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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起就培养感情？咱们这当爹妈的，也做到头儿了吧？”
“咱们这么大家业，就一个孩子，还是女孩儿，我就不接着生了，对不住你了。”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
“哪里话，仙子下嫁，万千之幸，你若是一个不生，又复如何？那咱们就真正过神仙得道的日子。”
“此话当真？”
“苍天在上。”
“嫁给你，我也此生不虚了。”
“彼此彼此。”
《紫玉轩的女人》 第二部分唱大鼓的水灵姑娘（1）
第五章唱大鼓的水灵姑娘
各自将心里的想法深藏着，这新的主仆两家开始了一起的生活。
团座夫妇自然是小心翼翼，这是一种全新的生计，即便张先生和太太看上去很好相处，该说是好得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了，但人家毕竟是主子，这还是件如何小心也不为过的事。
第二天，团座就趁午饭时，将总是不离张先生左右的小黑叫来，进行了询问。听说小黑断断续续地学过点儿武术，团座要他展示一下。小黑知道，今后自己的直接上司就是这个东北汉子了，自然不愿被他小瞧了，便抖擞了精神，拉开架式，踢打了两下，来了个坐盘。要说这两下子，也还算利落，可团座觉得，他的本事可能也就到这儿了，有意试试他，便说：“咱们比试两下。”
“那……合适吗？”
“没啥不合适的，你该咋咋的，我出招儿，你就接招；你出，我就接呗。”
“那好，承让了，关团长。”
“别叫我团长了，都不当了，就叫我关大哥吧。”
“那哪行，那我就叫您关先生吧，这是官称呀。”
“嘿，我还真不习惯，不过入乡随俗，随这儿的习惯吧。”
“那好，关先生请。”小黑双手合十。
“你先出招吧。”
“那好，遵命。”
小黑先出了一招儿，团座接住了，二人推打了几个来回。随后，小黑圆睁俊目，剑眉一扬，饿虎扑食般扑向团座。后者不慌不忙，在他的拳头马上就要着到自己身上时，巧巧地将自己本不灵活的身躯款款地一扭，将将闪过那呼呼而至的一击，同时借力打力，右手轻轻一拨，小黑就往后踉跄了三四步。
“请关先生日后多加指教。”小黑收住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不用客气，以后好好练功吧，我去找找看看，给你找个老师来。”
“谢谢关先生。”
“不用谢，这是我分内的事。你是什么地方人，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亲人呀？”
这一问，二人又不觉间亲近了一些。敢情小黑也是东北人，自幼父母双亡，大他几岁的姐姐顽强地把他拉扯大，其间，为躲避地主少爷的算计，誓死不作小儿，她毅然带着幼弟，一跺脚，随北京一家老字号中药行派到东北去收中药的伙计，来到北京。那个伙计姓马，年纪大她许多，除忠厚老实没啥别的优点。但小黑的姐姐还是嫁了他，她和弟弟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呀。婚后两年她生了个儿子，这让老马乐死的事倒没有让她太过欢喜。要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把当好姐姐看作了自己的第一职责，加上老马除了老实没啥闪光点，所以她这本性刚烈的女子，对于他除了感激外，说啥也培养不出很深的情感来。
小黑也很给姐姐争气。从小学起，他就做什么是什么不说，那长相还是十分出众，才七八岁上，就显出了美男子的相儿。他那么大点儿的孩儿，在学校里就总招得小女孩儿们不得安生。他本人可并非不安生，这孩子自幼懂事得很，知道姐姐为他不容易，处处规矩要强。只是自打小黑一进校门，还啥也不懂的小姑娘们就不由自主地常常为他泼醋。你看吧，要有哪个小女孩得机会和小黑多说了几句，她自会大为得意，别的小姑娘则气哼哼的。
和他姐一样，小黑肤色黝黑，因此自幼别人都叫他小黑。好的是男人不怕黑，黑一些儿也不妨碍他的俊朗，她姐就怎么说也是要吃些亏了，落了个黑美人之称。而和许多女人不同的是，她还真不大在意自己的相貌，黑就黑，有啥呀，十几岁上，她就把弟弟放在了自己之上，本来男人的相貌是不如女人的相貌重要的，可她不，看着弟弟成了美男子，她乐得很。她只盼弟弟的方方面面都好，再把书念好，娶个好媳妇儿，她就真正地对得起被一场流行的疟疾夺去生命的爹娘了。小黑聪明，书念得不错，可就一点让姐姐不大满意，那就是，他总爱去看人家跟头把式地耍，对读书并没有很大的热情。她不只一次地劝导小黑，现如今，只有好好读书才可能有出息，会了点武术，又有啥用？天桥那儿会耍几下子的人不是多了嘛，不也都有上顿没下顿的？她的谆谆教导不是全然无用，心里念着姐姐的恩情，每次小黑都好好地听几天话。可毕竟天性中有些东西是不可抗的，几天之后，他放学后又不直接回家了。这时，他姐不用问就知道，他又到天桥看耍把式的去了。他们家离天桥不远，走路也就用七八分钟。如是的有了这么几次后，他姐开始认真地考虑搬家的事了。对于小黑很幸运的是，姐姐家的日子始终不宽裕，姐姐还坚持要供他读书，所以哪能像富人那样，说搬就搬，想搬哪儿搬哪儿呀，有钱管着呢。就这么着，合计搬家的事也有两年了，小黑还得以近水楼台地到天桥去走动。
要说小黑怎么来到府上的，那得说，世上的一切好像都有缘分管着一般。大约一年以前，一天，都傍晚了，小黑还没有回家，姐姐断定他又跑到天桥去了，心里不高兴，准备把正蒸的这锅馒头揭了锅就去那儿找他。
“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这，唉，要是把心思都用在念书上多好。这孩子是聪明，就这么着不大下心的，就年年在班里考第一，弄得我也说不了太多。”她忍不住对正在她家唠磕儿的隔壁家二婶儿说。二婶也是从东北来的，和她挺合得来。
“男孩子，不惹祸不就得了，他功课还那么好，我看这小子不错。”
“就盼他不错呀。”
“我看出了，你这当姐的，比人家那当爹妈的都上心呢。”二婶说。
“爹妈死得早，就我们亲姐弟俩，可不相依为命嘛。”
“那你也是太用心了，我这老邻居看得明明白白的，你对他比对你家小宝都好。”
“嗯……可能还真是，这么多年，习惯了。”
“也是你家马先生好脾气，事事都依着你。”
“他不依着咋着？说到这儿，二婶，我一直拿您当家里的老人一样，所以我也不瞒您，当初，我本来不想嫁老马的，我没心思嫁人，是地主家那贼少爷老打我的主意，想让我给他作小儿，我怕哪天着了他的道儿，就带着小黑跟老马跑出来了。那个贼人，他明媒正娶我都不干，何况作小儿？我自己是死都不会从的，我就怕日子多了，他害小黑，来逼我上套儿。”
“哦，我说呢，你们两口子，我怎么看着怎么不像夫妻。当然了，马先生真是大好人。”
“是，为了弟弟，为了在这儿有个落脚之地，我看老马是个善良老实的人，就……”
“那还用说，长着眼睛的人还不都看得到。”二婶噗哧一笑，“要说看得到，也看得出你的泼辣劲儿来。可也是的，你自己从那么小就拉扯着弟弟，不泼辣行吗？这世上还总有坏人，你又长得好看。”
《紫玉轩的女人》 第二部分唱大鼓的水灵姑娘（2）
“好看啥呀，二婶，您净拿我说笑。瞧我黑得像碳头似的，难看死了。”
“我说闺女，你就是吃这黑的亏了，要不然，真是一等一的美人儿呢。”
“您哪儿的话呀，我有啥好看的？”
“你不好看？柳叶眉，杏核儿眼，樱桃小嘴儿，这哪样不是在讲儿的呀。”
“和您说心里话，我觉得自己啥样子，好看赖看，都无所谓，也没嫁个真正中意的男人，好看赖看又有啥关系？好在小黑是男孩儿，不怕黑。”
“你这孩子，让我咋说呢？啥都是你弟弟，这模样本来对女人最重要，到你这儿，倒是对小黑重要了，让二婶咋说你呀。”
“二婶，我还是那句话，女人没嫁个自己喜欢的人，就是天好看，心里能高兴吗？”
“那倒也是。闺女，和二婶说真话，原来你心里有人吗？”显然，和大多数女人一样，二婶的好奇心挺重，她乐么滋儿的，觉得能打听出什么来。
“二婶……”
“不好意思说，那敢情是有了？”
“妈，你也在这儿呢？姐，出事儿了，小黑可能跟人打起来了。”冲进门来，气喘吁吁地说话的，是二婶的儿子栓子。
“你说啥？”小黑他姐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快告诉姐，咋回事？”
“我也是听那院的张叔说的，他让我赶快来告诉您，到天桥的兴来茶馆去，他怕小黑在那儿和人戗起来，他本来要来送信，看见我，就叫我赶快跑来告诉您。”
“您瞧这孩子，刚还说他不惹事，这就惹上了，可好，这么小的孩子，还学会进茶馆了。”他姐对二婶说。
“姐，这您可冤枉小黑了，张叔说，本来小黑根本没想进去，是他说里面的大鼓唱得特好，拉小黑进去的。可巧有人要欺负那唱大鼓的姑娘，小黑就上前去了，张叔拦也拦不住，特不落忍，怕小黑吃亏，所以赶紧着给您送信儿。”
“我看那孩子不是挑事的主儿，肯定不是他的错。你先别急，让栓子和你一起看看去，再看看这两个院儿里，有没有能叫上的小伙儿，都叫上一块儿去。”
“二婶儿，谢谢您。”
“咱这么好的街坊，能不帮吗？栓子，你快去。”
“是了，妈。”栓子应着，又冲了出去。
“孩子，你别急，尽量把孩子拉回来就得了。”
“我知道，二婶儿，谢谢您。这孩子，从来不做这样的事儿的，这是怎么搞的呀？”
说来实在也巧的是，就在那天，张先生夫妇也做了件他们从来没做过的事。
张先生那天的公事顺利，到家早，也就4点来钟吧，正要按习惯更衣，太太拦住了他。
“你先别忙换衣服，我有个提议，你要是愿意，咱们出去一下。”
“上哪儿？今天早，你想上哪儿，我陪你去。”
“上个咱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哪儿？这么神秘？”
“天桥。”太太笑眯眯地说。
“巴巴的，怎么想起去那地方了？”
“这不是看张恨水的书呢嘛，里面提到大鼓，说得怪有味儿的，招得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好，咱们这就去，我也好奇呢，有人真好那东西，那次我那叔伯弟弟从东北来，一定要去听，我恰巧那天没时间，陪不了他，他还是让钱先生领着去了，回来还赞不绝口的。走，咱们现在就去。”
“也不用这么急，你先歇一下，喝口茶。小红，上茶。”
“来了。”小红应声端上一杯碧螺春。
“好了，走吧。”张先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
“看你，不坐一下，歇会儿？”
“有什么可歇的？咱们早去早回，晚上不是还要听戏去吗？”
“对。赶不赶？那地方咱们可是哪天去都行呀。”
“就今天吧。我也想去呢，不光是陪你。”
“那好。”
“我换件衣服，穿什么呢，对，就这身如何？”
张先生一看，乐了，“哈，你这么白衣黑裙的，学生打扮，那我也别西服革履的，你的模样又这么年轻，让人猜想着，我成什么人了？泡女学生的大老板？”
“你别逗了，孩子都十几岁了，我还像得了女学生？”
“我说你还不信，这是有口皆碑的事，咱们为这打个赌如何？”
“好啊，赌什么？”
“嗯，赌你陪我出去跳舞，你跳得那么好，我总想出去显摆显摆，偏你不爱去。你输了可得陪我去。”
“我不是不爱跳，我是嫌舞场的人太杂。行，我要是输了就陪你去，那你要输了呢？”
“随你点，摘星星，还是要月亮？”
“我慢慢想，保留权利。”她故作严肃地说。
“哈，你保留是因为你说不出来，自从娶了你，有一件事没依你吗？不对，该说自从认识你，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我提过无理要求吗？”
“没有没有，太太您是国色天香加通情达理，我几世修来的艳福呀，皇天在上，受小生一拜。”说着，他真就捋捋衣袖，倒地拜将起来。
“嘿，你是拜皇天呢吗？怎么冲着我？我可折受不起呀！”
“哦，sorry，小生拜错了，是拜了王母娘娘了？”他故作迷糊。
“你倒往里糊涂，不往外糊涂呀。”她哈哈大笑。“得了，别贫了，走吧。”
就这么着，钱先生引领着他们，来到了天桥，在一家门脸挺不错，名为兴来的茶馆前停了车。天桥钱先生也不常来，但他好歹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门还是摸一点儿的。
《紫玉轩的女人》 第二部分唱大鼓的水灵姑娘（3）
来了一辆小汽车，这在茶馆的人看来，可是了不得的事。“先生太太里面请。”门口的伙计自然加倍的殷勤。
“要最好的座儿，最好的茶。”钱先生吩咐道。其实不用他吩咐的，坐小汽车的主儿呀。
“是了，爷，您们这边请。”
来到茶馆中该是最雅的座儿坐下来，张太太打量一下四周。
“这儿还行呀。”她对钱先生说道。
“这块儿是最好的了。”钱先生说。
“先生您好，这位是……”说话的是掌柜的，他得到通报，三脚并作两步的，赶紧着过来招呼，他身后跟着一个捧着托盘的伙计。看着与先生同来的这位漂亮女生，掌柜的真就有些含糊。
“你看呢？”张先生问。
“那小的还真不敢说，”他又上下打量一下这让他难以界定身份的美女，“真的，小的说不好。”
“我赢了吧？”张太太得意地对夫君道。
掌柜的不解地看着他们。
“算吗？平手吧，我的太太。”张先生回答。
“那你就是耍赖了。”
“好好，算你赢。只要我不赢，意义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倒是。”
掌柜的越发不解，看看他，又看看她。
“没事，掌柜的，接着说你的吧。”
“嗯。谢谢您赏光来到我这小茶馆，请尝尝这茶，这是我这小店里最好的碧螺春，今年的明前。正赶上唱大鼓的小歇一下，再有一会儿就又开了，总得让人喘口气，喝点儿水不是？我跟您说，这荷花姑娘原来在东北是唱二人转的，有那唱不倒的铁嗓子作底子，她人又聪明，学大鼓上路特快，您就等好儿吧，又有嗓子，又有滋有味儿的，再加上，那姑娘的长相也招人喜欢着呢。”掌柜的一气说了不少。
看看茶馆里坐的十之八九都是男人，张太太忍不住微笑着说：“那这些人是为着那滋味来的呢，还是为着那长相呢？”
“太太您真把我问住了，这么说吧，有奔滋味来的，有奔长相来的，也有两样都奔的，说来可能这第三种人更多。您想呀，本来大鼓这一样就能引得人来了，凭白又加上一样，能不加着倍地招人来吗？所以太太，不瞒您说，自从换了这个东北妞儿在这儿唱，我这生意真是见天的，一天比一天好。”
“那恭喜你了，掌柜的，我们就等着两样一起欣赏了。”张先生说。
“您等好儿吧。包您今儿听完，明儿还想来。”
“有这等事？那我可得好好听听了。”张太太说。
“掌柜的，不大好，您赶快看看去吧。”这时，一个伙计模样的人快步走来，小声向那个掌柜的说道。他虽是压低声音说的，张先生和太太还是听见了。
“怎么了？”掌柜的小声问。
“这几天每天都来的那个孟少爷，身边有好几个军爷模样跟班的那位，趁唱大鼓的荷花姑娘歇口气儿的当儿，找上去了，一定要人家到他府上去。”
“哎哟，老天爷，我就怕这些有钱的少爷！唉，我去看看。”掌柜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他转向这几位贵客：“对不起，你们先喝着，我去办点事。”他也顾不上张先生他们听见没听见自己和伙计刚才的对话了，说完就赶紧跟着那个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