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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与问_史铁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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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就写了这么多,完全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并不直接关涉《丁一》。《丁一》还是多让别人别人说吧——尽管这大概是奢望。不过我同意一点(好几个人也都这么):形式和内容碰得比较顺手的时候并不多,《丁一》算得是好运气。

祝你也交好运!

铁生

2006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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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严亭亭IV

亭亭:你好!

《二月》令人耳目一新,真是让我羡慕。羡慕那样的心境——既像第一场学般地安恬,又像第二场雪那样深藏悲悯。文风自然跟随心境,所有的爱愿都不张扬,却流淌得比比皆是。与其说是那雪景衬托了心境,不如说是那心境,才让人感受到了雪的温润与“簌簌有声”。尤其那群孩子,和那一个隐忍而情深的男人,写得既简洁又令人回味。看见那样的孩子,听着他们的谈话,立刻就看见“窗外雪花飞扬”,感受到屋里面的融融暖意。

常见电视上有一句广告词:“儿童智而中国智,儿童富而中国富”。怎就不见有一句“儿童纯真而中国纯真,儿童向爱而中国向爱”呢?

那群孩子和那一个男人,构成了一个真正的童话,现代或现实的童话,不是寓言,不是一种刻意的比喻,而是生活本身所固有的——正因其不确定,所以就更加广阔的——象征。这文章一看就是你写的,甚至可以说,非你莫能。我早就相信写作是宿命的。写作的根源,不在命里还能在哪儿?不从你的命中来又入你的命中去,它还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呢?你的问题就是太轻看自己,倒让些真真假假的“宏大叙事”给吓住了。还得说“细微之处见精神”才是高品位;所谓“宏大”,一俟张扬倒要变小,唯浸润在日常生活之中才更见其深厚。

现在我才想到,前几年你给我寄来两篇文章,我没说什么,这件事可能给你造成了多么不必要的障碍。其实,我没说,只是觉得那是你一向的文风与关注,也再说不出什么,并不意味着不好。写作,法无定法,唯一不变的是向自己的心魂深处去观看、去发问,不放过那儿的一丝感动与疑难。其实,写作也就是为了这个吧——自珍,自省,自我完善。政治才以服务大众为宗旨,法律才要顾及所有的人,商业才要关注专利。写作最像恋爱,有谁为别人恋爱吗?吴尔芙有过一段精彩的话:“对于那些为了公共事业而作出自我牺牲的人,我们应当尊敬他们,赞扬他们,对于他们不得不让自己受到的某种损失表示同情。但是,谈到自己,那就让我们避开名声,避开荣誉,避开一切要向他人承担的职责。让我们守住自己这热气腾腾、变幻莫测的心灵旋涡,这令人着迷的混沌状态,这乱作一团的感情纷扰,这永无休止的奇迹——因为灵魂每时每刻都在产生着奇迹。”

你就这样一篇一篇地写吧,不必朝两边看。

我正读着一本杜拉斯的书,叫《写作》。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写书人和他周围的人之间始终要有所分离,这就是一种孤独,是作者的孤独,是作品的孤独……这种身体感受到的孤独变成了作品不可侵犯的孤独。”

命运,就在那儿,原原本本丰富无比,它才不在乎什么流派和风格呢!走进它,贴近它,就会发现,它比那些所谓的宏大要宏大得多。

祝全家好!

铁生

2006610



txt小说…天堂



给FLⅡ

fl:你好!

传来的文章收到了。这才是好散文,鲜明着散文的两个最要紧的品质:诚实,善思。我把文学的另一个重要品质——疑难——更多地留给小说。(韩少功说,他弄不清的事就写小说,弄得清的就写散文,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吧。)想来,写作——还是说写作吧,因为我从来就不曾研究过什么学——的根本就这三样:诚实、善思多在起点,疑难是永远的终结。

诚实,绝不简单,时处今日就更加地不简单。就算我们有诚实之心,我们有诚实之胆吗?人们千言万语地写,是要表白什么,还是要寻找什么?寻找,那就是说我们曾经关闭着什么,忽视、躲避、隐匿乃至惧怕着什么——当然都是指自己心中的什么;因为外在的寻找多属于科学。我特别想说的一句话是:这些年你几近孤胆独身地在向那“绝不简单之地”开进。——这是你每次走后,我和希米常有的感慨与感动。这是表扬吗?千万别这么理解。为什么“千万别这么理解”呢?还是有着惧怕。若是秦腔那帮哥们儿呢,敢对天说:我表扬你!

“心被拖累着,小心地收紧着,无缘由地担忧着……”、“‘我就是我’的端庄,是我们无法再找回来的风度。”

大概,这正就是写作千难万难要为人找回来的东西吧!但这风度却一向都在受着别人的迫害。这迫害也不简单,它是绕了一千八百个弯儿之后得手的。在今天,我看它经常的面目就是:社会价值感。秦腔那帮兄弟何以恁般自由,不受它的迫害?他们没沾染这个,他们自信那是唱给天听唱给地听的,一下子就跳过了社会的种种价值束缚。

你对东北、西北和北京之不同的那段分析,可谓经典。但忍受了千年的西北,其反抗,已不仅仅是社会层面,明显有了超越倾向,是向天而吁了。反抗,一是诉诸艺术,必然会指向形而上的疑难;或者说,那反抗,终于触到了形而上疑难,这才成就了真正的艺术。就譬如《圣经》中的“出埃及”,已不仅仅意味着走出埃及那块地方了。而比如说《窦娥冤》呢,其冤由,永远都固定地指向几个贪官,或几项措施;这便使真正的悲剧难以诞生。刘小枫在《圣灵降临的叙事》中说,《圣经》才真正是象征主义的典范。我甚至从那书中读出了这样的意思:好的文学,必是象征主义的。——这或许不过是我的误读,且有些极端。

秦腔中那些具体得近乎抽象、凡俗得近乎诡异、平白得好似有所隐喻的歌词,完全是象征主义的——无比辽阔地指向着别处。忽然跳出来用石头砸击板凳的那个人,就好似不堪忍受的魂灵突地跳离了实际,那神情、那凄厉悲慌又似胆大妄为的嚎喊,真让人不知心惊何处、魂动何由。

其实我是最近才听了一回秦腔的(从林兆华的那出话题中),一听便被震撼。

铁生

200676



:?t。xt。小。说。天。堂



给胡山林Ⅱ

胡山林先生:您好!

谢谢您对《丁一》的评论。尤其谢谢您对我的作品一向的关注、一向如此耐心的阅读和评价。

正如您文中说,人的理想和困境是我“在作品中不断探讨”的主题。此一回《丁一之旅》更是侧重了困境——理想本身的困境,或者说理想本身所埋藏的危险。人类并不乏种种美好的理想,但是千百年中,却常见其南辕北辙。也许,更重要的,并不在理想是怎样的美好与必要,而在其常常是怎样败于现实的。

丁一的心愿谁能说不好?尤其,这心愿大约就是人类理想的源头。混沌初开,“有生于无”,其时分离就已注定,差别就已注定。故自诞生之日始,人便在注定的孤苦中开始了相互寻找,尤其是心魂的相互渴盼。可怎么走来走去却与原初的心愿越来越远、竟至背道而驰了呢?就因为“人要取代上帝成为神”吧,以人定的善恶取代神的要求;进而相信一切理想(或梦想)都是可以实现的,且务以其实现为成功、为快慰。结果正如您所说,违背了自由原则,倒成就了强权与专制。

所以丁一不是要实验,而是要实现。(娥或还有着实验的意图,对现实保有警惕。而秦汉心里是清楚的,故对“丹青岛”既予赞赏,又存疑虑。)心魂隔离的现实催生了爱的理想,使丁娥走进激情飞扬的戏剧,但最终,强烈的实现欲使丁一忘记了戏剧的原则;或对于他,戏剧原就是一个并非有意的借口。人一落生便向往他人,但同时,这倾向已然携带了危险。这危险,并不止于别人的歧视与攻防——对此依看得清楚:可怕的并不在爱情的扩大,而在权利的扩大。爱情与权利,可谓同根同源。

戏剧的位置,标明了理想的位置。但理想不能存在于现实吗?不对了,理想恰是存在于现实的,恰是现实需要着理想。“人生的理想状态”不能存在于现实吗?好像也不,正如戏剧不仅存在于现实,而且诞生于现实,“人生的理想状态”也是这样——比如说存在于“写作之夜”,存在于无比辽阔的虚真。因为,思或想也是现实一种;现实中不能没有它们,而它们确也无处不在地影响着现实。

“现实”和“实现”的关系,大概是这样的:不可实现的事物,不等于不可以追求。而追求,证明了被追求之事物的存在。而大凡存在的事物,必参与和影响着现实;说它“不现实”通常是不欲追求、甚或不许追求的借口。可是追求,总归意味着“欲实现”。但是实现,常又因为“不现实”而行不通。这样的矛盾,使得“存在”的含义特别值得深究。存在,既不同于现实,又不等于现实,它还指向着“虚真”——即无形之在,或不实之真;强调它“不现实”的,或源于不见,或意在抹杀,而必以其“实现”为快慰的,则因弄错了位置而可能走火入魔。

老子说:“有为利,无为用。”比如建房,一个六面体,若无门窗之空,便不能用。又比如懂围棋的人都知道,你落子再多,若终未造空,也还是个死。与此类似的还有篆刻,要留白,所谓“疏能跑马,密不透风”,意思也是要给人想象的余地。再比如人体,不管多么婀娜多姿,倘是死膛儿的,气血也难运行。

理想的意义,正如戏剧,在于象征。人祈祷着美好的生活。人对美好的想象与追寻永无止境。但尽善尽美的生活却不在大地上。因而人创造了戏剧(及种种艺术),来弥补这单调至僵死的生活,以期听见并符合那最为深远的召唤与要求。因而戏剧(艺术)天生来的——用刘小枫的话说——是“象征叙事”,是“圣灵降临的叙事”。“别尔佳耶夫说得不错,所谓象征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是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的标记。”是“无论你如何看,也看不够、看不全、看不尽其意味”的。而“此世中最大的象征者是耶酥基督”,即那至善至美者对永处残缺之人类的启示。但人却不可能就是他。但圣灵却可以降临在人的心中。

理想的不可实现性在于,一、实现了,就不再是理想,但永远都会有无穷的召唤在前头。二、尽善尽美之于人,永远都在寻求中,所以上帝说他是道路。三、这道路,一不可由人智规定,二不可由人力推行,否则无论怎样美好的理想,瞬间即可颠倒,恶却随之强大起来。四、但这理想,或道路,又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它永远都是人心中的现实,是如刘小枫所说的:不是“人而神”的实现——即人不可以成为神,而是“圣灵降临”的现实——即“基督精神在此世,才使得真正的象征世界成为可能。……圣灵入驻人的心中,是个体生命的重生过程……”

太阳是怎样实现的?照耀。风是怎样实现的?吹拂。故《丁一》强调“虚真”。这倒不是说,理想完全不可落实,而是说这个务实的人间——尤其在这个重实的时代——特别需要强调:实外之真是多么重要!真情,真愿,真心……哪样不是虚真,不是“空为用”?而一味地求实(利),则容易忘记理想,甚至轻蔑和厌倦了理想;就好比重婚姻而轻爱恋;就好比当今的舞台上,灯光变幻莫测,布景诱人眼球,满台“尽戴黄金甲”,人却似一群群无魂之器被调动得不知所归。而另一面,丁一的一味求实(现),又使那美好的虚真顷刻消散,化作实际的魔障。

我没有见过顾城。我也是从各种版本的民间传说中得知那海岛惨剧的。它确实震动了我。但确实,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事情绝不会像传说中的那么简单。我并没有向谁核实过什么。跟《务虚笔记》一样,《丁一之旅》也主要是我心里的故事。我只是以“丁一”之名去看那理想的危险。理想的危险正是悲剧所在,它远远高于惨剧。有哲人说过:“悲剧的诞生在于感受力。”不被感受的东西等于没有,不被发现的冲突并不进入灵魂的拷问;唯感受力使悲剧诞生,使灵魂成长。

没有悲剧精神的地方,并不是因为没有悲剧事件,而是因为缺乏那样的感受力。怎么会这样呢?大约还是因为“人要取代上帝成为神”,要求一切都统一在自己麾下。黑格尔说过这样的意思:“悲剧的唯一主题是精神的斗争,而且斗争中的两种精神都引起我们的同情。”所以,保留相互对立、但是“都引起我们同情”的精神,是必要的。比如诗人和政治家,其精神取向难免会有不同,如果仅止于互相质问“你为什么不……”,则再美好的理想也难免不得其反。所谓爱上帝,就是要对这人间的一切先取爱的态度吧。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一种你不喜欢的状态,你却可以爱的态度来对待它。一切真诚的心愿——比如丁一的,也比如秦娥、秦汉和商周的——若能搭建张弛有序,相得益彰,才真正是“理想状态”吧;否则,或者失去旺盛的激情与梦想,或者失去有序的一切人间进程。

祝您全家新春好运!

史铁生

200721

'注'本篇信中带下划线引文均出自刘小枫的文集《圣灵降临的叙事》



tXt,coMt。xt…小。说。天堂



给胡山林Ⅲ

胡山林先生:

您好!

2月15日信收到。写作之乐,莫过遇知音。您的理解和阐述,比我的解释更细致,更周全,更易于一般读者接受。评论还得是您写。我于此道还是隔膜,不管是评论别人,还是评论自己。大概是我太受限于自己的角度。也曾有人邀我去讲点儿什么,可一上讲台便不知从何说起,干巴巴的几句就完了。这样的时候我更希望别人提问,并不是说我一定能回答得好,我是对问题本身有兴趣——若是想过的事,便有他乡遇故的快慰;若被问倒,就有了新问题。这样说是否有些狂妄了?不过,我一向看写作更像解题——为解自己心中之疑。不期对别人有用,事后发现对别人竟也有借鉴,“作家”这碗饭才吃得心平气和。

韩少功说过:明确的事写散文,疑难的事写小说。另外我想,用小说写疑难,会更生动、更真切,直叙思想就怕太枯涩。理论的高明是提炼简单,小说的优势是进入复杂。另外,解读者更易站在不同角度说话,写作者难免陷于固有角度而难于自拔。自己解释自己的小说,总觉有些滑稽——是说自己无能呢,还是要堵别人的嘴?这有些极端了,甚或是偏执。事实上,我在上封信中已对《丁一》作了些解释。但那解释,第一仍是站在固有的角度;第二——说句不谦虚的话——它比小说的内涵差得太多了。若一一解释呢,又不如写小说了。

我从不认为“主题先行”有什么错;错也是错在被人强迫,或被强势话语所挟持。个人写作,自然也是要先有个立意,不可能完全即兴而终不知所为。轻蔑思想的,或是不知思想已在,或就是虚张声势。当然,思想也是出于生活,但这差不多是句废话。为什么有人总还是要强调这类废话呢?为了掩盖思想的苍白?

小说就是借尸还魂。魂,即思想,即看待生命或生活的态度。(我猜上帝的创造也是借尸还魂,看这些被吹入了灵气的有限之物,于无限之中,如何找到善美的态度。)有尸无魂,则如性泛滥,继呈性无能,无论“专一”还是“乱交”结果都一样,唯“丁一”固守一处或换着地方地发泄,并无“我”在表达。未老先衰的人群或文化,要么是严格强调传统(固守一处),要么是张扬绝对自由(随便换地方),少有看重思想的,结果觉醒与不觉醒的都不是精神。尼采的“超人”一定是指,人的精神或思想——总归是态度——要不停顿地超越自己。胡适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更是说要保持思想的激情,当然了,实践万万要谨慎。

有点儿离题了(咱们的通信不必太拘于我的作品,大可以更随心所欲些个)。不过我还是同意您的意见:作者也可以直接说说自己的作品,尤其要是能跳出固有位置的话。我只是觉得,现在的作家也好,演员也好,都太愿意走上前台了。自己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好,否则干吗那样写和演呢?可这样一来,只怕促销之风更胜。广告不可以没有,否则用户“不知有汉”。但轮番“轰炸”的,就要怀疑是骗——用户替它给电视台行了多少贿呀,倒说是它养着文化!

也许还是像您我这样的交流要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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