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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魂梦与君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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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故事虽然是写人仙遇合,却充满了温馨的人情味。故事中的两个仙女,并不给人以缥缈无凭、高高在上的感觉,反倒有邻家小妹的温柔可爱。如初次见面一节:
  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唤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
  后来,这个典故成为词牌《阮郎归》,不知为何后人选阮而舍刘也。
  那是一个关于梦的故事,此首《阮郎归》也与梦境有关。释梦大师弗洛伊德在《诗人同白昼梦的关系》中指出:“幸福的人从不幻想,只有感到不满意的人才幻想。未能满足的愿望,是幻想产生的动力;每个幻想包含着一个愿望的实现,并且使令人不满意的现实好转。”小山词中的梦,不管是白日之梦还是夜晚之梦,不管是欢乐之梦还是悲伤之梦,皆寄寓其幻想在其中。
  失去的已然失去,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重新得到;破碎的已然破碎,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重新整合。“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只能在梦中才能超越时空,留住那在现实世界里如飞絮飘扬的情与爱。
  弗洛伊德又说:“梦完全是有意义的精神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愿望的达成,它可以算是一种清醒状态精神活动的达成。”由此观小山之梦,乃是有意为之的梦。即便无梦,他也要造梦,以此来消减那爱而不得的苦楚。因此,每一次梦醒之后,他都将忍受更大的痛苦与失落。
  房间里还留着旧时的体香,案头上还放着昔日的脂粉。物仍故物,香犹故香,爱情的消逝却比这一切的消失都要快得多。
  “人情恨不如”,这一个“恨”字,其实是爱到了极端才逆转而成。即便如此,她对负心人所表达的语气,仍然是外强中干、无可奈何的。是的,对于那个曾贴心爱过的人,真正要恨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时间如同一个磨盘,将爱情硬生生地磨成了粉末。
  记得春天里,还曾收到几行来自远方的书信;如今已是秋天,书信的频率更低了。书信次数的减少,也就意味着感情的淡漠。
  那时,书信是人与人之间惟一的联系纽带。万水千山的阻隔,惟有书信可以传达那化不去的相思之情。“鱼笺锦字,多时音信断。恨如去水空长,事与行云渐远。”远行,或出征,或赶考,或经商,往往与爱人一别就是好多年,且杳无消息。
  驿站的马匹,能否跑得快些?
  空中的大雁,能否带来音讯?
  我便想,如果是一个不会写情书的人,生活在小山的时代里,那可太可怜了。那个时代,人可以长得不漂亮,却必须有写得一手催人泪下的情书的本事。
  从情书中便可以看到,你爱的那个男子,该不该爱,或值不值得爱。
  如果爱上的真是一个不该爱或不值得爱的男人,那可是对女人最大的折磨与惩罚。
  胡茵梦之于李敖便是如此。年少时候,也曾经心仪过李敖,心仪他那以一支笔敌一个政权的狂傲。而对于李敖与胡茵梦的婚变,听的也是李敖的一面之词,故而将胡茵梦看成是一个自私怯懦的小女人,配不上李敖这样的大丈夫。
  很多年以后,李敖的真面目逐渐显露出来,读到其令人作呕的《上山·下山·爱》的时候,才发现这名所谓的“大师”原来是一个“爱无能”病症的患者,他滔滔不绝地宣扬自己在“性”这方面是“超人”,恰恰表明他在“爱”这方面是无能。他确实是一个“只爱一点点”的自恋狂,他永远也品尝不到爱情的琼浆有多么甜蜜。
  再后来,读到胡茵梦的自传《生命的不可思议》,印证了我对李敖在“爱情”上早已病入膏肓的判断。胡茵梦说,你感觉不到他内心深处的爱,似乎展示忘我的爱对他而言是件羞耻的事,如同许多在情感上未开发的男人一样,性带给他的快感仅限于征服欲的满足。那是一种单向的需求,他需要女人完全臣服于他,只要他的掌控欲和征服欲能得到满足,他对于那个关系的评价通常很高。
  胡茵梦甚至谈到了李敖在床第之间的情貌:“每当我和李敖达到合一境地时,却总是发现他在仰望天花板上的那面象征花花公子的镜子,很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骑术’,当时我心中的失望是可想而知的。”这是一个过于自恋的男人,尽管他在回忆录中将自己描述成情圣,其实所有的夸大背后都潜存着一种相反的东西。
  像唐璜这样的情圣其实是最封闭的,对自己最没有信心的。他们表面上玩世不恭、游戏人间而又魅力十足,他们以阿谀或宠爱来表现他们对女人的慷慨,以赢取女人的献身和崇拜,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不敢付出真情的。
  胡茵梦分析说,李敖丧失了爱的能力,与他早期的感情经验有关。李敖在台大的时候曾经为罗姓女友的离去服过三次安眠药,但是都被同学发现而送进医院洗肠获救。她认为李敖在初恋时受到的创伤严重地影响了他日后对待女人的态度。
  这种猜测,也从其他渠道得到了证实。我在普林斯顿大学拜访余英时教授的时候,在闲谈中,与李敖曾经是同学的余师母陈淑平女士,谈到了李敖的一些旧事。李敖确实爱“罗”爱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他所谓的绝色女人必须具备的五个条件“瘦、高、白、秀、透”,其实是对“罗”的描摹。李敖的种种虚骄造作,爱名爱到了不择手段,为的就是向“罗”示威:你当年没有选择我,是你的错误!
  这是一种小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明明失败了却又不愿认输的无赖。那位罗姓女子,后来移居美国,从事房地产投资,成为一名显赫的富商,她自始至终都看不起李敖。在这种无可逆转的挫折感中,李敖不敢直接攻击“罗”,而把胡茵梦当作了替罪羊。
  人情恨不如,小山的“恨”只是一时的愤激之语,背后还是无穷的思念在。而李敖没有爱的能力,却有恨的能力。胡茵梦轻蔑地说,仇恨的背后永远有相反的情绪,好像他还是难以忘怀或仍然在恐惧着什么。“只有恨的本身才是毁灭者。”所有对他人的攻击与愤怒基本上是毫无杀伤力的,这股力量在过程里伤害的只有自己。
  李敖永远期望站在舞台的中央表演。访问大陆的“文化之旅”结束之后,他悻悻然地表示,对方接待的规格不够高,没有作为“党主席”的连战和宋楚瑜高,说明有关方面还是把“政治”放在了“文化”之上。这简直就像是一个追着父母讨要冰糖葫芦的的顽童,文人无行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与胡茵梦一样深深地怜悯这个心智不全的男人。“爱无能”是一种比“性无能”更严重的病症。李敖的一生似乎有滋有味、风光无限,实际上他比谁都可怜。人即使拥有再多无知的支持者,终场熄灯时面对的,仍然是孤独的自我以及试图自圆其说的挣扎罢了。
  小山比李敖幸福千百倍。他深知,爱比金钱、权势和名声更重要。人在溺水时,拼命挣扎,如果只能选择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便是爱。只有爱,才能够将你送达遥远的彼岸。
  没有爱的人生究竟有多么可怕呢?
  回到这首《阮郎归》上来:床上是精美的寝具,枕头和铺盖上都绣着凤凰和鸳鸯的图案。这里写衾与枕,却着眼于凤与鸳,当然还有其象征意义,是她看见了衾和枕上绣的凤凰与鸳鸯,又想到了情侣的分离。凤凰失侣、鸳鸯成单,她也孤枕难眠、愁肠百转,只好依靠酒来麻醉了。
  为了获得更多的好梦,为了获得有更长的睡眠时间,酒是小山词经常借助的工具。愁肠千百转,酒真的能将其解开吗?
  小山词中,“酒”与“醉”常常与“梦”紧紧联系在一起,它们简直就是孪生姊妹。类似的句子有:“醉中同尽一杯欢,醉后各成孤枕梦”,“且趁朝花夜月,翠尊频倒”,“朱弦曲怨愁春尽,渌酒杯寒记夜来”等等,简直就是无酒不成眠也。
  无酒亦不成梦,酒是梦的先导。
  一旦入睡,便进入梦境之中。梦,是绚丽的,是曲折的,又是虚幻的,但它给人以自由。许多在现实生活中不可思议、不可想象、不可达成的事情,在梦中异乎寻常地变为现实。
  人在入睡的时候,往往比在清醒时更少受到现实世界的约束,人可以借梦境让感情找到归宿。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让人体味到理想的实现与愿望的满足之后难以抑制的狂欢。
  小山词中有不少篇章都闪烁着在梦中爱得酣畅淋漓的场面:“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道”,“别后除非,梦里时时见得伊”等等。在梦中,爱情终于得以延续和完全;在梦中,爱情终于得以成熟和燃烧。
  然而,并非所有的梦都是喜悦和欢畅的,有时梦境比现实还要让人失望和苦痛。小山词中也有不少伤心之梦、凄凉之梦,如:“眠思梦想,不如双燕,得到兰房”,“金风玉露初凉夜,秋草窗前,浅醉闲眠,一枕江风梦不圆”,“依前青枕梦回时,试问闲愁有几?”,“眼底关山无奈,梦中云雨空休”,“兰衾犹有旧时香,每到梦回珠泪满”等等。归结起来,便是此首《阮郎归》中所说的“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是的,睡着了又如何呢?
  是的,梦见了又如何呢?
  是的,纵然在梦中与她相遇,梦醒之后还不是要一个人面对认同大海般的无边的孤独?
  梦醒时分,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刻骨铭心的苦痛。此时此刻,梦者才恍然大悟:还不如不做梦的好!
  但,倘若无梦,小山又怎能成其为小山呢?正如后人所论:“‘痴绝’的小山,半辈子都生活在自己的梦中。”其实,岂止是小山,人类历史上一切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与思想家,难道不都或多或少地沉湎于自己营建的“华胥世界”之中吗?他们的一生,乃是梦游的过客。
  沈约在《别范安成诗》中问道:“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李善注曰:《韩非子》曰:“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小山可不止如此三回。
  于是,薄薄的一册《小山集》便成为的梦的画廊,便成为一名梦游者的言说。这个画廊里的梦,是五光十色的,既有笑声朗朗,也有泪光盈盈。诸如:“梦中”、“梦后”、“梦回”、“梦觉”、“梦魂”、“梦雨”、“梦云”;还有“春梦”、“秋梦”、“夜梦”、“虚梦”、“残梦”、“蝶梦”、“如梦”;再加上“鸳屏梦”、“巫峡梦”、“桃源梦”、“蝴蝶梦”、“高唐梦”、“阳台梦”、“眠思梦想”等等,真是一个梦的世界。
  “梦”字在全部小山词中出现了六十多次。这六十多个“梦”字,宛如珍珠般散布在草丛中一般,时而让人眼睛为之一亮。与“梦”有关的词作,占了全部小山词的四分之一。可以说,没有对梦境的描摹,没有对梦境的追寻,便没有小山词超越时空的艺术魅力。
  虽然说“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但人生如果没有梦,这几十年的光阴如何才能熬得过去呢?梦境固然是虚幻的,但现实何尝又不是虚幻的呢?“衣化客尘古今道”,功名不可恃、金钱不可恃、文字亦不可恃,只有爱情是永恒的——“双星旧约年年在,笑尽人间情致”。
  会做梦的人,即是会爱的人。小山词真正是“梦中得句”。
  狂情错向红尘住,忘了瑶台路。小山无须进入天台山才能遇到神仙妹妹,他本人便是“神仙中人”。清人况周颐说得很妙:“小晏神仙中人,重以名父之贻,贤师友相沆瀣,其独造处,岂凡夫肉眼所能见及!”(《惠风词话》)小山词不是写给那些没有心肝的负心人的,而是写给那些千金不换的有情男女的。即便是怨恨之语,也对浪子怀着温暖的回头的期望。
  那个你爱的人,必是让你魂牵梦绕的人。我把小山词看作是古代中国最动人的情书。这些美丽如天鹅的羽毛的句子,飘荡在理想与现实、梦境与大地之间,是对爱情的持守与呼唤,是对爱情的拥抱与求索。阅读晏几道的《小山集》,你便能与中国古代最动人的爱情不期而遇。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1)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重。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我怎样才能认出你忠实的爱人?
  我遇见过许多人
  我来自那个神圣的地方,
  有的人来到这里,有的人去向远方。
  《荷马史诗》
  与盲诗人荷马的这首歌咏逝去的爱情的诗句一样,晏几道在这是讲述的也是一个纯洁无瑕的爱情故事。
  晏几道的一生堪称“为爱情的一生”和“为艺术的一生”。
  晏几道的生卒年一直模糊不可考。直至近年来发现了《东南晏氏重修宗谱》,方才解惑。其中之《临川沙河世系》明确记载:“殊公儿子几道,字叔原,行十五,号小山……宋宝元戊寅四月二十三日辰时生,宋大观庚寅年九月殁,寿七十三岁。”此谱为清高宗乾隆三十二年(公元一七六八年)由晏殊第二十九世孙、江西省湖口县令晏成玉主修;由晏氏后裔历代相传而保存下来,故所载内容应是真实可信的。
  欧阳修为晏殊撰写碑文时,述殊子八人,谓:“几道、传正,皆太常寺太祝。”(《晏殊神道碑》)以人数次序推算,晏几道当是晏殊之第七子,与黄庭坚所说的“临淄公暮子”(《小山词序》)相合。
  其“太常寺太祝”一官,系承父荫而得,是内廷供奉的闲曹。他终身都未参加朝廷举办的科举考试,对研读“圣贤书”亦毫无兴趣,却以创作为士大夫所不齿的“小词”来“自娱”。
  既贵为相门公子,且才华奕奕,少年时代的小山自是跌宕歌词,纵横诗酒,斗鸡走马,乐享奢华。当时情景,如他本人所述:“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蘋、云,
  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小山词自序》)如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样,这段少年岁月,是其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世界美丽如斯,小晏时时思如泉涌,所作之绝妙好词,通常都是书写出来,立刻交给才艺双绝的歌女们当场演唱。由此可知,已经进入文学史殿堂的宋词,犹如今天的流行歌曲的歌词。而今日的流行歌曲的歌词,未来未尝不能进入未来的文学史。
  小山词别具一格,宛如天成,如此美妙的词句,自然为那些“娟姿艳态、一座皆倾”的女孩子们爱不释手,他本人也就成为她们心中之挚爱。
  至和二年(公元一零五五年),晏殊去世,是年晏几道刚刚十七岁。父亲的死,是其一生的重大转折点。父亲在世的时候,大树底下好乘凉,小山可以肆无忌惮地按照自己的性情来生活;一旦父亲去世,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生涯立即嘎然而止,这位不谙人情世故的青年公子立刻感受到外部世界的霜刀雪剑。
  黄庭坚在《小山词序》中形容小晏:“常欲轩轾人而不受世之轻重。诸公虽爱之,而又以小谨望之,遂陆沉于下位。”少年鲁迅亲历了传统大家族迅速崩解的整个过程,他与母亲一起辗转于当铺和药房之间,早知人间冷暖;青年晏几道从众星捧月之“月”,一变而为天边外之“孤星”,在世事洞明之后,依然保有一颗纯然的赤子之心。
  小山不喜交际,尤其不喜欢与名人交往。据《砚北杂志》中记载:“元祐,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黄鲁直(黄庭坚)欲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其时,苏轼已名满天下,多少人以能见其一面为荣,此刻主动上门求见,小山却根本不屑与之见面。即便有好朋友、“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出面引见,小山仍然婉拒之。
  小山的这句回答足见其“畸人”的性情——今天那些执政掌权的显贵们,大半都是我父亲当年的门客,我哪里有时间与他们一一会面呢!小山与东坡两颗本可惺惺相惜的心灵,由此失之交臂。此事夏承焘之《二晏年谱》记载为元祐三年,其时小山已进入暮年。
  幸好苏东坡也是一个性情中人,不会为此而怀恨在心,大约只是一笑了之吧。要是被拒绝的是钟会那样的小人,那么恃才傲物的晏几道有可能落得个如同嵇康一般的悲惨命运。
  一开始,钟会非常仰慕嵇康,拿着文稿上门请教,却又害怕被其瞧不起,不敢进门见面。于是,他在户外将文稿扔进嵇康家,然后赶紧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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