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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妈妈跑了许许多多天;叫呀;喊呀;寻找自己的小宝贝。你在哪儿;黑眼睛的小宝贝?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一直流到腿上。你在哪儿?答应一声呀!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哗哗流着。白花花的奶水呵……
两个闺女搂抱着已经睡着了。在毡包外面;是夜色笼罩下的一片黑沉沉的大草原。
这个时候;古利萨雷正在马棚里闹得天翻地覆;不让那些马倌们安生。它这是头一回被关进马棚——这个马类的牢房。
永别了;古利萨雷!
八
一天早上;当塔纳巴伊在马群里发现他的溜蹄马时;就甭提有多高兴了。马鞍下还拖着一截从笼头上扯下来的绳子。
〃古利萨雷;古利萨雷;你好哇!〃塔纳巴伊策马跑过来。走近一看;只见它备着别人家的笼头;别人家的笨重的马鞍和沉甸甸的马镫。特别叫他生气的是;马鞍上还系着一个蓬松松的软乎乎的鞍垫;好象骑马的人不是个男子汉;而是一个大屁股的胖婆娘。
〃呸!〃塔纳巴伊气得啐了一口。本想逮住溜蹄马;把它身上那套不伦不类的马具统统扔掉;但是古利萨雷溜跑了。溜蹄马此刻顾不上他。它正在对那些母马大献殷勤。这些天来;它把它们想苦了;所以根本没有发现它原来的主人。
〃这么说;你是挣断了缰绳跑回来的;好样的!好吧;你溜达溜达吧;就这样办吧。我来个装聋作哑不知道。〃塔纳巴伊想了一下;决定让马群跑一跑舒展舒展筋骨。趁追赶的人还没来;让古利萨雷感到在自己家里有多痛快!
〃嗨;嗨;嗨!〃塔纳巴伊吆喝着;在马鞍上欠了欠身子;不断挥舞着套马杯;把马群起将开去。
母马招呼着乳驹子动身了;那些正当妙龄的小母马蹦呀跳呀;跑开了。风儿吹拂着马的鬃毛。发绿的大地在阳光下笑逐颜开。古利萨雷精神大振;它挺直身子;昂着头;跑开了。它冲到马群的头里;把那匹新来的公马赶到后头;自个儿在马群前抖着威风;打着响鼻;扬鬃舞尾;忽儿赶到这边;忽儿又跑到那边。马群的那股味道——马奶的甜味;乳驹子的香味;还有那随风吹来的艾蒿的苦味;熏得古利萨雷如痴如醉。它什么都不在乎啦:管它背上那不伦不类的马鞍和软乎乎的鞍垫;管它那副一个劲儿磕碰着两肪的沉甸甸的马蹬。它把什么事都忘了。它忘了;昨天它到了区里;给投在一根老粗的马拉上;轰隆而过的卡车吓得它咬紧嚼环;急急往一旁后退。它忘了;后来它又站在一家发着煤油味的小铺旁的水洼里;它的新主人同他的一伙人蜂拥而出;一个个臭气熏天。新主人上马时如何连连打着饱嗝;鼻子里呼味呼哧直响。它忘了;这些人在泥泞的道路上如何进行了一场愚蠢的跑马比赛。它驮着新主人如何全速飞奔;而那人象袋面粉似的;在鞍子上颠着晃着;过后;主人猛地勒住嚼环;用皮鞭狠狠抽它的头。
溜蹄马把这一切统统忘掉了:马群的那股味道——马奶的甜味;乳驹子的香味;还有那随风吹来的文蒿的苦味;熏得古利萨雷如痴如醉……溜蹄马跑呀跑呀;根本没有想到;追捕的人已经随后飞驰而来。
当塔纳巴伊把马群赶回原来的地方时;两个村里来的马馆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于是又把古利萨雷从马群里牵回了马厩。
可是没过几天;马又跑回来了。这一回;既没有宠头;也没有马橙。不知怎么的;挣脱了马笼头;夜里从马棚里跑了。塔纳巴伊开头还乐了一阵;过后;不作声了。他思忖片刻;便甩开套马索;套住了溜蹄马的脖子。他亲自逮了马;亲自给套上马宠头;亲自牵着它;送往村里去;还请邻近放牧点上的一个年轻牧民在后头赶着。半路上碰上了那两个马倌;他们正前来捉拿逃跑的溜蹄马。塔纳巴伊把古利萨雷交给他们;还埋怨了几句:
〃你们在那里是干什么吃的?没有手还是怎么的?连主席的一匹马都看不住!把马拴紧点!〃
当古利萨雷第三次跑回来时;塔纳巴伊气得非同小可。
〃你怎么啦;混蛋!干什么鬼迷心窍成天往回跑?你这个呆子!〃他一边写着;一边操起套马杆去追溜蹄马。又把马拖着往回送;又把那两个马倌骂了一顿。
但是;古利萨雷一点也不想变得聪明起来;逮着机会就往回跑;把两个马倌搞得焦头烂额;把塔纳巴伊搅得心烦意乱。……有一天;塔纳巴伊很晚才睡着;因为他放马回来已经很迟了。为了以防万一;这回他把马群赶在毡房附近过夜。他心绪不宁;睡得很不踏实。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他做了个噩梦。忽儿象在打仗;忽儿又象在某处参加一场大屠杀;到处血流成河;他的一双手也沾满了粘糊糊的血。在梦里他想:梦见鲜血可是凶多吉少。他想找个地方洗洗手;可是别人把他推来推去的;都讪笑他。人们哈哈大笑;扯着嗓门尖声叫喊。不知是谁开腔了;〃塔纳巴伊;你用血洗手吧;用血呀!这儿没有水;塔纳巴伊;这儿到处都是鲜血!哈哈哈;呵呵呵;嘿嘿嘿!……〃
〃塔纳巴伊;塔纳巴伊!〃他的妻子摇着他的肩膀;〃快醒醒!〃
〃啊;怎么啦?〃
〃你听;马群里出事了;公马干架了。八成古利萨雷又跑回来了。〃
〃这个该死的畜生!叫人不得安宁!〃塔纳巴伊急忙穿好衣服;抓起套马杆;朝那片正在打着架的乱哄哄的洼地跑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赶到洼地;一眼便看到了古利萨雷。哟;这是怎么回事呢?溜蹄马跳着;两条前腿钉上了脚镣——一种用铁链子做的绊绳。铁链铿锵作响;溜蹄马东奔西窜;腾空直立;呻吟着;嘶叫着。而那匹头马;这个该死的混蛋;冲着它;又是踢;又是咬;正来了劲。
〃嘿;你这恶魔!〃塔纳巴伊象阵旋风似地飞上前去;使劲拽着头马;把套马杆都扯断了。头马被轰开了。塔纳巴伊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怎么搞的啊?是谁想出这一招;给你钉上了脚镣!那你何苦又挣扎着跑回来呢?我的可怜的呆子哎……
真没想到;古利萨雷带着脚链走那么远的路——涉过一条河;经过无数的沟壑和土墩。一路上就这么跳着;但最后还是回到了马群。整整一宿;可能就这样蹦呀跳的;孤零零的;拖着叮当作响的链子;象个逃犯似的。
〃哟;好家伙!〃塔纳巴伊止不住地摇头叹息。他抚摩着溜蹄马;把脸凑到它的嘴下;而那马;眯缝着眼睛;用嘴唇一个劲地磨蹭着;呵着痒痒。
〃咱们该怎么办呢?古利萨雷;下回可不兴这么干了。你会倒霉的。你这呆子!呆子!你是啥也不懂……〃
塔纳巴伊仔细查看了溜蹄马。干架时落下的抓伤已经长好了;可是;四条腿给铁链子磨得厉害。蹄子上的脉管部出血了。脚镣上毡制的包这已经糟烂了;有一处已经脱落。当马在水里一蹦一跳走着的时候;包边全掉了;剩下光秃秃的生了锈的铁链子;把马腿磨得鲜血淋淋。〃难怪伊勃拉伊姆到处跟老人们打听脚链的事。这难是他干的好事!〃塔纳巴伊又气又恨地寻思。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干呢!脚镣;这是一种古老的、用铁链子做的绊绳。每副脚镣;都有一把锁;没有特制的钥匙就打不开。从前往往给骏马戴上脚镣;以防放马的时候被偷马贼赶跑。普通的绊绳是用绳子做的;用刀一割;就不顶用了。要是套上了脚镣;马就跑不远了。可这是陈年八古的事了。眼下;脚镣都成了老古董了。只有个别老人还留着它;当个纪念品。真没想到;竟有人背地里出坏点子:给溜蹄马钉上脚镣;不让它离开村边的牧场跑远了。可古利萨雷还是跑了……
一家人都来帮着给古利萨雷卸脚镣。扎伊达尔托住马笼头;遮住溜蹄马的眼睛;两个女儿在近处玩耍;塔纳巴伊施来了他的工具箱。他急得汗流泱背;试着用他的百宝钥匙开销。铁匠的一套本事派上用场了。他气喘吁吁地忙了好一阵;把手也刚破了;最后终于找到窍门;把锁打开了。
他使劲把铁镣一扔;扔得远远的。滚它妈的吧!塔纳巴伊又给溜蹄马腿上出血的地方涂上油膏;然后;扎伊达尔把马拴到马桩上。大女儿背着小女儿也回家了。
而塔纳巴伊依旧坐在外头喘着气:他太累了。后来他收拾起工具;走过去;又把脚镣从地上捡了起来。还得交回去;要不;又是他的过错。他对这到生了锈的脚镣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又看;对名工巧匠的这个杰作惊叹不已。这玩意儿做得妙极了;真是独出心裁。这是吉尔吉斯老一辈铁匠的杰作。是的;这种手艺现在已经失传了;永远被人遗忘了。现在不需要脚镣了。可还有些东西也绝迹了;这才可惜呢。用白银、黄铜、木头、皮子;能做出多么精致的饰物和用具!过去的东西价钱不一定贵;但件件美观大方;而且各不相同;各有特色。眼下;这些东西没有了。现在光一种铝;就能压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来;什么杯子啦;碗啦;匙啦;挂钩啦;盒于啦……领且不论走到哪儿;东西都是一个模样。未免太单调了!另外;那些做马鞍的巧匠;现在也寥寥可数了。从前做的鞍子有多出色!每个鞍子都有一小段故事: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为谁做的;对方又是怎样酬谢你的劳作的。不久的将来;想必所有的人出门都坐小汽车了;——据说;现在的欧洲就是那样。人人都坐一种类型的汽车;只能根据车牌号才能区别开来。而祖先的本事;我们都给忘了;古老的手工艺给彻底埋葬了。要知道;每一件劳作都凝聚着艺人的心血和智慧哩……
有时候;〃塔纳巴伊突然间会发生这种情况:一谈起民间手艺来;他便憋了一肚子火;但却弄不清楚;手工艺的绝迹到底是谁的过错。要知道;年轻的时候;他本人就是这类老古董的死对头。有一次在共青团会上;他慷慨陈词;扬言要消灭毡包。他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什么毡包是革命前的住处。所以应当消灭。〃打倒毡包!旧时的生活我们过够了!〃
于是;就开始〃清算〃起毡包来。家家盖起了新瓦房;把包统统给拆了。毡子爱怎么剪就怎么剪;木头支架拿来做篱笆;搭牲口棚;有的甚至当柴烧……
后来终于发现:游牧生活要是高了毡包;简直不可思议。至今塔纳巴伊都感到吃惊;他居然说出这种咒骂毡包的混帐话来。其实;对游牧人来说;没有比毡包更好的住处了。他怎么没有看到;毡包是自己祖先的一个绝妙的发明创造;其中每一个细小的部件;都是集中了祖祖辈辈长年累月的经验;都是经过无数次精确的校正的。
现在他住的毡包是老人托尔戈伊留下来的。包上尽是窟窿;毡子都熏黑了。这毡包年头不小了;要说还能凑凑合合用着;那多亏扎伊达尔的好耐性。三天两头修呀补的;才把毡包整治得象个住房的样子。但过不了一两个礼拜;脱了毛的毡块又四分五裂;到处开了天窗:又灌风;又掉雪;又漏雨。于是老婆又得重新修补。这事没完没了。
〃到何年何月;咱们才不遭罪呢?〃连她也发起牢骚来了;〃你瞧瞧;这哪儿是毡;都糟烂了;一抖落;全碎了。你再瞧瞧;这些木头支架都成什么玩意儿了!说出来都叫人寒且你哪怕想办法弄几张新毡子来也好。你是不是一家之主?咱们也得过上几天人过的日子……〃
开头;塔纳巴伊一再安慰她;答应想办法。一次他回到村里;顺便提及他要做个新包时;发现老的手艺人都去世了;而年轻人对此一窍不通。另外;毡包用的毡子;农庄里也没有。
〃笑了;你就给点羊毛;我们自己来编毡子。〃塔纳巴伊央求说。
〃什么羊毛!〃对方回答说;〃你怎么啦;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吗?所有的羊毛都按计划上缴了。生产单位哪怕一公分都不让留下……〃于是对方建议他换个帆布帐篷。
扎伊达尔断然拒绝:
〃宁愿住破毡包;也不住帐篷!〃
那阵子;许多牧民被迫搬进了帐篷。但这算什么住房?既不能直起身来;也不能随地坐下;连个火都不能拢。夏天热得难受;冬天冻得连狗都呆不住。也不让你痛痛快快放点东西;也没有炉灶;也无法收拾得漂漂亮亮。来了客人;你都不知道把他们往哪儿让。
〃不行;不行!〃扎伊达尔一再反对;〃随你的便;反正帐篷我不住。那玩意儿单身汉暂时住住还凑合;我们可是拖家带口的;还得给孩子们洗澡什么的;还得教养他们。不行;反正我不搬。〃
有一回;塔纳巴伊凑巧碰上乔罗;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席?〃
乔罗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咱们两人当时就应当考虑周到。还有上头我们的领导。这阵子呢;信也写了好几回了;就是不知道上头怎么答复。只说;羊毛是贵重物资;老缺货;还要出口。说什么;留生产单位使用似乎不合适。〃
这之后;塔纳巴伊就不作声了。看来;他自己也有一份错。只好暗自嘲笑自己的愚蠢:〃不合适!哈哈哈!不合适!〃
他的脑子里好久好久都没有甩开这个残酷无情的字眼——〃不合适〃。
就这样;他们还是住在那个补丁落补丁的旧毡包里。其实;要补好这毡包也不难;只要给点普通的羊毛就成了。而农庄里剪下的羊毛;顺便说一句;论吨计算……
塔纳巴伊提着脚镣;朝自家的毡房走去。他感到;这包是那样的破破烂烂;不禁满腔愤恨。他恨自己;恨这副把溜蹄马的腿弄得血肉模糊的脚镣。他恨得咬牙切齿。这时候;两个前来捉拿古利萨雷的马倌;正撞在他的火头上。
〃拿走!〃塔纳巴伊大喝一声;他气得嘴唇直打哆曲;〃把这副脚镣交给主席;对他说;要是再敢给溜蹄马钉上;我就用这副脚镣砸碎他的脑壳!就这么说?……〃
这番话他是不该说的。唉;不该说的!他那种火暴的脾气和耿直的性格;是从来也得不到好结果的……
永别了;古利萨雷!
九
万里晴空;阳光灿烂。春姑娘晒得都眯缝起眼睛来了。那嫩绿的新叶;象她的卷发;那田野上的薄雾轻烟;象她的衣衫。随着她春意的步伐;那青青的小草;破土而出;简直要顶着脚钻出来啦。
在马厩旁边;一群孩子正在玩扔棍子的游戏。有个机灵的小鬼先把一根削尖的小木棍住空中一抛;然后再用木棍使劲一击;木棍就沿着大路飞过去了。再用一根棍子量距离——一;二;三……七……十……十五……那些吹毛求疵的公正人在一分吵吵嚷嚷地挤着;监视着不让搞鬼。一共是二十二。
〃原先是七十八;现在是二十二;〃小家伙数着;算着;突然高兴得跳起来;叫道;〃一百罗;一百罗!〃
〃乌拉;一百罗!〃大家跟着嚷嚷。
这么说;分毫不差了。不多也不少;刚刚好!现在;玩输了的孩子就得〃吹嘟嘟〃。赢了的孩子重又回到划定的圈子里;再奶一次尖木棍。扔得越远越好。所有的孩子都一窝蜂拥到木棍落下的地方。然后在那里再仍一次;这样一连扔三次。输了的孩子差点哭鼻子了:那么远的距离他都得〃吹嘟嘟〃!可游戏的规矩是不兴破坏的。〃于什么站着呀;吹呀!〃那孩子满满地吸了一口气;飞快地跑着;一边急急念道:
阿克巴伊;科克巴伊;
别把小牛犊赶到地里;
你赶呀赶;反正赶不到地里;
得了吧;你就甭赶啦。
嘟嘟嘟……
脑袋都快要作了;而他还在嘟嘟嘟的。可是他没能跑到划线的圈子。还得返回来;重新开始。这一回;又没有跑到。玩赢了的孩子欢呼雀跃。既然一口气跑不到;那就当毛驴吧!他爬到吹嘟嘟的孩子背上;那孩子就当了毛驴;驮着他。
〃驾;向前冲啊!驾;快点跑呀!〃骑手磕着腿;催赶着毛驴;〃孩子们;你们瞧;这是我的古利萨雷!瞧;它跑得跟溜蹄马一模一样……"
这个时候;古利萨雷正在院墙后的马棚里站着。它烦恼不堪。不知为什么今天没有给它备鞍。从清早起;既不喂料;也不给饮水。好象把它忘了。马棚里早就空空的了:驾驭的马早就陆续拉走了;供坐骑用的马也都牵走了。只有它;日在单马栏里……
马倌们正在出粪。孩子们正在墙外闹着玩。此刻要能飞到马群那里;飞到草原上;该有多好!它仿佛看到无边无际的草原;看到马群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游荡。在马群上空;飞过一群灰雁;拍打着翅膀;在互相呼唤……
古利萨雷动了一下身子;想挣脱开系着的链子。不行;这回用了两根铁链子把它死死地系住了。兴许;马群会听到它的声音的吧?古利萨雷把头伸到顶棚下的窗口;一边在木板上来回倒换着蹄子;一边拖长声音;使劲地嘶叫起来;仿佛问:〃你——们——在——哪——儿——?……〃
〃别叫了;恶鬼;吵死了!〃马倌跳过来;对它扬了扬铁锹;然后;冲着门外的什么人喊道:〃拉出来吗?〃
〃拉出来!〃院里回应着。
于是;两个马倌把溜蹄马拖到院子里。呀;有多亮堂!空气多好!溜蹄马的鼻子轻轻翕动着;呼吸着春天醉人的空气。树叶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还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全身的热血在沸腾;最好能立刻飞跑开去。古利萨雷轻轻跳动了一下。
〃站住!站住!〃立即有好几个声音喝住它。
怎么今天有这么多人围着它?袖子都卷得高高的;一双双手毛烘烘的;都挺有劲。一个穿着灰长袍的人;在一块白布上摆上一件件亮晃晃的金属器具。这些器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入的眼睛。另一些人拿着绳子。哦;新主人也在这里!穿着一条肥大的马裤;劈开两条又粗又短的腿;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跟大家一样;皱着眉头;只是袖子没有卷起。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来回扭着制服上的扣子。昨天;他身上又发出了那股难闻的臭味了。
〃喂;站着干什么;开始吧!就开始吗;卓罗库尔·阿尔丹诺维奇?〃伊勃拉伊姆请示主席说。对方默默地点了点头。
〃来;动手吧!〃伊勃拉伊姆手忙脚乱起来;他急急地把自己的狐皮帽子挂到马棚门上的钉子上。帽子掉了下来;正好落在一堆牛粪上。伊勃拉伊姆带着厌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