催化机制。作为精神科医生的维新,却无法分析出自己这种因为压抑的情欲而产生的补偿效应,他以为自己这次的爱情好像玩真的,好像不能自拔地越来越爱敏方了。
欲望如果发芽,都会自己找地方冒出头,维新的欲望蓬勃地发芽长大,被酝酿成的行动,就是求婚。
他对求婚是非常有信心的,哪个女人能逃过他的手掌心呢?
为了维持自己的高水准表现,详密的计划依旧是维新的风格。他的风格是很精致的讨好。有些人的讨好是很低姿态的,这种人常常付出许多,却没有人想要回报他,最后还常惹人嫌。维新的讨好功夫是一流中的最上乘,高姿态却又容易为自己赢得荣耀的皇冠。他终于向敏方求婚了,在这场无懈可击的求婚中,让几个月来在两边游走的敏方霎时掉落在心虚、罪疚、惊喜交相混杂的情绪中,当然还有被求婚女子那种“有人要我”的高度愉悦感,脑中屏幕马上显现出自己披着美丽婚纱、精装打扮的迷人模样。
敏方握着装着钻戒的心型小盒,却不让维新替她戴上,依偎在维新的怀里,用主动的唇回报以感激。
此时,丹尼的脸却像礼物盒中的小丑头,冷不防地蹦了出来。
“这样不就是背叛了丹尼?跟父亲一样被烙下背叛的罪名,被恨一辈子,我不就永不得超生吗?”
敏方没有办法让自己成为一个背叛的人,只能等着别人来背叛她,如此,有罪的就不会是她了!
而且,“我已经不是处女了,维新会不会在乎呢?他是那么的君子!这样不是欺骗他吗?”
她的迟疑让维新暗暗不悦,通常无人可以抵挡维新这种攻势,他心想,这女人可真是矜持,不过敏方越是矜持,反而让维新越执著于与她执手偕老的绮想。维新不愿接受敏方不明不白的回应,一定要得到回复才甘愿,即使不能当下答应他,也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答案。敏方左躲右闪,最后搬出弟弟最近想结婚所引发的争执作借口,说此时也提出她要结婚,不啻是火上加油,在不能预测母亲态度的情况下,她也不敢贸然答应求婚。这样的说词算是暂时安抚了维新。
在这个当口,敏方在心底又重新衡量了这个男人。以维新拥有的社会经济条件,是难以找到可以挑剔他的地方;以维新对女孩子的尊重,也是无可挑剔。敏方所认知的尊重,就是在婚前对性方面没有过分的要求,她认为这样的男人是稀有的谦谦君子,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以后一定是宜室宜家的好丈夫。
但是,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条件去匹配维新了。敏方直到维新向她求婚,才惊觉自己已经违背了母亲的教诲,女人最珍贵的就是贞操,而她一时迷失于丹尼的情欲呼唤,已然失去用来换取幸福婚姻的贞操。在理智上,敏方知道这样的处女情结,发生在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经济与生活上都独立自主的都市女性脑袋里,是极其可笑的。在整体的自我认同上,她依旧是自信的,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在学校的男老师面前自动矮一截,特别是公家体系的薪资完全按照规章办理,男女薪资是一致的,她又还没结婚,没有已婚女老师的负担,所以在工作方面,敏方觉得自己的工作表现跟男性是没有什么差异的。
她也一直认为自己的两性观很平等,她从没想到把自己认定是女性主义所说的第二性,更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处女情结制约得如此之深!
维新求婚所引起的挣扎,让敏方直觉到自己的躯壳里宛如偷偷躲了一个裹小脚的女人,这女人是什么时候住进去的,怎么自己一点都不自觉呢?
那个裹小脚的她是恶意躲起来欺骗敏方?还是自己也是迷迷糊糊一直待在冬眠中,直到敏方需要应付婚姻的召唤才匆忙惊醒?
裹小脚女人自从被叫醒,似乎不太爽快,开始对敏方说个不停:女人要三从四德,要守贞,非得从一而终不可,不然可会被男人看轻;女人有什么事业都不重要,最要紧的就是有个男人可以依靠,还要生得出儿子,第一要紧的技术就是如何拴住男人,让男人离不开她,没男人的女人一定会被欺负,也会被看不起的!你看,你妈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了!被你爸爸抛弃之后,活脱脱就是个怨妇样,谁看了都怕!
第三部分处女情结的寒窑
那个裹小脚的女人让敏方连续失眠了好多天,她让敏方近三十年在学业与工作上建立的自信几乎完全瓦解,仿佛敏方不过是个只能寄生在男人阴影下的古代女子,她这一生也不可能有其他选择,什么学位、成就、梦想、兴趣,都应该为了找一个男人嫁掉而随时抛弃。更可怕的是,裹小脚的女人在敏方似睡非睡的梦中说:“你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不会有好男人会要你,就算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娶了你,以后也会看轻你,你最好早点觉悟吧……”
星期五晚上,敏方一个人郁抑地在街上闲逛,她不由得停伫在卖酒的货架前。按照裹小脚女人的说法,敏方想,我今生大概只能做人家的情妇,或是干脆去陪酒卖笑算了!今天晚上来喝个烂醉算了!我需要好好麻痹自己,睡个好觉!
如果处女膜被哪个男人的阳具给刺破了,就一定得嫁给他,那么敏方就别无选择,必须一辈子守着丹尼?老实说,丹尼可不是那种可以给她安稳家庭的男人。她闭上眼睛想像20年后的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外婆?一直到外公去世后,还是在咒骂着外公,怨恨自己怎么命那么苦,必须跟着这么不如人意的家伙过一生!自己会不会变成妈妈的翻版?丹尼很有可能突然又爱上一个更年轻更像巧巧的女孩儿,然后跟爸爸一样悄然失踪!
虽然丹尼是如此的男人,目前的他们仍旧是可以手牵手燃烧青春,让爱情成为热汽球的能量,搭着热汽球恣意飞翔!但是热汽球不着陆,也让敏方不安;热汽球如果着陆,又表示没有了爱情!
如果没有维新,或许敏方会天真地等待丹尼逐渐长出成年男子的成熟心智,还会死心塌地地等待有一天丹尼会爱她胜过死去的巧琦。
多少女人就是如此守着那个生命里第一也是惟一的男人,一辈子在无尽的风暴冰霜中守候等待,期待有那么一天,男人突然装修完工,成功升级变成可以全然依靠的优良港湾。有了这个裹小脚女人恩赐的处女梦想,贤良淑德的女人才可能数十年中,安分地守在困顿的爱情中,刻苦地活着,持续幻想着眼前这个从来不可依靠的男人,在有生之年突然顿悟,脱胎蜕变成梦寐以求的良人。
这就是那些为数不算少的女人所苦守的处女情结,敏方如果没有陷入处女情结的寒窑,还真该感谢维新呢!弄芹与湘芷正式见面了。弄芹到达时,湘芷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她也不出来迎接,故意不作声地继续在厨房忙着,小心地把情绪都塞进肚子里藏好,等着这个不知长了三头六臂的女子自己来叩首请安。
伟方引了弄芹进门,就带着弄芹去厨房跟妈妈打招呼。抽油烟机放肆作响,厨房真不是婆媳初次见面的好地点,待不到十秒钟,伟方马上就焦虑起来了!两个女人都还没看清楚对方,伟方就迫不及待拉着弄芹离开。他与弄芹待在客厅,仍旧挡不住猛窜上心口的紧张焦虑,“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呢?”姐姐一直都是伟方的救星与定心丸,每当伟方不安的时候,就是去找姐姐,不然就是躲
到房间里头。伟方就很自然地领着弄芹去他的卧房,说是有东西给她看,看着看着就像孩子般的大声嬉闹起来。
在表面的嬉闹中,房间里的弄芹却越来越不安,她对伟方说:“我好像应该去厨房帮你妈的忙才对?”
其实弄芹方才在厨房也是有着莫名的紧张,因为厨房是她完全不熟悉的场景。
湘芷在厨房中等待弄芹来讨好这个未来的婆婆,她故意关掉抽油烟机,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动静,发现这个女孩子竟然不知检点地躲在房间跟儿子大声嬉笑。“我们以前哪敢这样?这样的女人是凭哪一点让我儿子看上眼?”丰盛的饭菜在湘芷的愤怒中一道一道被料理出来。
伟方推说不用去帮忙,弄芹却渐渐坐立不安,最后实在是抗拒不了不安情绪的驱使,她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强迫自己走进厨房。
此时湘芷的愤怒已经渐升,厨房的气氛,让弄芹尴尬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从小她很少有机会跟像妈妈一样的女人说话,她也从来没有机会跟妈妈一起在厨房忙东忙西。弄芹想动手帮忙却不知如何动手,她从未下过厨,只会将蛋打进泡面中;厨房中的湘芷也因为必须压抑愤怒而非常不自在,表面上客气说不需要帮忙,“我做惯老妈子了,你是千金大小姐,听说令尊在高雄开医院,不要让油烟熏到你!”
弄芹隐约觉得,所有从湘芷口中出来的话都混合着嘲讽、挑衅与拒绝的意味,总之,弄芹感觉到很明显的不友善。
湘芷这样的言行延续到餐桌上。伟方认真地吃饭,大口地喝汤,径自发出稀哩呼噜的声音,几乎不发一言。湘芷则不断地盘问弄芹的家世。
“我也是这样想,从小没妈的孩子才会这么随便,还没结婚就弄出大肚子!”
在这之前,湘芷说出的话像是弄芹头顶上跳动的闪电;此时突然变换成一道巨雷,狠狠地朝弄芹劈下来。伟方却不发一言,只顾自己吃饭,假装没听见。
“好在我们家伟方是有家教肯负责任的好男人,你有了我们家的孩子,我们当然是要把你娶进来,总不能让我家的种流落在外面吧?伟方,你说对吗?”
伟方唯唯诺诺地应着母亲,弄芹强忍着不愿让泪水滴落,心想绝对不可以哭,不可以表现懦弱,这样平白给她看轻,哭就是同意她的说法,绝对不可以哭,但是她也不敢反驳湘芷,平常伶牙俐齿的弄芹突然变成有口无语的哑巴。
“如果你想嫁给我家伟方,我本来是准备了一笔钱给伟方娶太太的,但是你这种情形,我们是没有聘金的,你爸爸还应该多让你带点嫁妆补偿我们!”
弄芹强忍着仓皇逃离此地的冲动,很安分地吃完这顿饭,像是有一世纪那么地长,伟方终于主动说弄芹该回家了!
关于贞操,弄芹从不认为两个相爱的人有性关系,就一定是女人奉献了什么,甚至对于女人必须为未来的丈夫谨守住贞操这类的观念,都是弄芹所嘲笑的!长这么大,弄芹从未遭受如此裸露的羞辱,像是硬生生地被剥了层皮,因为太过震撼,也因为太痛了,在回家的沿途上,弄芹竟然为自己失去贞操又婚前怀孕而极度羞愧,也忘了责怪伟方的麻木。
一个人不管是经历身体的暴力,还是心理的暴力,自我价值感都将因此而暴跌,一时之间完全忘记自己原有的生命价值与该有的尊严。
因为心理上遭受湘芷的重度羞辱,当弄芹走出湘芷家大门的时候,就如同一枝被削皮又榨成汁的甘蔗,甜美的甘蔗汁已经被湘芷一饮而空!
回到住处,她不禁拥着室友美筠嚎啕大哭。美筠问:“你男朋友都没帮你说话吗?任由你被他妈妈欺负?结婚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是啊!伟方为什么变得不像我的伟方?
忍耐了一夜,隔天他们狠狠吵了一架!弄芹以前听说一旦论及婚嫁,就会变得容易因为别人而吵架,她心想,真的是这样!爱情都是别人破坏的,我们本来这么好,干脆两个人私奔,远走高飞算了!
伟方给的说词很简单,“我妈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她没有恶意的,你不要想太多。再说,她也没反对我们结婚啊!我要是讲话,她就会更生气!我不讲话就是在帮你!”
这样的说词让弄芹更困惑了,难道是她听话能力有问题?还是感觉有问题?为什么伟方说的,跟她接收的讯息完全相反,是自己太小心眼儿吗?是自己误会了她吗?伟方的母亲到底是如同伟方说的豆腐心好婆婆?还是就如同自己看到的这般刀子嘴的恶婆婆?况且,不说话就是帮她说话,这听起来多么牵强啊!
第三部分豆腐心,吐得出刀子吗
刀子嘴,有可能包着豆腐心吗?这句话是很多人为自己或是为别人的伤人言词脱罪的堂皇借口。如果他的豆腐心常常让别人见血光,这种人其实是沟通能力有严重缺陷,并非应该全然被纵容。
此外,有一个思维上的疑点值得大家去思索:在刀子嘴射出刀剑的时候,有可能是豆腐心所为吗?
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如果他在那个时候有着豆腐心,就不会放任自己让伤人的言词从嘴中射出。或许此人在他时他地,面对不同人,确实是有颗豆腐心,所以自然表现豆腐嘴;但是当他现出刀子嘴的时候,必定是怀抱着伤人的刀子心。
如果对方真是刀子嘴豆腐心,那么老是被刀子嘴射杀的人,她的心应该是什么做的?她的嘴应该要变成什么才好接收家人如此的嘴与如此的心呢?还是她活该就必须在这个家庭中过着万箭穿心的日子?
很多先生以“家和万事兴”作为处理这类问题的最高指导原则,喜欢很有EQ地拿着“刀子嘴豆腐心”来替太太“治疗”承受来自婆家人的创伤(当然,也有相反的,只是在目前从夫居的父权制度之下,比较常见的受害者是身为媳妇的女人)。
这些被伪装过的豆腐心所射出的刀剑,逐渐扭曲了太太的人格与感受,并且令她长期处于情绪压抑中,日日夜夜渗透进日常生活的言谈举止里面,逐渐地这个旧伤未了、新伤又不断的女人,在面对其他家人时也开始带刀带剑,这个甜蜜家庭遂变成一方杀戮战场,轻则小伤不断,重则哀嚎遍野。
弄芹不知道要如何将伟方的说辞整合到那天所经历的一切,美筠说一年前她就是因为不堪未来婆家的不友善对待,订婚后又黯然分手,虽然痛苦万分,她很庆幸当初及时煞车。可是弄芹已经怀孕,要如何煞车呢?一定要趁着肚子还不明显时举行婚礼,连缓些时候都不可能了!她现在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迁就伟方不喜欢戴保险套,相信什么体外射精!弄芹开始从不同角度思量伟方。伟方是否比较在乎自己做爱的快感,而总是将弄芹的怀孕风险抛在一边,让弄芹自己去承担呢?可是,伟方并不像有些书里头说的,男人只在乎自己爽快,他也会问弄芹舒不舒服?有没有高潮?
然而伟方最近的表现,还是常常让她觉得他总是只考虑到自己的方便,并不怎么注意到她不好的感受以及她的需求,如果弄芹提起,伟方就急急搪塞过去,根本不想再继续谈,甚至有时似乎在暗示,干脆去拿掉孩子算了!
弄芹不是不曾考虑堕胎。她一直经期很不顺,也常痛经,中医师曾经说以后千万不能有小产,不然可能就再也不能生育。她不想冒这个风险,这或许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