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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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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朝外放着一张绿缎子沙发,铺着翠绿织花马来草席,席子上搁着一本杂志,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巧有一张填字游戏图表。罗杰一歪身坐了下来,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来水笔,就一个字一个字填了起来。正填着,哆玲妲走来笑道:〃你一个人躲在这儿做什么?〃罗杰突然觉得他这样的举动,孤芳自赏,有点像一个幽娴贞静的老处女,不禁满面羞惭,忙不迭的把那本杂志向右首的沙发垫子下一塞,却还有一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顶喜欢这玩意儿。来,来,来,让我看看;你该填得差不多了罢?〃便探过身子来拿这本杂志,身子坐在罗杰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罗杰的右首,禁不起轻轻一滑,人就压在罗杰身上。她穿着一件淡墨银皮绉的紧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养着两只小松鼠,在罗杰的膝盖上沉重地摩擦着。罗杰猛然站起身来,她便咕咚一声滚下地去。罗杰第一要紧便是回过头来观察屋子里的人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幸而毛立士等论战正酣,电风扇呜呜转动,无线电又有人开了,在波波波噗噗之中,隐隐传来香港饭店的爵士乐与春雷一般的彩声。罗杰揩了一把汗,当着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岂不是证实了他是一个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变本加厉。    
    他低下头来看看哆玲妲,见她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伤了或是晕厥过去。她是在思想着。想些什么?这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这几秒钟内,他怕她怕到了极点。他怕她回过脸来;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终于支撑着翻过身来,坐在地上,把头枕在沙发沿上,抬起脸来凝视着他。在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润泽的脸庞上,眉眼口鼻的轮廓全都镀上了一层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不要把你自己压制得太厉害呀,我劝你!〃但是他几时压制过他自己来着?他不但不爱哆玲妲,她对于他连一点单纯的性吸引力都没有。他不喜欢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没有压制过他自己呢?关于他的下意识的活动,似乎谁都知道得比他多!经过了这些疑惧和羞耻的经验以后,他还能够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说了:〃压制得太厉害,是危险的。你知道佛兰克丁贝是怎样死的?〃罗杰失声道:〃佛兰克丁贝!靡丽笙的丈夫──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声笑了,答道:〃他自杀了!我碰见他的时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罗杰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事又怎样?他还是一样的不会享受人生。可怜的人──他有比别人更强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压制着自己。结果他有点疯了。你听见了没有,亲爱的?〃她伸手兜住他的膝盖:〃亲爱的,别苦了你自己!〃她这下半截子话,他完全没有听懂。他心里盘来盘去只有一句话:〃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迫死了!靡丽笙的丈夫被他们迫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阵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佛是点着灯在一间燥热的小屋子里,睡不熟,颠颠倒倒做着怪梦,蚊子蜢虫绕着灯泡子团团急转像金的绿的云。后来他关上了灯,黑暗,从小屋里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尽头,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没有留过踪迹的地方,浩浩荡荡的和平与寂灭。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进到他屋子里来了。


第三部分第二炉香(12)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觉也不觉得。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的一扯,上半个身子又扑倒在地上。罗杰从人丛里穿过去,并没有和主人告别,一直走出门去了。众人一齐瞪着眼望着他。毛立士摇头道:〃刚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这个样子!〃兰勃脱道:〃去了也罢了。这个人……喝多了酒,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吓着了女太太们,倒反而不好!〃哆玲妲这时候已经爬起身来,走到人前,看见一张椅子上正放着罗杰的帽子,便弹了一弹她的额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这个人,病越发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门去,在阶前追上了罗杰,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顶帽子的溜溜地飞掷过来,恰巧落在罗杰的头上。罗杰似乎是不大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且不回过身来,站定了,缓缓的伸手去捏揣帽檐,然后两只手扶着帽子,把它转、转、转,兜了整整的两个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觉得戴合适了,便掉转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那两只粗壮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缩着肩膀向他一笑,便进去了。    
    罗杰并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车回旅馆去,却顺着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来。这一条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细跑出去,他在后面追着喊的那条路;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这又是一个月夜,山外的海上浮着黑色的岛屿,岛屿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上、树叶子上,到处都是呜呜咽咽笛子似的清辉。罗杰却只觉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路上他遇到几批学生,他把手触了一触帽檐,向他们点点头,他们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却看不清楚。也许他们根本不能够看见他。他像一个回家托梦的鬼,飘飘摇摇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门口,看看屋里漆黑的,连仆人房里也没有灯,想必是因为他多天没有回家,仆欧们偷空下乡去省亲去了。    
    他掏出钥匙来开了门进去,捻开了电灯。穿堂里挂满了尘灰吊子,他摘下了帽子,挂在子上,衣帽架上的镜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厨房里走来。厨房里的灯泡子不知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开了门,借着穿堂里的一点灯光,灌上了一壶水,在煤气炉子上烧着。在这烧沸一壶水的时间内,他站在一边,只管想着他的心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壶柄上,可以感觉到那把温热的壶,一耸一耸地摇撼着,并且发出那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壶旁边只管发呆,一蓬热气直冲到他脸上,脸上全湿了。    
    水沸了,他把水壶移过一边,煤气的火光,像一朵硕大的黑心的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里拳曲着。他把火渐渐关小了,花瓣子渐渐的短了,短了,快没有了,只剩下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牙齿也渐渐地隐去了,但是在完全消灭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为一两寸长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刹那,就〃拍〃的一炸,化为乌有。他把煤气关了,又关了门,上了闩,然后重新开了煤气,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擦火柴点上火。煤气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渐加浓,同时罗杰安白登的这一炉香却渐渐的淡了下去。沉香屑烧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第三部分封锁(1)

    开电车的人开电车。在大太阳底下,电车轨道像两条光莹莹的,水里钻出来的曲,抽长了,又缩短了;抽长了,又缩短了,就这么样往前移──柔滑的,老长老长的曲,没有完,没有完……开电车的人眼睛钉住了这两条蠕蠕的车轨,然而他不发疯。    
    如果不碰到封锁,电车的进行是永远不会断的。封锁了。摇铃了。〃叮玲玲玲玲玲,〃每一个〃玲〃字是冷冷的一小点,一点一点连成一条虚线,切断了时间与空间。    
    电车停了,马路上的人却开始奔跑,在街的左面的人们奔到街的右面,在右面的人们奔到左面。商店一律的沙啦啦拉上铁门。女太太们发狂一般扯动铁栅栏,叫道:〃让我们进来一会儿!我这儿有孩子哪,有年纪大的人!〃然而门还是关得紧腾腾的。铁门里的人和铁门外的人眼睁睁对看着,互相惧怕着。    
    电车里的人相当镇静。他们有座位可坐,虽然设备简陋一点,和多数乘客的家里的情形比较起来,还是略胜一筹。街上渐渐的也安静下来,并不是绝对的寂静,但是人声逐渐渺茫,像睡梦里所听到的芦花枕头里的窸窣声。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的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涎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像的巨大的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静过──大白天里!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了喉咙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救我可怜人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    
    还有一个较有勇气的山东乞丐,毅然打破了这静默。他的嗓子浑圆嘹亮:〃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悠久的歌,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音乐性的节奏传染上了开电车的,开电车的也是山东人。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抱着胳膊,向车门上一靠,跟着唱了起来:〃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    
    电车里,一部份的乘客下去了。剩下的一群中,零零落落也有人说句把话。靠近门口的几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继续谈讲下去。一个人撒喇一声抖开了扇子,下了结论道:〃总而言之,他别的毛病没有,就吃亏在不会做人。〃另一个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说他不会做人,他对上头敷衍得挺好的呢!〃    
    一对长得颇像兄妹的中年夫妇把手吊在皮圈上,双双站在电车的正中。她突然叫道:〃当心别把裤子弄脏了!〃他吃了一惊,抬起他的手,手里拈着一包熏鱼。他小心翼翼使那油汪汪的纸口袋与他的西装裤子维持二寸远的距离。他太太兀自絮叨道:〃现在干洗是什么价钱?做一条裤子是什么价钱?〃    
    坐在角落里的吕宗桢,华茂银行的会计师,看见了那熏鱼,就联想到他夫人托他在银行附近一家面食摊子上买的菠菜包子。女人就是这样!弯弯扭扭最难找的小胡同里买来的包子必定是价廉物美的!她一点也不为他着想──一个齐齐整整穿着西装戴着玳瑁边眼镜提着公事皮包的人,抱着报纸里的热腾腾的包子满街跑,实在是不像话!然而无论如何,假使这封锁延长下去,误了他的晚饭,至少这包子可以派用场。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半。该是心理作用罢?他已经觉得饿了。他轻轻揭开报纸的一角,向里面张了一张。一个个雪白的,喷出淡淡的麻油气味。一部份的报纸黏住了包子,他谨慎地把报纸撕了下来,包子上印了铅字,字都是反的,像镜子里映出来的,然而他有这耐心,低下头去逐个认了出来:〃讣告……申请……华股动态……隆重登场候教……〃都是得用的字眼儿,不知道为什么转载到包子上,就带点开玩笑性质。也许因为〃吃〃是太严重的一件事了,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吕宗桢看着也觉得不顺眼,可是他并没有笑,他是一个老实人。他从包子上的文章看到报纸上的文章,把半页旧报纸读完了,若是翻过来看,包子就得跌出来,只得罢了。他在这里看报,全车的人都学了样,有报的看报,没有报的看发票,看章程,看名片。任何印刷物都没有的人,就看街上的市招。他们不能不填满这可怕的空虚──不然,他们的脑子也许会活动起来。思想是痛苦的一件事。    
    只有吕宗桢对面坐着一个老头子,手心里骨碌碌骨碌碌搓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有板有眼的小动作代替了思想。他剃着光头,红黄皮色,满脸浮油。打着皱,整个的头像一个核桃。他的脑子就像核桃仁,甜的,滋润的,可是没有多大意思。    
    老头子右首坐着吴翠远,看上去像是一个教会派的少奶奶,但是还没有结婚。她穿着一件白洋纱旗袍,滚一道窄窄的蓝边──深蓝与白,很有点讣闻的风味。她携着一把蓝白格子小遮阳伞。头发梳成千篇一律的式样,惟恐唤起公众的注意。然而她实在没有过分触目的危险。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她是长脸还是圆脸。


第三部分封锁(2)

    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了业后,翠远就在母校服务,担任英文助教。她现在打算利用封锁的时间改改卷子。翻开了第一篇,是一个男生作的,大声疾呼抨击都市的罪恶,充满了正义感的愤怒,用不很合文法的,吃吃艾艾的句子,骂着:〃红嘴唇的卖淫妇……大世界……下等舞场与酒吧间。〃翠远略略沉吟了一会,就找出红铅笔来批了一个〃A〃字。若在平时,批了也就批了,可是今天她有太多的考虑的时间,她不由得要质问自己,为什么她给了他这么好的分数?不问倒也罢了,一问,她竟胀红了脸。她突然明白了:因为这学生是胆敢这么毫无顾忌地对她说这些话的唯一的一个男子。    
    他拿她当作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看待;他拿她当作一个男人,一个心腹。他看得起她。翠远在学校里老是觉得谁都看不起她──从校长起,教授、学生、校役……学生们尤其愤慨得厉害:〃申大越来越糟了!一天不如一天!用中国人教英文,照说,已经是不应当,何况是没有出过洋的中国人!〃翠远在学校里受气,在家里也受气。吴家是一个新式的,带着宗教背景的模范家庭。家里竭力鼓励女儿用功读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了顶儿尖儿上──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在大学里教书!打破了女子职业的新纪录。然而家长渐渐对她失掉了兴趣,宁愿她当初在书本上马虎一点,匀出点时间来找一个有钱的女婿。    
    她是一个好女儿,好学生。她家里都是好人,天天洗澡,看报,听无线电向来不听申曲滑稽京戏什么的,而专听贝多芬、瓦格涅的交响乐,听不懂也要听。世界上的好人比真人多……翠远不快乐。    
    生命像圣经,从希伯来文译成希腊文,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从拉丁文译成英文,从英文译成国语。翠远读它的时候,国语又在她脑子里译成了上海话。那未免有点隔膜。    
    翠远搁下了那本卷子,双手捧着脸。太阳滚热的晒在她背脊上。    
    隔壁坐着个奶妈,怀里躺着小孩,孩子的脚底心紧紧抵在翠远的腿上。小小的老虎头红鞋包着柔软而坚硬的脚……这至少是真的。    
    电车里,一个医科学生拿出一本图画簿,孜孜修改一张人体骨骼的简图。其他的乘客以为他在那里速写他对面盹着的那个人。大家闲着没事干,一个一个聚拢来,三三两两,撑着腰,背着手,围绕着他,看他写生。拈着熏鱼的丈夫向他妻子低声道:〃我就看不惯现在兴的这种立体派,印象派!〃他妻子附耳道:〃你的裤子!〃    
    那医科学生细细填写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有一个公事房里回来的人将折扇半掩着脸,悄悄向他的同事解释道:〃中国画的影响。现在的西洋画也时行题字了,倒真是'东风西渐'!〃    
    吕宗桢没射热闹,孤零零的坐在原处。他决定他是饿了。大家都走开了,他正好从容地吃他的菠菜包子。偏偏他一抬头,瞥见了三等车厢里有他一个亲戚,是他太太的姨表妹的儿子。他恨透了这董培芝。培芝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清寒子弟,一心只想娶个略具资产的小姐,作为上进的基础。吕宗桢的大女儿今年方才十三岁,已经被培芝看在眼里,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脚步儿越发走得勤了。吕宗桢一眼望见了这年轻人,暗暗叫声不好,只怕培芝看见了他,要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向他进攻。若是在封锁期间和这董培芝困在一间屋子里,这情形一定是不堪设想!他匆匆收拾起公事皮包和包子,一阵风奔到对面一排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他恰巧被隔壁的吴翠远挡住了,他表侄绝对不能够看见他。翠远回过头来,微微瞪了他一眼。糟了!这女人准是以为他无缘无故换了一个座位,不怀好意。他认得出那被调戏的女人的脸谱──脸板得纹丝不动,眼睛里没有笑意,嘴角也没有笑意,连鼻洼里都没有笑意,然而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点颤巍巍的微笑,随时可以散布开来。觉得自己是太可爱了的人,是煞不住要笑的。    
    该死,董培芝毕竟看见了他,向头等车厢走过来了,谦卑地,老远的就躬着腰,红喷喷的长长的面颊,含有僧尼气息的灰布长衫──一个吃苦耐劳,守身如玉的青年,最合理想的乘龙快婿。宗桢迅疾地决定将计就计,顺手推舟,伸出一只手臂来搁在翠远背后的窗台上,不声不响宣布了他的调情的计画。他知道他这么一来,并不能吓退了董培芝,因为培芝眼中的他素来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老年人。由培芝看来,过了三十岁的人都是老年人,老年人都是一肚子的坏。培芝今天亲眼看见他这样下流,少不得一五一十去报告给他太太听──气气他太太也好!谁叫她给他弄上这么一个表侄!气,活该气!


第三部分封锁(3)

    他不怎么喜欢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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