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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吃饭。
我现在特别讨厌听到吃饭,谁请我吃饭我就跟谁急。可老程请吃饭我不能急,我说:不行呀,我跟女朋友约好了。这年头有什么比女朋友还重要呢。老程说:是吗?带她一起来。老程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一会儿他又打过来,说:这是政治任务。
到五点半,上正常班的人全走了,两个值班的干部还在大厅里清船。我开车去码头转了一圈,看今天放行的货走了多少。我放心不下的是大宗货物,一票几百吨,少报两成就是百来吨。真想查你,票票有问题。每天的这个时候,装钢材和木材的拖车在码头排成了长龙。它们必须在晚上十点以前把这些货运出去。十点钟以后,大批出口货物要运进码头。再晚一点,码头才会有短暂的宁静。
这里原来是一片荒山,人迹罕至,短短的几年时间就发展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国际码头,泊位不断地向远处延伸。多少人靠着这个码头从赤贫走向暴富。很多人已经从码头掘到了第一桶金,从此金盆洗手,改做实业或坐亨其成了。他们不再跟我们打交道,见了面也如同陌路。也有人还在码头继续掘金,但地位已经今非昔比,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指挥自己的马仔在码头上窜下跳。除非出了事,轻易不会抛头露面。在贸易商们兴衰成败的同时,我们的干部如走马灯似地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走向辉煌,有人失足落水。有人一夜暴富,有人永守清贫。这一切只有码头尽收眼底,但她却不说话。
回到办公室,我给若尘打电话。问她晚上有没有事。若尘说:你想干什么?我说:请你吃饭行不行?若尘说:那就没事。这丫头如今刁钻得很,每次我约她出来,她总是先问什么事,如果她不喜欢,就说有事,如果她喜欢,就说没事。所以我经常骗她,先把她骗出来再说。我开车去接若尘,她上了车我才告诉她。要去天上人家,而且是陪领导吃饭。我以为她会撒娇,或者给我一张黄牌。没想到她说:那就去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你骗了。这人尽管口德不好,还是蛮通情达理的。我说:除了领导,可能还有一位妙龄少女。若尘说:只要跟你没啥瓜葛,我也不在乎。领导也得女人陪嘛。我说:问题是有点瓜葛。我顿了一顿继续说:那女人追了我好几年,我一再重申我有女朋友,她就是不信。所以今天你得表现一下。若尘说: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理解成你向我求爱?我说:可以这样理解吗?如果可以,那就当非正式的。
若尘那天穿了件红色的棉袄,花裤子,像个妖精。进了房间。她先看见阿容,阿容坐在沙发上,正看亚视新闻。她穿的是西装套裙,典型的知识女性打扮。阿容看见我们,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跟我握手。我把两个女人相互作了介绍。阿容说:很高兴认识你。接着向若尘伸出手。可若尘很不给面子,她两只手抓住手袋动也不动。嘴里还说:乡下粗野之人,不会城里人的礼节。我一听不禁呆了,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没叫她这样做戏。难道她真的把阿容当成了情敌,恨不得置之死地而后快。阿容笑了,当然只是一丝浅笑,笑纹还没伸开就消失了,牙齿还没露出来嘴唇就闭上了。阿容说:郝小姐真会开玩笑,我还以为就立诚哥会呢。若尘说:这就叫臭味相投。
老程坐在里面打电话。他笑得脸型扭曲,眼睛成了一条线。也不知道有什么开心事。大家静下来,就老程的声音还响。原来他在笑着骂人:操你老母,操你祖宗,我操……他笑着要操人家老太婆,要操尸体甚至细菌。对面那人似乎很乐意让他操。似乎还想回操一下。老程操了大半天,终于停了下来。他站起来跟若尘握手。若尘知道他是我的领导,给他一个薄面,伸出手让他掂了一下。老程把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似笑非笑,装做认真看我的样子,然后问:你是谁呀?面生得很啊。我说:别这样领导,属下做得不好,领导尽管批评,千万别把我看外了。老程说:我还是领导吗?我看海关呀,现在是关员领导科长,科长领导关长,关长领导署长。这叫什么倒挂来着?我说:职位倒挂。阿容一看有点水火不容了,赶紧打岔。她说:老程,立诚哥,坐下,别站着说话。还有郝小姐,你别客气,咱们坐下再聊。她安排老程坐了主位,自己坐老程的左边,老程的右边是若尘,我坐在最边上。有若尘隔着,我们要吵架也不容易。阿容接着招呼服务员赶紧上菜。
一会儿上了汤,是鸡煲翅。这是我最喜欢喝的一种汤。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阿容有意的安排。按道理她是不知道我喜欢这款汤的。否则这女人就实在非同小可了。若尘就知道我爱喝鸡翅汤,一看上了鸡煲翅就拿眼睛看我。她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我说喝汤喝汤。老程喝了一口汤,很写意地砸了一下嘴,扭头对若尘说:郝小姐眼光不错呀,看中了我们小孙,我们小孙可是万里挑一呀。若尘说:是吗?海关的素质这么差?我赶紧在喉咙里哼了两声,想把她打住。可她根本就不睬我,继续埋汰我和海关。老程一句话也不说,喝完了汤,就拼命啃鸡骨头。那骨头煲过汤,味同嚼蜡。我一看哼都不管用,就伸手在若尘的腿上掐了一把,没想到若尘忍都不忍就大叫出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全看着她。若尘一边用手安抚自己的大腿,一边说:痛死我了,你倒是下得了手。她说这话时低着头,似乎在察看伤痕,接着她抬起头,对着老程说:你们海关的人都这么阴损呀?老程说:不奇怪,树大有枯枝。若尘说:我看是跟奸商打交道太多,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她这是逮谁咬谁。老程说:深刻,深刻,郝小姐,你不光人长得漂亮,口齿伶俐,头脑也灵光得很啦。难怪我们立诚像一只狗一样跟着你。若尘说:我成了骨头哪,不过狗通人性哪,好过白眼狼。
阿容一直面浮浅笑,她知道一不小心就成了目标,所以只劝大家喝酒和吃菜。每隔几分钟,她就站起来给大家分一轮菜。对若尘的旁敲侧击她全回敬以美酒和佳肴。
若尘酒量浅,给老程和阿容敬了几回,全上了脸,像擦了胭脂,红扑扑的。我让她多吃菜,少喝酒少讲话。为了不让他们再逼若尘喝酒,我只好主动出击,不断地敬酒。老程的酒量也不浅,他这位子也算是喝酒喝出来的,可跟我比起来就差一大截。我敬他他就跟我讲条件,我一杯,他半杯。敬完老程,我就敬阿容,让她也不闲着。我喝一杯,她随意。阿容喝茶还可以,喝多少都不醉,可喝酒不行,没多久就花容失色。阿容喝了酒脸色不是变红,而是变白变青,她目光直直的看着大家,两眼好像结了雾,醉态倒是很迷人。老程不让我再敬她,跟我对饮。喝了几轮,老程有些醉态,他把酒瓶抱在自己怀里,说不能再喝了,他要走了,要去桃花潭泡温泉。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桃花潭,我说记得,领导带我去过嘛。领导说:还记得阿文和阿春吗?我说:记得,都是大美人嘛。领导说:什么大美人,全是白眼狼,你那条女,叫什么来着,郝小姐说的,全是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领导把头抬起来,脖子直往上仰,满眼尽是眼白。我说:领导,还喝吗?不喝就撤了。领导说:不撤,继续喝,一醉方休。阿容呢,阿容,拿酒来。阿容嗯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又一屁股坐了下去。我说:酒在你怀里呢。老程突然把手指着我,说:还有你,你不听我的话,你手下也不听我的话。你升了官也不请我喝酒。你忘恩负义。
老程喝多了,他抱着酒瓶不放,来来回回就那句话,说我不听他的话,忘恩负义。我把他灌醉了,就掏出了这么一句话。阿容也喝醉了,可她什么话也不说。
后来我也没弄明白老程请我吃饭到底想干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把他灌醉了。第二天他醒来了,居然不记得跟我吃过饭。阿容请吃饭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拉关系,建立感情。可她跟老程建立了感情,就不可能再跟我建立感情。但她总是不放弃。她不光拉拢我,还想拉拢我那帮兄弟。问题是大家都跟我一个想法,怕吃不着腥,还惹一身骚。大家都躲着她。躲不了就向老姚学习,装糊涂。大家爱怎么做,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阿容以为是我教唆的,对我意见特别大。她以为送了我五年茶叶,我不该对她这样。我也觉得不该这样对她。可除此以外,我还真没有别的办法。因为我是猫,她是鼠。
老程把移交报告退给了我。他没在上面签字,但他在阿容的报告上签了字。阿容打了个报告,送给老程签了。阿容在报告上说,外商发错了货,要求退运。老程批示说:准予退运,请孙立诚办理。
第四部分第32节:慢慢品,才品得出味道
阿容亲自把报告送给了我。阿容来的时候,我刚吃完早餐,正在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远远看到阿容的车停在大楼门口。她开的是一部蓝色的宝马。车牌号是四个0一个6,大家都认识。大家都看过猫和老鼠的故事,在那部动画片里,猫见了老鼠就想躲远点。我就是那只猫。可我躲无可躲。我走到阿容的车边,说:靓女,这么早。阿容说:还不是拜你所赐。我说:找我呀?那进来坐吧。进入大楼,碰上了秃头。他大概想去饭堂吃早餐。他先跟我打了个招呼,象征性地招了下手。跟着对阿容说:哎呀,程总,幸会,幸会。两人握住手摇了又摇,半天分不开。阿容的货在码头占了四成,成了秃头的衣食父母。走私不光成就了不法之徒,还带旺了码头,真是意想不到。
两人好不容易把手分开了,又聊上了。我看这块口香糖一时半会儿大概嚼不完,自己先进了办公室。我把阿容送的茶具拿出来,开始给阿容泡茶。她给我送了五年的茶叶,我给她泡一回茶还是应该的。一会儿阿容进来了,她挨着我坐下,双眼斜视我。我飞快地看她一眼,说:又怎么啦?阿容说:怎么啦?你和你的兄弟呀,还真得感谢我。没有我,码头早关门大吉了。我说:是吗?多谢你赏口饭吃。
阿容喝了口茶,看见茶几上的茶具,叫了起来:哇,是我送的耶,你还留着呀?我说:这是传家宝呀,当然得留着。我给阿容倒了杯茶。茶的颜色很中看,但味道一般。这是码头的资本家免费提供的,自然好不到哪里去。阿容喝了一口,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也喝了一口,却哼不出来。这年头,有茶叶喝已经不错了,要知足啊。我看着阿容,她还是那么年青,漂亮,充满灵气。我说:阿容,你知不知道,这套茶具对我意味着什么?告诉你吧,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反感回办公室。每天早晨醒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要是不用上班该有多好。可我是个国家干部,我得回去。我可以去晚一点,也可以走早一点。但一定得去上班。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是做人的原则。我坐在办公室里,有点六神无主。后来你就给我送茶叶,送茶具。想到上班可以见到你,可以泡茶喝,用你送的茶具泡茶喝。我才觉得上班有点意思。
我用手抚摸着浅紫色的茶具,突然生起一股柔情蜜意。遥想当年的阿容何其可爱,她尽管给台湾佬包起来了,还是千种风情,万般好处。我真的有一点黯然神伤。
阿容捧着茶杯,静静地望着我,听我倾诉。我发现她眼里闪烁着迷人的亮光,一闪一闪,渐渐凝聚成洁白光亮的一滴泪花儿。可她突然把头一摆,对着我傻笑。她傻笑着说:看不出呀,你还挺长情呢,那算什么,不就是几包茶叶吗?
是啊,不就几包茶叶吗?我倒当真了。我换了壶开水,开始冲第三遍水。茶叶已经淡了,出不了味。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容送的茶叶,那些茶泡三遍还是香气袭人。但再好的茶也不经泡。对我来说,阿容也是不经泡的。她就像越冲越淡的茶,苍白,无味。我说:对不起,阿容,我真想给你泡一壶好茶,可是好久没人给我送茶叶了。
说完我走到办公桌前,用内线通知小张和小刘进来。两人进来后,我说:坐下,先喝杯茶。小张和小刘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对着阿容笑了笑。那是无奈的笑,是皮笑肉不笑。对走私佬他们笑不起来。可他们得装出笑脸,因为走私佬总是以堂堂正正的面目出现,他们后面是领导,是地方政府。阿容的越海贸易公司是市政府四大公司之一。众所周知,阿容还跟领导有一腿。我说:都认识吧?程总,我们的衣食父母呀。阿容说:别这样讲,大家都是为阿爷打工。我说:是呀,越海是政府的公司,咱们政府不可能走私吧?小张和小刘说:是呀,没必要嘛。可大家都知道,所谓四大公司,就是四大走私集团。我说:小张,小刘,关于那三百吨钢材,有些误会。这船钢材是典型的发错货,外商已经承认了错误,并愿意赔偿损失。这件事程总亲自向关领导做了反映,关领导也批了,同意退运,你们按关长的意思,马上办一下。
对于我的这帮兄弟来说,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我们这些做领导的,早就习惯了朝令夕改,他们这些做关员的,也早已习惯了反复签名。有时候一份报关单给改得面目全非,不得不重新再出一份。我们常常免不了意气用事,结果给领导臭骂一顿,然后改正错误。还做了恶人。
小张和小刘满脸的不满,拿着报关单走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们这是给我面子呀。我这口气叹得太早了,让阿容起了些想法。她说:让你费心了。我说:说什么呢?咱们谁跟谁呀。阿容说:晚上没事吧?陪我吃餐饭。我说:哎呀,还是免了吧,跟你吃饭,老是吃不饱。阿容说:怎么会呢?我说:怎么不会?因为秀色可餐,忘记了吃东西。阿容作势要打我,跟着说:老不正经。
我送阿容出门。为免同志们看到,我们往后门走。她跟我并肩走着,不时往我身上擦一下。送到门口,她不让我出去,用肩膀抵着我。我突然想逗她一下,我说:阿容,有件事放在心里好久了,一直想跟你说。阿容把脸轻轻往上仰,温情脉脉地望着我。她的嘴微微张开,好像在等我的甜言蜜语。我说:很对不起,你送我的那套茶具,我给老程了。
阿容慢慢合上嘴唇,垂下眼帘,身子跟着离开我。她拉开手袋,从包里拿出墨镜,带在眼睛上。然后她才扭过头来。我知道她在看着我,可我看不见她的目光。但我看见了她的面部表情,她的脸蛋光滑细腻,我看见阳光下她洁白细嫩的绒毛在颤动。阿容说:立诚哥,我跟你六年三个月零十五天了,我跟老程才一年多,孰轻孰重,你清楚吗?
听了阿容的话,我竟然有点呆了。这个臭娘们儿,她是什么意思?想让我跟一哥水火不容呀?阿容穿过草坪,向对面的马路走去,她的步态轻盈,臀部一扭一扭的。跟着她转了个弯,慢慢走进货柜后面。接着响起了摇控器开启的声音。
阿容的钢材在当天下午退了出去。小张和小刘亲自看着装船,亲自办完清船手续。看着船慢慢开走了,他们才舒了口气。这船钢材可把他们害苦了,把我也搞得头昏脑胀。小张和小刘从江边回来时,我正在报关厅签报关单。他们看见我就说:老细,好人别人做了,恶人我们当了,我们里外不是人啦。我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们共舟共济吧。这两个兄弟没把我当外人,否则他们就记恨在心里,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再找机会给我拆摊子。这样的人可多了,防不胜防。我签完了单,走到小刘和小张身边,在小张的肩上拍了拍,在小刘的背上拍了拍。然后说:兄弟,受委屈了。小张说:没关系,领导,我们知道你也有压力。我说:好兄弟,你们是好样的,干完了活早点下班吧,陪陪老婆孩子。
回到办公室,老陆给我打电话,请我吃晚饭。老陆年前去了西村,不搞调查了。西村是个小口岸,业务量不到南村的十分之一,而且只能进些散货。以前是个装卸点,出口些鲜活蔬菜和土特产。那地方不引人注目,轻易不会有人去查他。所以老陆在西村简直是过的神仙日子。这人平时跟大家不怎么来往,喜欢吃独食。不知怎么会想起请我吃饭。我不知道他摆的什么鸿门宴,正想找借口拒绝。老陆说:你可别说有约佳人,今天你一定要答应我,我有事找你。我说:行,那就吃餐饭,饭后我可真的有事。老陆说:行,就这么定了,咱们在怡情阁见,饭后保证让你自由行动。
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大厅里给值班的干部交待了一下,开着越野车出了码头。我算了一下时间,老陆赶过来大概要一个小时,我过去才十来分钟。我早点去,想跟阿文见过面。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