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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吼叫,狼人开始往窗外爬。
理奇好像在梦里,慢慢地从兜里掏出喷嚏粉。趁那个血淋淋、怒吼着的怪兽费力地挤出窗口的时候,理奇把喷嚏粉抛出去。“滚回去,小子!”他学着爱尔兰警察的声音命令道。一团白雾喷在怪物的脸上。
它不再嚎叫,惊奇地盯着理奇,呛得打起喷嚏。那双红肿、混浊的眼睛冲着理奇不停地转动,好像要永远记住他。
怪物不停地打喷嚏,口水、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它的脸上还有愤怒,但是毫无疑问也有痛苦。比尔可能用枪打伤了它,但是理奇使它伤得更重……开始用爱尔兰警察的声音,之后用喷嚏粉。
上帝,要是我再有点儿发痒粉,或许我就能杀了它。理奇正想着,比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换起来。
比尔拉得正是时候。狼人止住了喷嚏,向理奇扑了过来。那样迅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若不是比尔又拽了他一把,把他拉起来,他也许还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巨兽扑过来,撕断他的喉咙。
理奇跌跌撞撞地跟在比尔后面,朝门前的大街跑去。“它不敢追过来。我们已经到街上了。它不敢追过来,不敢,不敢——。
但是怪兽还是追上来了。他听见怪物跟在后面,淌着口水,叽哩咕噜地吼着。
银箭就停在那里。比尔飞身跳上自行车,理奇纵身跳上车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怪物正穿过草地走来,离他们还不到20英尺远,鲜血和着口水淌在衣襟上,右面太阳穴上露出一根白骨。鼻子上还有喷嚏粉的残迹。另外两样东西使理奇恐怖到极点。怪物的外衣上安的不是拉链,而是硕大的橘黄色绒球扣子。而且在怪兽血迹斑斑的左襟上用金线绣着理奇的名字。理奇差点昏过去,心想干脆不做抵抗,任由怪兽来杀死自己好了。
怪兽又向他们扑来。
“快走,比尔!”理奇失声尖叫。
银箭开始慢慢地启动——太慢了。比尔费了半天功夫才使它旋转起来。
比尔骑车拐上内伯特大街的时候,狼人正好穿过了那条布满车辙的小路,牛仔裤上溅满血污。理奇克制不住那可怕却又无法摆脱的诱惑,回头看见那条牛仔裤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一撮一撮粗糙的棕毛。
比尔用尽力气,银箭还是跑不起来。这时一只巨爪伸向理奇,他一声惨叫,躲了过去。狼人咧着嘴,咆哮着。他们离得那么近,理奇看清了它的黄眼睛,闻到它呼吸中夹带着腐肉的味道。看见它那锯齿一样的尖牙。
怪兽的巨爪又向理奇打来。理奇尖叫着,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没命了——但是那一爪在耳边呼啸而过,来得那么猛,把理奇贴在前额上的汗津津的头发都掀了起来。
“哈——哟、银箭,走嘞!”比尔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他已经骑上了一个缓坡的坡顶,银箭终于停止了晃动,飞跑起来。比尔拼命蹬车,沿着内伯特大街,向2号路拐去。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理奇的脑中一片混乱。谢天谢地——又响起了狠人的吼声——哦,天啊,那吼声好像就在耳边。
理奇睁开眼睛,正看见那双混浊、凶恶的眼睛。
“比尔!”理奇用力想喊出那个名字,声音却硬在喉咙里。
比尔似乎真的听到了,更加用力地蹬车。他身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唤醒了。他尝到了喉咙根里血腥的味道。他的眼睛凸出,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感充溢胸中——那感觉狂野、自由、完全属于他自己。那是一种强烈的愿望。
银箭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哈——哟,银箭!他高声吆喝。”哈——哟,银箭,走嘞!“
理奇听见踩在碎石路上的重重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狼人的巨爪用尽摧毁一切的力量砸在理奇的眼眶上。那一刻,理奇觉得自己的脑袋真的要掉下来了。一切都变得模糊、不重要了。声音若有若无,色彩消失在世界之外。他倒下去,紧紧地抓住比尔。热血流进眼角,一阵刺痛。
怪兽又扬起巨爪,砸在银箭后面的挡泥板上。理奇感到车身剧烈地摇晃,差点翻倒在地,最后还是挺直了身冲了过去。比尔又叫起了“哈——哟,银箭,走嘞”!但是那吆喝声听起来像回声一样遥远。
理奇闭上眼睛,紧紧地搂住比尔,等待死神的来临。
14比尔也听到了奔跑的脚步声,知道那个怪物还不肯罢休。但是他不敢回头去看。一旦那个怪物追上来,就会将他们碎尸万段。
加油啊,小伙子,他心里呐喊。把一切都给我!你所拥有的一切!加油,银箭!加油!
比尔感觉到自己骑得飞快,好像在和魔鬼赛跑。只不过这一次的魔鬼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小丑。它的脸上涂满油彩,红红的嘴唇翘起来,露出吸血鬼的笑容,眼睛是明亮的银色硬币。不知什么原因,它的镶着橘红色皱边,坠着橘红色绒球大扣子的丝绸套服外面披着德里中学的校服。
银箭飞速行驶,内伯特大街的景象在他眼中模糊了。比尔还是不敢回头。理奇死死地抓住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告诉理奇放松点儿,却不敢松一口气。
像一个美丽的梦,前面就是内伯特大街和2号路相交的十字路口。威产姆大街上车辆来来往往。在极度的恐慌中,对于精疲力竭的比尔这一切都好像是一个奇迹。
比尔猛地刹住车,银箭划出好远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理奇重重地撞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身后的街道空空荡荡。
但是离他们万英尺远的地方,那一排荒凉的好似墓舍的房子的尽头,一个明亮的橘黄色斑点躺在路边的下水道旁。
“啊哟……”
已经太晚了。理奇从车子上甩了出去,翻着眼睛,眼镜斜挂在鼻梁上,额头渗出鲜血。
比尔抓住他的胳膊,两人都滚到路边,银箭也翻倒在地上。比尔扭伤了脚腕,痛苦地大叫一声。理奇只眨了眨眼睛。
“我本来想带你找到那些宝藏,先生,但是那伙人实在太凶恶了。”理奇喘着粗气。但是那飘若游丝、奄奄一息的声音吓坏了比尔。
理奇的额头上粘着几根卷曲的棕毛使比尔更加恐惧。他用力拍理奇的头顶。
“呀噢!”理奇大叫一声,眼睛眨了眨,睁开了。“干吗砸我的脑袋,老大?你差点儿砸碎我的眼镜。我的眼镜已经都变形啦!”
“我以、以、以为你要、要、要死、死、死了。”比尔说。
理奇慢慢地坐了起来,用手摸摸头顶,疼得哼哼叽叽的。“怎么——”突然他记起了一切,吓得瞪大了眼睛,四处乱望,大口地喘气。
“别、别、别怕,”比尔说,“它、它已经走、走、走了,理、理、理奇。它已经走了。”
理奇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街道,哇地哭起来。比尔看着他,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理奇搂着比尔的脖子,紧紧地拥抱着他,想说几句俏皮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便咽。
“别、别哭,理、理奇,”比尔安慰着他,“别、别、别——”说着自己也痛哭失声。他们就那样跪在那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晶莹的泪水顺着粘满煤灰的脸颊淌落下来。
第九章 彻底解脱
1
1985年5月29日
下午,在纽约州的上空,贝弗莉又开始笑。她用双手捂着嘴,害怕人们以为她发疯了,但是却停不下来。
坐在她身边的人,是一个年轻英俊、留着长发的小伙子。自从飞机起飞以后,他已经瞅了贝弗莉几眼,眼神之中露出欣赏。看见贝弗莉不想和他谈话,他拉开自己的手提包,取出了一本小说读起来。
现在他合上书,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尽量装出严肃的表情,但又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笑,眼中满是疑惑。
“没事。”她说道,又想装得严肃一些,但是却无济于事——她还是跟过去一样,越是想表情严肃,越是忍不住要笑。“我只是不知道自己坐的是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我只记得机身上有个大鸭,鸭子——”她又欢快地大笑起来。周围的人都朝她这边看,有些人皱起了眉头了。“共和。”他说。
“什么?”
“你乘坐的是以每小时475英里航行的共和航空公司的飞机。”
贝弗莉想了一下,又笑了起来。
“你最好控制住自己,要不然空姐会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他的声音有点严肃。贝弗莉只是摇摇头,还是在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当她想到自己连手绢也没有时,笑得更加厉害了。
那个小伙子递给她一块白色的手绢。贝弗莉擦去了眼泪,她的笑声总算控制住了。但她还是不时地想起飞机机身上的那个大鸭子,忍不住咯咯地笑。
她把手绢还给了他。“谢谢。”
“天哪!你的手怎么了?”他关切地拉着她的手。
她低下头,看见被弄破的指甲,想起了汤姆——想起过去要比手指上的伤口更加疼痛。她的笑一下止住了。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拿开了。
“在机场的时候,我把它夹到车门了。”她说着,想起了自己一直都在说谎,一直都在为汤姆在她身上留下的伤痕说谎。这是不是最后的一次?最后的一次谎话?如果是的话,该有多么好……好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一定伤得很厉害。”他说。
“我吃了阿司匹林了。”贝弗莉又翻开了那本杂志,尽管他大概知道她已经看了两遍了。
“你去哪儿?”
她合上杂志,微笑地看着他。“你人不错。不过我不想说。行吗?”
“好的。”他也微笑着说。“但是到达波士顿后,如果你想为机身上的那个大鸭子喝一杯的话,我请客。”
“谢谢。但是我还得起另一班飞机。”
“天哪,今天我的星相图出了错误。”他说着,又打开了那本小说。“但是你笑起来可真棒。一个小伙子会爱上你。”
她也打开了杂志,但是不是看上面的文章,而是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其中两个手指上面都是粉红色的血泡。在她的脑袋里,她又听到了汤姆的叫声:“我杀了你,姨子!操你妈的婊子!”在汤姆眼里,她是婊子。在她的那些嫉妒的同事面前,她是婊子。还有以前在她的父亲面前,她也是婊子。
姨子。
你这个婊子。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那只被香水瓶的碎片割伤的脚一阵一阵地疼,比手指还要疼痛。凯嚷考给她贴了创口贴,给她一双鞋,还给了她一千美元。
前一天晚上似乎就像一场梦。
她能记得被三个少年跟踪着,他们叫嚷着,吹着口哨,却没敢过来。她记得自己看见十字路口一家商店的霓虹灯时才松了口气。她走进商店里,露着自己的胸口,然后跟商店里一个满脸粉刺的店员借了四角钱打付费电话。那并不难办,都是胸前“美景”的功劳。
等到贝弗莉坐着出租车赶到的时候,凯已经等在路边了。她穿着法兰绒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外套,脚上穿着一双粉红色的拖鞋,上面缀着几颗大扣子。幸亏不是橘横色的扣子——要不然得把贝弗莉吓得扭头就跑。在车上,所有的东西都回到她的脑海里,所有可怕的记忆都重新出现。她感觉就像有人在她的脑袋里开了一辆推土机,把所有尘封的记忆都挖掘出来了。那些人名,她多年没有想过的人名,都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班思。汉斯科,理奇。多杰,亨利。鲍尔斯,艾迪。
卡斯布兰克……比尔。邓邦。特别是比尔——结巴比尔,他们曾经那么叫他,有时显得坦率,有时显得很残忍。在她的眼睛里,比尔是那么高,那么完美(只要不开口说话)。
人名……地名……还有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她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想起了下水道传来的声音……还有鲜血。她尖叫起来,然后父亲打了她一顿。她的父亲——汤姆——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凯付了车钱,然后又给司机一笔小费,司机兴奋地叫了起来:“谢谢,夫人!”
凯把她带进家里,让她洗了个澡,等她出来又给她一件袍于,冲了咖啡,又检查她的伤口。等包扎完伤口之后,凯问道:“出了什么事?用不用叫警察?”
“我不用多说了,”贝弗莉说,“听起来太疯狂了。但是大部分是我的错——”
凯用力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啪!”声音很亮,贝弗莉跳了起来。
“你不要再那么说,”凯激动地说,“我们是几年的朋友了?9年?
10年?如果我再听到你说一句是你的错,我就要吐了。听见了没有?
我真他妈的要吐了。这次不是你的错。上次不是你的错,上上次也不是你的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你知道朋友们说什么吗?难道你不知道她们都说迟早他会把你弄成一个奴隶,或者甚至杀死你?“
贝弗莉瞪大了眼睛。
“要说有错的话,那是你待在那里,让事情发生了。但是感谢上帝,现在你终于逃脱了。你手指上几乎一半指甲都被撕了下去,脚被割破,肩上都是皮带伤,而你竟然说是你的错。”
“他没拿皮带打我。”贝弗莉的谎话脱口而出。她那么羞渐,脸上顿时变得通红。
“你怎么对汤姆,你就该怎么对你的谎言。”凯静静地看着贝弗莉,眼里充满着真情。贝弗莉垂下了眼睛。泪水流进喉咙里,味道咸成的。“你想骗谁呢?”凯抓住了贝弗莉的手。“墨镜。高领长袖衬衣……也许你能骗得了别人,但你骗不了你的朋友们,贝弗莉。骗不了那些爱你的人。”
贝弗莉痛哭起来。
后来,在睡觉之前,她告诉凯她能说的一些事情:从缅因州的德里,她的老家,一位老友打来电话,提醒她很久以前所发过的一个誓言。他说现在时候到了,问她去不去?她说去,然后和汤姆的麻烦就开始了。
“这个誓言是什么?”凯问。
贝弗莉慢慢地摇了摇头。“凯,我实在不能告诉你。”
凯想了想,然后点点头。“好吧。那么等你从缅因州回来之后,你将怎么处理汤姆的事呢?”
贝弗莉越来越感觉到自己不会从德里回来了。她只是说:“我将先来找你,然后我们再一起决定,好不好?”
“非常好,”凯说道,“这也是一个誓言吗?”
“只要我能回来,”贝弗莉坚定地说,“就没有问题。”
当凯到长途汽车站送她到米尔沃基的时候,贝弗莉叮嘱凯要当心汤姆。
凯说:“奥哈这里到处都有警卫。你不必担心我。如果他靠近你,你要做的是大声叫喊,把他的狗头都喊掉。”
贝弗莉摇了摇头。“我想让你完全躲着他。这是惟一的办法。”
凯狡黠地看着她说:“你是不是怕我把你说出来?”
贝弗莉想起了他们7个人站在溪水中,想起了斯坦利和他手上那片闪闪发亮的可乐瓶碎片,想起她手心被割时尖锐的疼痛,想起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圈,发誓说如果它再开始杀人时他们一定会回来……
永远消灭它。
“不是,”贝弗莉说,“他可能不会知道我的事。但是他会伤害你或者警卫。昨晚你没看见他的样子,凯。”
“我见得不少了。”凯说着,眉毛拧到了一起。“那狗东西走起路来还像个人”
“他已经疯了,警卫可能也无法阻止他。相信我。”
“好吧。”凯不情愿地说道。
贝弗莉说:“你离他远一些,他很危险。凯,相信我。他真像是——”贝弗莉几乎要说出“像我的父亲”,但是她说:“他像是个疯子。”
“好了。放松点,亲爱的。去履行诺言吧。然后想想以后怎么做。”
“我会的。”贝弗莉说道。但是那是一个谎言。她有太多的东西去想:例如11岁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例如教理奇。多杰怎样玩游游球;例如下水道里的声音,还有那些可怕的事情。
现在,随着飞机在黄昏中降落波士顿,她又想起了那些东西……
想起了斯坦利。尤利斯……明信片上的那首未署名的小诗……那些声音……一时之间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望着窗外,她不停地想。汤姆的邪恶和正在德里等待着她的邪恶相比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如果有任何补偿的话,那就是比尔会在那里……11岁的她爱上了比尔。邓邦。她想起了那张写着可爱小诗的明信片。她已经记不起小诗的内容了……但是她想大概是比尔写的。是的,很有可能是结巴比尔。
她突然想起了理奇和班恩带她去看恐怖电影。那是她的第一次约会。她有点兴奋又有点害怕。那真是她的第一次约会,尽管约会的男生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理奇还给她买东西,和真正的约会一样。然后,一群孩子追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