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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族学者们的思想结晶可谓是卷轶浩繁,让人目不暇接。
《大国小城》 第四部分南方有长城(3)
其实我认为,一个民族出了多少本书,出了多少幅画,都不算是其文化是否高深的硬指标。文化这个东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是一点物质的东西就能说明的。文化的精义在于文化的弹性。无论是汉文化也好,少数民族文化也罢,只要是有潜力的文化,就会走向一种包容。
在这种包容里面,蕴含的应该是一个民族智慧日渐成熟的讯号。
我的《大国小城》一直在今年上半年的《青年文学》上连载,所有的文章实际上都是对于汉文化困境的一种反思。我们的文化究竟会往何处发展?十年、二十年之后,汉文化是不是会像今日这样受人瞩目?走到南方长城,我才算明白,我们的文化,遇到的危机,不是文化的表征,而是文化执行者的思想。
一旦思维形成了定式,所有的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字儿倒下去。
从南方长城下山,是在雨中进行的,整个人的动作,似乎有些狼狈。正在一个趔趄中,忽然想起来,沈从文先生在文章中多次说过,七八月份是湘西多雨的季节,沱江也会涨水,整个湘西都会是一片迷蒙。
在迷蒙中逛古镇,是一种别具一格的风趣。我喜欢在陈旧的白墙中吮吸穿越时空的清香气息,这种味道,让人的思绪一下子就奔放起来,仿佛黑瓦、水塘、青苔都能在脑海中出现,田园气息一下子就浓烈起来。
我不止一次的将这种感觉归结到我的农民心态里面去,农民心态不可怕,在中国任何一个人身上,祖辈里肯定有很多是务农的。而在大量中国人的血脉当中,农民心态就变成了他们心灵的最后家园。
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就是上佳之例。
在古城下,我却没有这种来自于心底的亲切感。我在时刻的提醒自己,这不是北长城,这不是中华民族的象征,这更不是中国人血脉的纽带。
“长城,这是长城。”一个不与我们同来的朋友突然看见我大声喊,“韩晗,看见没有,眼前就是长城!”他没有见过长城,对于这座长城,也是刚刚看见。
“哪里?哪里?”我站在长城下面,大声地反问他。
《大国小城》 第四部分三人成城(1)
六年前我写过一篇关于周庄的散文,后来在准备投稿的时候电脑不幸出了故障。稿子也就在硬盘里不了了之了。我始终这样认为,在中国的古镇里面,周庄是比较有意思的去处之一。因为周庄地处水乡,人杰地灵。江南本身就是一个旅游的所在。人文地理环境也格外优异。想起李约瑟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江南水乡,丝毫不逊色于欧洲的古镇。
周庄地处苏杭一带中国的近现代文明本身就是这里发端的,从代表着极高水运水平的船运就是从这里起航的。最早的纺织工业也是从这里发展的。这里的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和精湛的工艺水平孕育了最先进的文化和生产关系。即便是这样,也能在另一个侧面折射出人的力量。而整个儿周庄,却是一批又一批的人所组成的。
站在周庄最有具盛名的双桥上,我仔细反思了和周庄有密切关系的三个人。这三个人营造了周庄的历史,他们也在营造着中国的历史。任何一所古城都是人创造的,周庄也不例外。而周庄的个性,正是它自身对于人的价值。在周庄往上,就是同里,周庄往下,就是青浦。上面有中国最富裕的城市苏州,下面有中国最先进的城市上海。
安安稳稳的,就那么执著的呆着,这就是周庄。
周庄不应该忘记陈逸飞,陈逸飞也不应该忘记周庄。
初识陈逸飞,是在一个画展上。一幅叫做双桥的仿制油画活脱脱地展现了中国的江南水乡。作者画功不错,能够感觉出画外的一点意境,迷迷蒙蒙的意味,冷冷清清的色调,几笔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周庄。再看看作者,是一个和长相颇似余秋雨先生的中年画家。眼神里透露出江南人特有的精明和睿智。下面的注明只有简单的七个字:旅美画家:陈逸飞。
在中国的艺术界,对于陈逸飞,似乎有着一种更难以言说的意味。正如某家杂志所言,陈逸飞先生是把中国的文化和中国的市场结合最好的人之一。有朋友在逸飞媒体工作,提起他们的老板陈逸飞,都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朋友说,逸飞先生风度儒雅,气质翩翩,与其说是一个老板,不如说一个老师。
在中国的文艺界,活跃的人总是在骨子里透露出一股精明的人。而这些人又是恰到好处的一批精英。本来一个小小的水乡,一个清淡的周庄,却被那样浓墨重彩的渲染着一座周庄,成为了世界知名的去处。陈逸飞所描绘的,只是周庄的双桥,而就在双桥的活灵活现中,一丝丝江南古镇的水韵就被勾画了出来,勾画的让人心旷神怡,极为向往。
我曾经这样说过,中国画坛如果没有陈逸飞,也就算不得是真正的画坛了。
周庄的出现,是中国人最情绪化的时候。中国人在信仰危机中迷失了自己的归宿。一座座崭新的城市拔地而起。大家的眼睛在水泥森林里泡久了,呆长了,谁也想去出去看看,出去走走。
可是去哪里呢?
余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在时间上缩短了中国人对于历史和本我文化的距离感。这个距离不是某个人某个思想就能做到的。这个时代所要求的,必定是在各个方面对于生活状态的反思。陈逸飞的一只神来之笔,就把中国人的思绪带到了无限远的地方。
周庄毕竟是周庄,他没有忘记陈逸飞。现在的周庄依旧是和丽江一样,一派水乡的气息,一条小河滋润着当地的文化气息。在任何一个城市,没有河流,必定是干涸的。无论是环境还是文化,都是如此。周庄之所以在秦淮建康文化之下就能日趋成熟,已臻于高超之境界,而陈逸飞,只是发现了周庄,而不是制造了周庄。
周庄也是需要人发现的,制造出来的古镇,必定会想以次充优的货物一样,露出让人不齿的破绽。
《大国小城》 第四部分三人成城(2)
据说逸飞先生病逝之后,周庄要为他修建一个纪念馆。据我所知,这种情况在全国似乎都不多。逸飞先生是宁波人,虽和周庄同属江南,但是还是凭借着江南人的灵睿到了周庄。他在上海逝世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应朋友要求,我还专门在中国传媒大学的一份报纸上写了一首诗,悼念陈先生,诗里面有这样几句:
“当你离开的时候,
你选择了一个坐标。
在坐标上面,
所有的一切,
都永远离去。”
写完之后还是决定不发表。理由很简单,因为陈逸飞先生已经不属于他所存在的这个世界——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它已经变成了和周庄一样的人格。独立于这个世界,生活于这个世界,但是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离去。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悲恸,而是整个人格的坍塌。周庄要为陈先生修建纪念馆,记者朋友问我,修在那里,是不是太小了?应该修在上海、北京或是其他的地方?
我说,只能修在周庄,周庄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实际上陈先生的精神展现并不是《双桥》这幅极为清雅的油画。十四前,我曾经看过一幅让我震撼许久的油画作品,油画创作于文革时期,是一大群解放军战士在南京总统府上竖起了五星红旗,扯掉了青天白日旗。整幅画面充满了浓烈史诗般的壮美和开阔的气魄,无论是从透视,还是从角度,都是一幅震人心魄的作品。
后来我去南京的时候,听朋友们说,因为还没有建国,当时竖起的是一面红布。后来作画的时候,上海美术组的一位青年画家突发奇想,改成了一面五星红旗,虽然违背史实,但仍然成为了千古名画,流传于世。
这幅画的作者,就是陈逸飞。
站在双桥下面,听见桥下乌篷竹船的船橹击碎河水的声音,这个声音仿佛来自无垠的宇宙和太空。无形之间,陈逸飞似乎已经成为了周庄的保护者。整个周庄的人虔诚的感谢着陈逸飞——这并不完全根源于带来的经济效应,周庄是人群聚居的地方,陈逸飞发现了周庄的价值,也发现了周庄人的价值。
有认识陈先生朋友写文章说,陈先生就像这周庄的流水声,总是从最深邃的地方发出最迷人的声音。
我说,陈先生应该是整个周庄,无论是深邃,还是迷人,全部收与心胸之中。
另外一个不该忘记的人,就是沈万三。
平心而论,对于沈万三的评价,绝对不能按照他的籍贯来评价。就像评价胡雪岩一样,徽州巨富并不是在徽州起家。中国古代的商人是一种辛苦的职业。他们和学者不一样,学者需要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以及早期教育的熏陶,在中国古代,籍贯的重要性已经远远的高于其任何地方的意义。这难道是家族观念的原因么?
在我之前的考察中,我一直在找讯者中国文化的渊源和重心。是福建?是江西?还是四川?最后在闽学上面我遇到了一个极大的误会——一直认为理学的发祥地和兴盛地江西东北是中国文化的重心。当我把这个问题求教于北京大学周一星教授的时候,周教授只说了两句话:“东南财富地,江南人文薮”。
这句话触动了我决定来这里的初衷,六七百年,这里一直是那么的兴盛。从“扬一益二”到“苏湖熟天下足”,沈万三在这里成为了举国巨富,胡雪岩在这里成为了红顶商人。这里靠海,有着上天特有的恩宠。再怎么样,也是国内其他地方所无法比拟的。
中国的古代不重视商人,这个并不奇怪。重农抑商也是明代皇帝的执行法则。沈万三带动了整个周庄甚至江苏的财富,他的策略,其实现在看来很简单,就是货物交换,海运输出。
在那个时代,中国的海运是世界领先的。南宋时在临安一带修建的船坞在沈万三那个时代还能使用,沈万三把它们修了修就下海了。不多久,他的名气波及到了山东、福建,甚至于使整个中国。
后来,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他的名字了,那个人,就是朱元璋。
《大国小城》 第四部分三人成城(3)
在专制的时代,遇到一个暴君是很可怕的事情。其实仔细想想,暴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暴君本身就是一个昏聩或是多疑的人。朱元璋就是一个这样的皇帝,就在他即位不多久,他就将沈万三逐出周庄,让他全家去了云南。
我曾经走遍了云南的所有地方,可惜没有找到事关沈万三的任何痕迹。到了周庄,正逢旅游节,在一个叫做银子浜的地方,有一个水下墓地,在水面上只能看见一点点坟头,估计十分坚固。当地人说,那就是沈万三的墓冢。末了朋友补充一句,如果沈万三死了不送回来葬,周庄一样不记得沈万三。
是他的子孙从云南把他的灵柩送了回来,又在这里建了沈厅。
走近沈厅,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在这个地方,张厅沈厅吴厅太多,这里出现了太多的社会贤达,涌现了太多的工商巨子,而沈万三,只是其中之一。
沈厅里面站满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游客,他们都在一个小放映厅里耐心的听着解说员的讲解。在太多游客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种浮躁的神色,他们把沈万三已经当做了财神,甚至还说沈万三发财的原因是有一个聚宝盆,在里面放一文钱,就可以“月得十翻之利”。
如上的观点固然可笑,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一点,沈万三那个时代,在苏州已经出现了织布工人和织布作坊,那个叫沈万三的人,实际上是最早的民族资本家。
织布机的呜呜声和船桨的哗哗声,成为了一个民族工业的滥觞。
历史记载沈万三发家致富的原因有很多,每一条原因都有着充分的历史依据。比如说历史学家陈兆弘先生在大作《明初巨富沈万三的致富与衰落》一文中明确的肯定了沈万三的发家是源于“垦殖”;而《周庄镇志》和《苏谈》中则夸张的说沈万三是因为受到岳父的馈赠而成为大富翁的;历史学家吴晗则执意认为沈万三的巨富,是和海外贸易有关。其实无论怎样,这都不成问题。
关键在于,沈万三没有被周庄忘记,在周庄人的眼里,沈万三依然是一个通天巨富。因为他依然给周庄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财富,直至现在。
叶楚伧这个人,历史的评价并不高。即使在《金陵春梦》里面,也作为一个灰色人物出场,这很不公平。因为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个大名鼎鼎的南社诗人“楚伧”竟然就是周庄人。在中国古代,诗人太守、诗人刺史层出不穷,诗人做到中央文官长,可能就只有叶楚伧了。
读书人做官,也是其他读书人所不齿的。所以叶楚伧才会受到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生前的叶楚伧,和柳亚子、苏曼殊一起发起了南社。在中国现代文学史里面,诗歌中的南社和新月社都是一流的作家群体,可惜,这些成员几乎被忽视了。
一看见叶楚伧是周庄人,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在叶楚伧孤故居里面,我看见了他早年的手迹、遗物。那些东西即使在现在,也不昂贵。叶楚伧去世后并没有留多少遗产,一旁有一个导游说,这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他的子女捐赠的。
在中国很多古镇,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故居、古镇层出不穷,大量的文化和精神要义都涌塞到了一起。文化的近亲繁殖并不可怕,相反,在叶楚伧这里,更能体现出一种厚重出来。
作为一名政治家的叶楚伧并没有在周庄住太久,南京就在周庄的上面。他在南京政府任职,也常常回到自己的家乡看看,作为一个乡土情感浓厚的知识分子,叶楚伧利用自己在假期的时候,伏案周庄,写下了了长篇小说《古戍寒笳记》和《如此京华》。
可惜,这两本书都已经无从可寻。
我常常在思考一个问题,对于具有传统气节和传统利义观的读书人来说,我们的观点强加于人是否会过于苛刻?站在叶楚伧故居堂屋与厢房的交界处,让我冥思苦想了很久。这种利义观,似乎是中国人特有的利义观,这种观点,只能对己,而不能对人。
叶楚伧是一个明白人,尽管他的好友郭沫若评价他“星斗罗于胸中,风雷动于腕底,文则雄健,诗则高古”。抑或是同乡沈万三的缘故?他做人做事一向低调,即使在病逝之前,都嘱托自己的子女“切莫张扬,恐为人所算。”
他是一个典型而又传统的书生,没有任何挂念,没有任何私心。
三个人撑起一座古城,在中国似乎不是少数。在湖南的凤凰,我也了解到了三个人,黄永玉先生、沈从文先生和熊希龄先生。但是他们身上更多地是一种读书人的纯朴,而没有商人的灵睿和政治家的城府。所以说,凤凰这个地方,更多地是一种敬意。
当我走出周庄时,无意中再次瞥见了那座曾经的双桥。正是他的主人,身上映射出了同乡叶楚伧和同乡沈万三两个人的影子。正是这种影子,才让一个默默无闻的水乡变成一个通灵深邃的所在。
《大国小城》 第四部分园林心态(1)
在中国有一种建筑是怪异的。
世界有很多种建筑,他们都能代表一种独有的风格。比如说拜占庭建筑的博大,文艺复兴建筑的激昂,希腊建筑的沧桑,罗马建筑的质朴,伊斯兰建筑的优雅。这些建筑总的来说都是一种传统的审美观点所导致的——建筑本身是生活所需要。即使到了中国,建筑一种功利性极强的空间艺术。唯独有一种特殊的建筑,它的本质实际上就是住房。但是在住房之外却有着一个比住房大百倍千倍的空间,里面陈设着各种各样的雕塑、建筑、绘画。俨然一个露天博物馆。在这些陈设品当中,穿插着各种各样的房屋。高山流水,亭台楼阁,构成了一整套建筑格局。
这种建筑格局,就是苏州园林。
苏州对我来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在我眼里,整个江苏从扬州开始就出现了一种从文化到本质的繁荣。这种繁荣根植于文化本身而不是经济的作用,并且也不存在任何的借鉴攻错。这里虽然都是弹丸之城,却聚天下之财。整个苏州就是一个庞大园林,从城市规划到建筑,都是一字儿的矮小。
纵观苏南的这些城市,都是这样的生活着。他们不需要别人惊羡的眼光,不需要别人宽宥的语言,在他们的眼里。任何的只言片语都不能代表他们的现实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