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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只有张力一个人在。
“嗨。你又出现了。”他很高兴地和我招呼,仿佛一点不介意我突然杳无声息这么久。
想到这么久一直没联系他,我心里有些歉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怎么不说话啊?最近过得好不好?很忙吗?”他很快又发来消息。我发现他说的话里总是充满了问号,仿佛昨天才钻出贝壳。不过,也许他把我看成很好的朋友,我对自己说,并且为自己阴暗的猜疑心理感到羞愧。
“哦,没什么,最近实在太忙,”我赶紧解释,然后说,“唉,其实我并不是很好,内心充满了哀愁。”
他打出一连串的哈哈,显然乐不可支,大概觉得我的话是一种有意夸张的故作姿态。不过,过了一会儿,他见我没有说话,有些担心地问,“你是不是感情受到伤害了?”
“没有没有,我这样玉树临风的人,怎么会遭到那样的打击。你知道我一向总是忙于做美眉们的说服工作,让她们迷途知返离开我的。”
“哈哈,你别逗了。你这人就这样,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明明受伤严重还爱装个好汉。”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打肿脸充胖子?我有些纳闷,有些后悔那两天和他交心太多,这无疑是个聪明的家伙——和聪明的人聊天总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你知道。
不过我也不是省油的灯,讽刺和挖苦当然也是我在网上最常做的事情。我们在这个聊天室里唇枪舌剑,互相嘲笑对方暴露的所有不堪。这么说着说着,自己的心情竟然渐渐好了起来。
斜斜的夕阳通过宽大的落地玻璃透射进来,因为反光的缘故,我的屏幕开始看不清楚了,正好自己有些累,他好像也是的,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看看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把显示器往旁边转了转,让自己可以看得更清楚,然后不经意打下了一句话——这句话对我的影响我在生命中以后的日子里将深深体会到。
“时间不早了,一起喝酒吧。”我说。
“呵呵,好啊。你掏我到包头的机票钱吧?”
“成。知道振兴路口那个独一处吗?六点半飞机准时在那里起飞。我就坐露天那个靠花坛的座位——景观比较好。”
他意识到我已经和他处于同一个城市,沉默了半晌,然后给了我一个极其简单的回答:“好。”
半个小时后,这个叫“独一处”的中档饭馆的露天桌椅之间,我坐在自己惯常的那个座位,抬头眯着眼看即将落下的夕阳,它给这个城市所有的物体都留下了长长而浓重的影子。我对面和侧面的座位都空着,原来许丽娜和黑子经常坐在那里。这儿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涮羊肉的味道。老板娘施施然走过来,认出了我,操着浓重的东北口音,笑嘻嘻地问:
“干哈去了,老没见了?”
“是啊,最近比较忙,嘿嘿。搔瑞,搔瑞啊。”
“还是老规矩……咦?就你一个人?那个漂亮小姐,还有另一位老板呢?他们不来了吗?”老板娘似乎对我今天饭局的规模有些失望。
“呃……对,老规矩……他们今儿有事,不来了……哦,对了,再加副碗筷,一会儿一个朋友要来。”
东西很快就上了桌,我给自己倒了杯北大仓,那种清冽的玉米烧味道顺着喉咙灼烧下去,让我感觉快意。
面前的铜质涮锅闪闪发亮,冒着热气。正在我低头专心致志对付花生米的时候,眼前似乎有人站住。
我赶忙抬头,是个女的。
她正笑吟吟地看着我。这个发现让我吃惊不小,我赶紧站起来,说话都有点结巴:
“你……你……你是张力?”
“对,我是张莉。弓长张,茉莉的莉。你是李卫东吧?”她似乎看见了我的窘态,笑得很开心。
“我操……搔瑞,搔瑞,其实我很少说脏话,刚才是例外……你怎么是个女的?”我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意乱,一开口就脏字乱冒,还问了个巨愚蠢的问题。
“我怎么就不能是个女的?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是男的了?干嘛,女的你就看不起了?”她口齿似乎很伶俐,说话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很清楚,非常标准的普通话,像响铃一样脆。不用看就知道她嘴唇肯定薄薄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哪能呢……我最尊重妇女同志了,”我赶紧撇清,然后装模作样地呵呵笑,心里有那么点喜出望外的意思,“那我怎么记得刚见你的时候你好象在追一女的啊?”我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在聊天室见她的情形。
“呵呵……我一个人没事,自己跟自己说话玩儿,我喜欢人淡如菊这个名字,可是总是没什么人过来跟我聊天,我就自己和自己说话,”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忽然又有些调皮地看着我,“网上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
“对,对,对……这的确是金玉良言,我就是前车之鉴切肤之痛啊,”我忙不迭地点头,一副深有体会的受害者模样,同时随口乱用成语,“坐,坐,坐……不好意思啊,张莉小姐,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约你到这么个嘈杂的大排挡来了,让你看到我庸俗的一面。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这儿挺好啊,就是这个时候吃涮羊肉,是不是火气太大了?我们叫点青菜涮涮罢?”
“可以可以~~……你连我都涮了,还不是想涮什么就涮什么?”这时候我已经惊魂稍定,慢慢地恢复了常态。
“嘿嘿,怎么啊,还还耿耿于怀呢,”她听见我话里有话,又笑了起来,眼睛盯着我,“你不是说你是大尾巴狼,百毒不侵,还说什么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吗,怎么慌乱成这个样子了?”
我抬起眼,正准备狡辩,突然发现她的目光很明亮,金色的晚霞从她身后射来,瑰丽异常,即便如此还是能看见她目光闪动。
第一部分第5节 见面(2)
她见我没有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有点不好意思,用筷子敲了敲碟子:“干嘛?”
“没什么,你的眼睛很亮。”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到了正常的文化流氓状态。
我的声音平静而轻柔,但说得很认真。她抬起头,发现我仍然很专注地看着她,似乎有些紧张,害羞地笑笑,没话找话地说:“我不喝酒,喝茶。”
“好。”我微笑地看着她表情上每个细微变化,那种重新掌握主动权的自信又回到我身上。
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聊天总是很愉快的,尤其这个女孩子还算漂亮,并且非常聪明的话。我深知这样的概率在网络中极为罕见,因此对这样的愉快油然而生一种感激和幸福的情绪。让我更愉快的是张莉显然是个不那么小心眼的女子,她一点都没提到我从网上的突然消失以及今天的突然出现,仿佛那些根本不让她耿耿于怀——如果有的话,那么她隐藏得就实在是太出色了。我们在网上的亲密交谈经验使得彼此在内心已然很熟悉,轻而易举就能说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说,我们就达利的绘画展开了一番妙趣横生却又不乏尖酸调侃的对话,彼此的对话里都不缺乏智慧的火花,以及对对方观点的幽默嘲讽——这个话题在涉及到性和欲望的时候恰到好处地中止了。
然后我们适当地沉默了一会儿,火锅腾腾的白色热气在我们之间弥漫,四周的欢声笑语汹涌过来,越发显得我们这张桌子突然安静。张莉抬起眼看我,发现我正注视着她的眼睛,于是彼此会心一笑,仿佛在喧嚣的潮水边不做声漫步的恋人一样默契。接着我们继续吃喝——我喝我的酒,吃我的羊肉,她喝她的茶,吃她的青菜。
她忽然提到了我在网易和清韵写的那些诗歌,这让我有些意外,在聊天室我从不和别人说这些,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的。张莉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吃惊,很得意地告诉我她其实早就在广州网易诗歌版溜达,而且很内行地评论起我在那里一些臭名昭著威风八面的朋友的作品,期间她使用了诸如“质感”、“色彩”、“蒙太奇”、“非非主义”和“锋利”这样的词语,俨然一个诗歌评论的行家里手,我也尽力表现得像个对词语浸淫许久的老诗人,在关键地方做一些引申或者总结性的陈述。我们的交谈很流畅,可惜她非常坚决地拒绝告诉我她在网易的ID,无论我怎样柔和地好声劝诱或者用尖刻的言辞激怒她。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喝完第一瓶北大仓。实际上,由于最近这几天自己的作息紊乱和胡乱饮食,我已经开始清晰感觉到酒精的作用在我的身体内蔓延,张莉的脸在白色的雾气后面时隐时现,有几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变幻成了一张娇媚的面容——那是许丽娜的脸,而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之中。我猜想,这样的恍惚使得我目光迷离,而在张莉看来,也许是一种忧伤的若有所思。
正当我要喝完最后一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说了: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是不是我不该来的?”
“没什么,娜娜……”我脱口而出。
“娜娜?……今天下午让你那么难受的女孩子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语调平静而清晰。这让我忽然意识到任何细节她都没有忘记。
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酒精总是削弱我控制自己的能力,让我的多愁善感暴露无遗,虚弱而可笑。那杯酒呛在我的咽喉,不由自主便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我立刻低下头,不让她看到涌出的泪水。
张莉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肩膀剧烈抖动的我,仿佛观察垂死猎物的豹子一样沉静。她的目光是如此集中以至于我用撑住前额,低头不去看她也能觉察得出来。说实话,这不是一种让人好受的感觉。我慢慢让咳嗽平息下来,状态也调整好,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尽量自然地笑笑:“不好意思,刚才被呛住了,哎呀这酒可真够厉害的,你瞧眼泪都呛出来了嘿嘿。”说完,我扭过头用还未完全恢复的嗓音大声嘶喊:“老板娘,再来一瓶!”
“能不能不喝了?”她幽幽地劝我。
“没事,又没让你喝,你怕什么?”她这样温柔而洞若观火的劝解倒让我觉得一定要再喝一瓶,虽然我知道自己今天的酒量状态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别喝了。”
“没事,你放心。要是看不惯你先走罢。”我忽然觉得异常烦躁,声音冷漠。
张莉似乎被我的话给噎住了,沉默了好半天,忽然很坚决地说:“那好,我陪你喝。”说完,站起身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她已经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两个装啤酒用的大玻璃杯。她很快分别倒满,端前面前那杯,挑衅似的站起来,看着我说:
“李卫东,认识你很高兴。干。”
还没等我来得及制止,她就飞快地一口气喝完。我既然来不及说什么,就只能默默地看着她。她用手背偷偷盖了盖嘴,看得出来是在尽力制止住快速喝掉这杯酒带来的强烈不适。大概是由于喝得太猛,她的眼睛里似乎有泪花。
她就这样看着我,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伸手拿过了自己的杯子。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仰脖以最快的速度喝完。热辣辣的液体从喉咙汹涌而过,一路灼烧到胃部。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双眼已经被呛得老泪纵横。
我们俩就这么泪眼模糊地对视着,仿佛在热恋之中马上又要生离死别的少男少女。
突然发现自己对意识的控制在迅速消失——像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最后看到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眼前摇晃,边缘扩散,并且烟雾一般混做一团,周围食客们谈笑的声音扭曲成无法辨认的麻花涌入耳际。我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并企图用丰富的经验来垂死挣扎一番。我拼命攥住最后的清醒,立刻把帐结了,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送她到几步以外的路口——在内心里,我不断对自己说,只要再坚持几分钟,这回我就能挽狂澜于既倒了。
我努力维持步伐的平稳,效果还行,只是偶尔有几次没有很好的把握彼此的距离,我的下巴差点碰上了她的脸蛋——也许是已经碰上了,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面颊滚烫。在忽远忽近的一片模糊中,我唯一欣慰的是发现那杯酒对张莉造成的影响不比我小多少:她双颊潮红,呼吸急促,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不知道是担心我随时会摔倒呢还是担心她自己会随时摔倒。也许两者都是。
很奇怪的是我在意识那么模糊的情况下依然很清晰地记得她每根手指扣在我手腕的位置,这个记忆一直保持到现在。
振华路上的士很多,很快就有一辆停在我们面前,这让我生还的希望大增。我甚至很绅士地替她打开车门,然后结结巴巴地对她说:“张莉……同志,认识……你我也很……高兴。”这个结束语虽然有些过时老套,不过也将就了。我甚至企图对她展示一个客气优雅的笑容。
可是我忽然发现中学的政治课本是多么正确:“事物的发展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一阵突然扑面而来的凉风彻底粉碎了我的良苦用心,我色厉内荏的意识瞬息之间溃不成军,一弯腰就哇哇吐了起来,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一部分第6节 夜归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无边的黑暗之中,浑身都是汗。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恐惧。从很小的时候起,自己就害怕一个人被扔在这样深不可测的黑色之中。这也许是我为什么首先的念头就是起来找电灯开关的原因。
头痛得仿佛要裂开,这明确证实自己曾经彻底地醉了一场,除此之外的另一个收获是完全没有梦境的睡眠。我坐了起来,脑子清楚了一些,于是开始像个大人一样镇定自己,竭力搜寻刚刚过去的一切。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到达这里的,那些记忆仿佛被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从我大脑中给干净利落地剜去了,搜索画面从我扶着紫红色出租车车门弯腰大吐特吐一下子蹦到了现在。
我开始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他妈哪儿,忽然觉得屋里非常闷热,难怪我一身的汗。附近传来一阵电机转动的嗡嗡声,然后吹过一阵风,让我好受许多。我呆了一会儿,开始正常思考:这绝对不是我的家。第一,我房间里用的是空调;第二,我家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电风扇。
旅馆?肯定不是。我是蜷躺在沙发上,腿都没法伸直,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双腿麻木难忍,于是尽力伸展开四肢。
我突然想到自己原先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喝酒来着,于是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还好,汗衫和牛仔裤还在,湿漉漉地粘在身上,皮带扣也没有解开过的迹象,看样子自己还没有被糟蹋过。我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微微有点失望。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大致能够适应黑暗的环境了,于是决定起身,顺着墙壁寻找电灯开关。我从沙发上下来,站起身,刚一迈腿,就听见一声巨响,同时感到小腿胫骨钻心的疼痛,我忍不住呲了呲牙,倒吸了口凉气。
里屋肯定被这声巨响吵醒了,很快就有了动静,然后是门打开,温暖的台灯光从房间里倾泻而出,使得客厅也亮堂了许多。这时我才发现沙发前有个沉重的人造石茶几,俗气异常。
张莉穿着件印着动物图案的睡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睡意十足地嘟囔着:
“你醒了啊……怎么了……”
我发现她揉眼睛的时候,手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大拇指缩在里面,用手背轻轻蹭眼睛,活像个婴儿。她身后晕黄柔和的灯光照来,显得她的神态可爱异常。
我悄悄微笑了一下,马上又特别歉意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那个什么,电灯开关在哪儿?”
她看也不看,只是抬了抬手,在玄关墙上的什么地方碰了一下,整个房间就明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然后寻找洗手间的位置。张莉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胳膊向后一指:“那边。”
冷水从淋浴喷头中倾泻而出,我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冲了一会儿,自己才渐渐彻底清醒过来。这时好像听见有人敲门,我赶忙关掉水龙头,留神细听。果然,又传来她轻微的敲门声,我小心翼翼走到门边,侧身开了一条缝把光光的身体藏在后面,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不安地问:“干嘛?”
“给你条毛巾……这是新的。”她的声音好像也有些紧张,伸进来一只手,捏着条淡绿色的毛巾,商标还没撕掉。我赶紧去接,一边心里纳闷自己怎么有点慌慌张张的意思。无意中我们的手碰到一起,也许是我的手沾满了水湿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