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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宽宏俯就以及利己主义的庄重得体的风度。他并不喜爱上流社会,但也不轻视它,因为知道必须赢得它的好感。作为整体,他尊重它,但在特殊情况下,他决不饶恕它,并且随时准备把它的每一个成员作为自己积怨颇深的自尊心的牺牲品。他喜欢伏尔斯卡娅,因为她胆敢公开蔑视那可憎的罗网。他鼓励她,出点子教唆她,成了她的心腹,很快就变成对她不可缺少的人物。
E先生在一个短暂时间内蒙住了她的头脑。“对您来说,此人微不足道。”明斯基对她说,“他的全部智慧是从《危险的关系》①一书中借来的,他的天才是从若米尼②那里剽窍来的。稍微了解他以后,您就会鄙视他那极端下流的品格,正好象军人鄙视他那夸夸其谈一样。”
“我打算跟P先生谈恋爱,怎么样?”齐娜意达说。
“真是乱弹琴!”他回答,“这位先生常常把头发染色,每隔五分钟就欣欣然重复一句:‘当我在佛罗伦萨的时候③……’跟这号人物拉扯,您感兴趣吗?据说,他那个讨厌的老婆跟他正谈上了恋爱哩!别打扰他们吧!这对宝贝被制造出来,是为了相得益彰。”
“您看W男爵如何?”
“这个人嘛,穿军装的小妞儿罢了!他身上有啥玩意儿呢?……您猜怎么着?您应当爱上C先生才对。他会激发您的幻想。因为他聪明绝顶,也照例坏透,除此之外,这个人还具有强烈的感情④,他会嫉妒,有大情欲,他会折磨你,也将把你逗乐。您还要什么呢?”
①原文为法文。
②若米尼(1770—1869),法国将军,军事理论家。
③原文为法文。
④原文为法文。
但是,伏尔斯卡娅并没有听他说话。明斯基猜透了她的心事,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他并不指望轻挑的调情能够跟强烈的爱情合而为一,预见到这种关系不会产生任何好结果,预见到他那张轻浮的情妇的名单上或可增加一个额外的女人,并且冷血地琢磨自己得到的这个胜利。假如他果真能够看出等待他的将是一场风暴,那他大概会舍弃这个胜利的,因为一个交际场中的人物,为了要省事和图安逸,很容易牺牲掉诸般享乐甚至虚荣心的。
二
当送来一封信的时候,明斯基还躺在床上。他一边拆信一边打呵欠,耸耸肩膀,展开两页信纸,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女人纤细的字。那信的开头如下:
“我不能够把涌上心头的一切向你倾诉。跟你面对面的时候,我难以梳理自己的思绪,而此刻,它们却明白无误地在折磨我。你的诡辩没有克服我的怀疑,却迫使我沉默。这就证明你永远高踞在我的上头,但是,为了幸福,为了我心灵的宁静,这太不够了……”
伏尔斯卡娅责备他太冷淡、太多疑以及诸如此类,埋怨他,恳求他,她自己也搞不清写了些什么了;她求他信任她,满腔柔情,满腹哀怨,并且,约定今晚就在她的包厢里见面。
明斯基三言两语回了她一信,说是他俗事缠身,请她谅解,并且保证今晚一定到剧院里去。
三
西班牙人说:“您是这样坦率和宽容,请允许我斗胆向您提出一个问题求您解答。我走遍了全世界,欧洲所有朝廷我都有幸晋谒,各国的上流社会我都有幸涉足,但是,没有任何地方象置身于你们这可诅咒的贵族圈里那样,令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和别扭。每当走进B公爵夫人的厅堂,我总是看到一批批非礼勿动、非礼勿言的木乃伊,不由得令我凉透脊背,这批木乃伊中间,没有一个道德权威,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使我仰慕光荣。可是,有个东西总使我感到有点害怕,那是什么呢?”
“那个东西,叫做与人为恶。”俄国人回答,“那是我们的劣根性。在人民中间,它表现为嘲弄,在上层阶级中间,它表现为淡漠和冷酷。此外,我们的女士们所受的教育是非常浅薄的,任何欧洲的东西都跟她们的思想毫不相干。关于男人们也没有什么可说。对于他们,政治和文学根本就不存在。机智早已不时兴,成了轻浮的象征。他们有什么好谈论的呢?谈自己吗?不!他们到底是受过教育的。于是,只好话话家常,闲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只有他们特选的小圈圈里的人才听得懂。而不属于这圈圈中的人,都被他们当成异类,不管外国人和本国人都一样。”
“请原谅我冒昧地再提出几个问题。”西班牙人说,“今后我未必能够找到别人作满意的回答了,所以我赶忙利用这个机会请您作答。刚才您提到了你们的贵族。俄国贵族是什么?我研究过你们的法律,我发现,在你们俄国没有建立在长子继承权基础之上的世袭贵族。看来,在你们贵族成员之间存在着公民权的平等,对于该项平等权没有什么限制。那么,你们的所谓贵族是以什么东西为根基的呢?难道仅仅因为血统古老吗?”
俄国人笑笑回答:“您错了。古老的俄国贵族,由于您刚才提的原因,已经湮没无闻了,组成了第三等阶层的一个世系。我国血统高贵的贱民(鄙人也算是其中的一个),认定自己的始祖是留里克和蒙诺马赫①。我现身说法举个例子给你听听。”说到这儿,俄国人流露出自鸣得意的鄙薄的神色,“我这一族的贵族根子在远古时代就消失了,在我国历史的所有书页上面都可以找到我祖先的名字。不过,如果我打算自称为贵族,那么,大概我会使人发笑。甚至把自己的祖父辈称为真正的贵族已经很困难了。他们的古老姓氏在彼得大帝和伊利莎白女皇以前就存在了。勤务兵、卖唱娃、乌克兰佬,这就是他们的始祖。我不偏袒谁。
爵位永远是爵位,国家利益要求抬高它。看到当勤务兵、当馅饼师傅、当卖唱娃、当教堂执事的不争气的后代中间,居然有人以第一名基督教男爵 Monmoreneg 大公以及克列尔蒙—顿涅尔的子孙而自矜高贵,这就非常可笑了。可笑之处也仅仅在这一点。我们可真了不起啊!真正时来运转或功成在望的时候却反而趴在地上……我们这儿没有对远古的迷恋,没有对往昔的感恩,没有对高尚品德的崇敬。卡拉姆辛前不久叙述了我国的历史。但我们未必听进去了。我们不为祖先的光荣而骄傲,反而以某个叔叔的官衔为荣,者或,因为表妹开了跳舞会而觉得脸上非常之有光彩,您会发现,对祖先的不敬正是野蛮和缺德的第一个征兆……”
①留里克(?—879),俄国留里克王朝的建立者。弗拉基米尔·蒙诺马赫(1058—1125),基辅大公。
13 我们在别墅里度过了一晚…… 我们在公爵夫人D的别墅里度过了一晚。 谈话不知不觉牵涉到了斯达尔夫人。男爵D操着蹩脚的法语,非常蹩脚地说出一个著名的笑话。一次斯达尔夫人问拿破仑:“谁是世界上第一位妇女?”他的回答很可笑:“谁生孩子最多,谁就是。”①
“多么出色的俏皮话!”一个客人说。
“她活该!”一位夫人说,“怎么能把这种恭维话当作问题提出来呢?”
“我觉得,”正在汉布斯靠椅②里打盹方醒的索罗赫金说道,“我倒觉得,斯达尔夫人不是想恭维,拿破仑也并非想挖苦。这个问题的提出完全是出于很容易理解的好奇心。拿破仑的话正好表达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你们是不相信天才人物也会心地单纯的。”
①原文为法文。
②汉布斯为彼得堡有名的家具商。
客人们开始争论,索罗金再打瞌睡。
“不过,说真的,”女主人说,“你们认为谁是世界上第一名妇女呢?”
“小心!您不要再说恭维话了……”
“不!别开玩笑……”
立刻分成几派。一派举出斯达尔夫人。另一派赞成圣女贞德。第三派推荐英国女皇伊丽莎白、缅杰昂夫人①、罗兰夫人②,等等。
①缅杰昂夫人(1635—1719),原为路易十四女儿的家庭教师,后嫁路易十四。
②罗兰夫人(1754—1793),法国大革命时吉伦特党领导人之一。
一个年青人站在壁炉旁(在彼得堡壁炉一年四季都不算多余)。他第一次参与谈话。
他说:“对我来说,最魅人的妇女——克列阿佩特拉。”
“克拉阿佩特拉吗?”客人们说,“对!那个自然……可是,为什么?
“她的一生有个特色,深深印进了我的脑海,以致我几乎瞧任何女人的时候便立刻想到克列阿佩特拉。”
“那特色是什么?”女主人问,“告诉我。”
“我不能说。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难道不体面吗?”
“对!看来问题全在于,那可真是生动地描绘了古代可怕的风俗。”
“嗯!说吧,说吧!”
“哦!不,别说了!”离了婚的女人伏尔斯卡娅插嘴打破,拘泥地低垂下一团火似的眼睛。
“够了!”女主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这里可以欺骗谁呢?①昨晚我们看了《安东尼》②。我壁炉上不是放了一本《结婚生理学》③吗?不体面!看拿什么来吓唬我们!别蒙哄我们吧,亚历克赛·伊凡内奇!您不是记者,坦率告诉我们吧!您知道克列阿佩特拉搞了什么名堂,不过……如果可以,我包你体面。”
大伙儿笑起来。
“我的天呀!”年轻人说,“我害怕,要我当裁判,真不好意思。好,请听!……
“要知道,拉丁史学家中间有个名叫阿夫列里·维克多的。这个人,你们大家或许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夫列里·维克多,”曾经在耶稣会学习过的维尔希涅夫抢着说,“阿夫列里·维克多是四世纪的作家。他的作品被误认为是阿尔涅里·涅波特,甚至是斯维托尼写的。他写了一部书《罗马名人传》④——罗马名人传,我知道……”
①原文为法文。
②《安东尼》是大仲马的剧本。
③《结婚生理学》是巴尔扎克的小说。
④原文为拉丁文。
“不错。”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继续说,“那本小书太没有价值了。但是,书中间可以找到关于克列阿佩特拉的那个掌故。那掌故使我惊讶,再说,它写得很出色,枯燥乏味的阿夫列里·维克多在这个地方的表现力倒是足以跟塔西陀媲美。她如此淫荡,竟然经常出卖自己的肉体;她如此美艳,居然有许多人甘愿以死亡作代价买她一晚。……①”
“妙极了!”维尔希涅夫叫起来,“这使我想起了萨琉斯提②,记得吗?……”
①原文为拉丁文。
②萨琉斯提(前86—35)罗马历史学家。
“这是干什么,先生们?”女主人说,“你们尽用拉丁语说话,好象这样才过瘾似的!告诉我,那句拉丁话说的是什么?”
“那句话说:克列阿佩特拉出卖自己的色相,并且有许多男人拿自己的生命作价钱买她一个夜晚……”
“多可怕!”女士们说,“这里头你们找到了什么动人的地方呢?”
“怎么?我以为,克列阿佩特拉不是下流的荡妇,她给自己的估价并不便宜。我曾经建议××就这件事写部长诗。他动笔了,随即又扔掉。”
“他写得好吗?”
“他想从这里头得出什么结论?中心思想是什么?您记不得了吗?”
“他从埃及女皇的御花园里大张宴席这一点下手写起。”
※ ※ ※
漆黑、炎热的夜幕笼罩着非洲的天空,亚历山大城入睡了,广场闹市悄然无声,房屋里都灭了灯。唯有法罗斯岛上的灯塔在辽阔的海面上空放射着光芒,好似睡美人床头的一盏明灯。
※ ※ ※
普托洛梅朝①的宫殿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克列阿佩特拉女皇正大宴宾客。桌子四周摆满了象牙之榻。三百个侍童招待宾客。三百个侍女给他们捧上灌满了希腊美酒的双耳壶。
三百个黑人太监默然监视着侍女。
①普托洛梅朝——希腊化时期统治埃及的王朝(前305—30)。
※ ※ ※
一根根紫红圆柱,南北一字儿排开,迎接东南的和风。空气纹丝不动。宫灯的火舌吐出烈焰,纹丝不动。香炉里清烟缕缕,向上升腾,纹丝不动。大海波平如镜,在半圆形的皇宫的玫瑰色的御阶下展开,纹丝不动。海面上反照出一群守卫皇宫的狮身人面兽的黄金的利爪和花岗石尾巴……唯有七弦琴和长笛的音浪振动着火舌、空气和大海。
※ ※ ※
突然女皇陷入沉思,忧郁地垂下她美艳的头颅。辉煌的宴会被她的忧郁所笼罩,好似乌云遮住了太阳。
※ ※ ※
她为什么忧伤?
为什么忧愁向她袭来?
这位埃及女皇,
她还缺乏什么?
她的首都富丽堂皇,
女皇被一群群奴隶层层防卫,
天下太平,江山执掌。
地上的神灵对她唯命是从,
宫殿里充塞着天下奇珍。
不论非洲的白天如何酷热,
也不论暗夜的阴影如何清凉,
她每时每刻都有享不尽的荣华,
艺术珍品抚慰着她沉睡了的官感。
普天之下的土地,全世界海洋的波浪,
作为贡品,给她呈献不断变换的新妆
她随随便便换了一件又一件;
有时遍身红蓝宝石,闪烁生光;
有时又挑一件腓尼基妇女
常穿的朱红长袍和云裳;
有时又玉体袒露,芙蓉出水,
她委身于古老的尼罗河的波浪,
在层楼画舫的华丽的风帆的阴影下,
浪花之间,诞生了一个新的维纳丝。
每时每刻在他眼前,
酒宴撤去,又开酒宴,
有谁在自己心灵深处能够理解
她每个暗夜的全部秘密?……
别提了!她的心早已慵倦苦闷,
如饥似渴,追求莫名的享乐,——
她疲倦了,厌腻了,
患了一种病,叫做感官迟钝……
克列阿佩特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宴会静下来,好似要打瞌睡,
她的额头又重新抬起,
眼睛燃烧,眼空无物,
她嫣然一笑,开口说道:
“获得我的爱情,莫不是天大的欣幸?
好!且听我的命令:
我将忘却寡人与臣下之间的不平等,
艳福将光临你们,很有可能。
我号召,有谁胆敢来响应?
我出卖我的夜晚,
说吧!你们中间有谁胆敢
以生命作价钱来买我一晚?
……………………
“这个题目应当让侯爵夫人乔治·桑①来做,因为她也是一个荡妇,跟您的克列阿佩特拉一个样。她会把您的埃及故事改写成现代风格。”
①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不可能。不可能做到逼真。那个故事彻头彻尾是古代的。
那种交易现在做不成了,好比现在不会建造金字塔。”
“为什么那种交易做不成?莫非现代妇女中间找不到一个坏种,她真想实际上体验一下那桩时时刻刻想着的事:即她的爱情比许多男人的生命更加宝贵。”
“或许,弄清这点倒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用什么方式可以做出这个学究式的实验呢?
克列阿佩特拉有一切手段可以迫使自己债务人还清欠帐。我们办得到吗?当然,不能把那契约写进完了印花税的文件里并且得到枢密院的签署。”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搞君子协定:说话算数。”
“那又怎么样?”
“女人可以要她的情夫说话算数,保证第二天他开枪自杀。”
“第二天他就溜之大吉,那女人就只得受骗上当,做个傻瓜得了。”
“那他就甘愿在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目中永远堕落成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再说,那契约难道真的很苛刻吗?难道生命就那么值钱,以至不愿用它作代价去购买幸福吗?请您评判一下吧!假设有个捣蛋鬼,我本看不起他,他骂了我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伤害我的话,那么,我也会跟他决斗,不惜把自己的脑袋瓜放在他的枪弹之前的。我无权拒绝这个想考验我的冒失鬼的要求。当事情牵涉到我幸福的时候,我反而会胆怯吗?当生活被忧伤与空虚的欲望所毒化了的时候,这算什么生活!当欢乐已经荡然无存的时候,生活当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难道您真的能够签订那个契约?……”
伏尔斯卡娅本来坐着一直没开腔,低垂眼睛,这时飞快地拿眼睛盯住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我不说我自己。但是,倘若一个人真正恋爱了,那他当然一分钟也不会犹豫……”
“怎么?假如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