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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们精神的指针没有偏离,重建一个场并不是困难的事情,于是,我有了这篇正在写作的文字。那入侵者被我赶走了,它可能存在于我的书房内外,却不存在于我的精神中。它闯入的最后结果竟是帮我完善了我的场,如果它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我是胜利者,但突然又有一种强烈的忧患:如果这破坏我的场的势力不是孤军独旅,而是一个庞大的兵团,不是春日里最后的一股冷风,而是箫瑟的寒冬,我又会怎样呢?书架里那些尘封的文人之场是否还有足够的能量帮一个生活于现实中的弱小文人建造他抗拒外界的场呢?
我真的不知道。
推而演之,更强烈的恐惧又出现了:如果这场真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它便不可能只闯入我的书房,进入我的精神领地,而必将破坏所有中国文人的书房,以及他们的思想空间,那将是一种怎样的浩劫呀,它带来的惨烈将不是加诸文人社区的,乃是面对这个社会的。而当整个世界的场被破坏之后,任何个人的精神之场还有可能存在吗?即使存在,除了宽慰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于世又有何益呢?随着这种势力的出现,对人类精神的大屠宰开始了,历史的停滞和倒退出现了。天地无光,山河变色,哪里还容得下一间小小的书斋呢?
这毕竟是一种想像,此样的混沌曾经不止一次地出现过,但今后也许不会了。我们成熟着,我们努力着,我们抗拒着,我们在走向光明。而首要的,我们知道了场的重要。
场造就了文人,造就了人类,造就了历史和未来。越臻于完美的场便造就越辉煌的精神殿堂。场是我们的诺亚方舟,又是我们的伊甸园。
让我们多一些对场的礼赞、叩拜、祈盼与建筑。
解读天才
每个人生来都是天才
依稀记得1987年的一次文友聚会,19岁的我向自己能联系到的好文学的青年逐一发出邀请,在一个夏日的夜晚接受我的挑战。我的论点是:人皆可为天才,你相信自己是天才,你便是一个天才。
我是孤军奋战。
我记不得自己当年的主要论调与论据了,我清楚地知道的是,二十几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驳倒我。
回想起来,我相信自己当时更多地是在进行诡辩,因为我那时尚未有意识地做任何哲学性的阅读与思考。但是,我还是要说:人皆可为天才。
我们每个人刚出生的时候,都具有成为天才的潜能。我们每一天的“成长”过程,都在丢失着我们的天才潜能。只有极少数人,他于每一天中挖掘着自己的天才潜能,并且最终成为天才。被成年人和社会称赞为“成熟”的人,是最大限度地走向庸俗、丢弃了天才潜能的人。他们接受着俗众的诱导,走向成熟的过程便是走向庸俗。
天才是那些永恒地抗拒市俗社会的人,抗拒一切俗规的人。
真正的天才是叛逆者
天才绝不意味着人品卓越,无从指责。天才是恣情纵性的人,所以肯定有更多的把柄被肉体凡胎们把握。几乎没有比发现天才的缺点更容易的事情了,天才的内心被他们自己写在脸上,他们所思所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作“规范”。
我们之所以称天才为天才,不是因为他们道德的崇高,亦不是知识的完善,或是才能的卓绝,他们不是伟人,不是圣人,天才之所以成为天才,在于他对自己所处时代的背叛性,在于他以平常之躯,竟远远走在人类历史的前面。我甚至想,天才是一些错投胎到今世的未来人、外星人。
人类最愚蠢的想法是,以一个人成就的大小来判断他是否是天才。而真正的天才是属于心灵的。
那些伟大的天才总是被指责为散布异端邪说和毒害青少年,这个从苏格拉底便开始蒙受的责难一直延续到今天。几乎所有受过此种污陷的天才身后都被人类逐一平反了,但人类似乎永远不知教训,将同样的责难不断地加在后来者的头上。雅典人因为杀死苏格拉底而自染的污泥脏水又被后人泼到自己身上,他们讥笑着雅典人的无知与暴虐,自己却做着比雅典人更无知更暴虐的事情。难道,这便是公众与他们的精神导师之间必然具有的关系吗?
天才永远不会得到同时代人的公认,他们只能到下个世纪去找寻自己的家园。
天才永远的携带物——痛苦
天才的痛苦是孤独带来的,这不是一种俗人常有的身的孤独,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大孤寂。天才从自己身上体味出这份大孤寂,但这孤寂亦绝不是俗人理解的属于个人的东西,而是真理面对谬误孤军作战时的孤独。天才的痛苦便绝不仅仅是面对自我而产生的痛苦,而是面对人类整体的平庸、低俗所产生的一种大悲大痛。
天才真理在握,救世济民之心存于胸间,但是,眼前的这些俗众使他毫无施展能力与实现理想的可能。他爱他们,面对他们的麻木与荒谬却心生愤恨。眼看着生命归于流水,人类毫无前途可言,天才的痛苦成为一种惊天动地的大痛苦。
伟大的天才不可能因此选择所谓的独善其身,那是庸人的行为,而天才注定一生都在战斗中,与看得见的敌人斗,与看不见的敌人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敌人。这是一种明知没有取胜的希望仍然顽强进行的战斗,惟一的力量便是真理的召唤,便是对人类整体的深深的挚爱。
天才经受的打击越大,他的斗志越坚,他永远不可能取得胜利,却永远有更新更沉重的痛苦落到他的心头。他的伟大正在于他的不可取胜,在于他的永远的痛苦。与柴米油盐短缺的贫困的痛苦相比,与身体受创击的痛苦相比,与个人生命磨难的痛苦相比,天才心灵经受的痛苦是无法言喻的。他们的痛苦不是来自于可见的物,也不是来自公众均有的情感,而是来自对人类整体生存意义的质疑。
这是一种公众永远无法理会、感受其万分之一的痛苦。
真正的天才是那些骨子里总为自己的无知不安的人,他们有时之所以宣扬自己的博识,完全是因为对俗众更为无知且不求知的愤恨。他们的所有炫耀都是一种变相的宣战,只有那些最浅薄的思想者才是真正在炫耀自己的博识,他们某些时候自称无知的举动是一种更大的自耀。
俗人的目光短浅,无法认知天才的卓越之处,更无法理会那些正在成长中的天才。这其实反证了天才的超拨脱俗,他们是现实世界的叛逆之子,他们的伟大注定了他们的孤独。
不可以要求天才是些无视孤独与痛苦的人,天才是最为敏感的上帝的子民。
孤独的天才注定处于痛苦之中。
天才的结局绝不可能美妙。
不允许自己回避的痛苦
天才不可寄幻想于知音。他们最孤独,他们最渴望同伴,最需要精神的支持,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获得真正的知音,除非他们不再是天才。
越伟大的人可以与之交谈的人越少,便也越孤独。
天才惟一减弱痛苦的可能便是回避与俗的人打交道,他们可以选择隐居,选择与古人和书籍为伴,那将是一种赏心悦目的交流。而最好的方式是与自己的心灵交流,自己作自己的朋友,将他们的思想写成文字,昭示后人。
但是,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如果天才回避了俗市也回避了痛苦,他还是天才吗?我们已经说过,天才是永远不放弃战斗的人,是永远不知疲倦地追求真理的人,是百折不屈的人。更重要的是,对于天才来讲,痛苦是他们的思想之源,他们的灵魂之母。
伟大的思想家面临着一个二难选择:一方面,他们愤恨于公众的无知无能、拙劣可笑,他们本能地要去驳斥,要去唤醒他们;另一方面,思想家又最清楚,俗众是永远无法被现世的声音唤醒的,他的所有呐喊都会使自己更为激动、愤恨,他们的所有努力都只能招来污垢。真正的天才总是那些最后仍选择了站出来呐喊的人,因为他们的生命是为战斗而生的,他们的精神时刻处于战斗状态。
天才注定因为自己对人类的爱而经受被人类屠宰的痛苦。
敏感地感受痛苦的天才,他们的思想因为痛苦而思索,他们的才智因为思索而活跃。痛苦创造了伟大的天才和天才的思想,回避了痛苦,也就回避了思想的源泉。所以,天才还要去看俗人的眼睛,听庸人的叫嚣,对全人类的责任感,对真理追求的欲念,使他们只能牺牲自己,去感受种种常人无法想像的痛苦。
第二编 生命自杀与疯狂是天才的出路
留在人类史册上的天才屈指可数,如黑格尔这样的伟大哲学家,与我心目中的天才形象也相去甚远。我无法相信真的就只有这么少数几个人通过凡世的种种考验,而成为天才。尼采曾提出每70年出30个天才,果然如此,人类思想的夜空中应该有比现在更多的灿烂星辰。
惟一的解释是,许多天才当他们处于幼芽中时便被扼杀了。天才因为其不属于这个浊世,所以在这个世界上的出路只能是自杀或是疯狂。我因此有理由相信,太多的天才在为人类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之前,便已经疯狂或自杀了。比较于那些来得及完成一种建树的天才,这些夭折的天才更有理由被歌咏为最崇高的天才。他们愤世嫉俗的性情、超绝独立的品性,已经使他们等不及完成自己的建树便与这个世界决裂了,他们是最彻底的决裂者。他们的天才光芒,闪耀在他们的心灵天国里,他们以死亡或是疯狂完成了自己的天才思想。只不过,这个浊世上的俗人无缘感受他们智慧的光辉了。
叔本华说过,天才的自杀不是他们个人的悲哀,而是他的民族和时代的悲哀。
天才是长不大的孩子
人生而为天才,成长与成熟使天才复归为人。所以,那些没有成为“人”的天才,必定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们成了众人眼里的成熟的人,也就不是天才了。
黑格尔之不为天才,仅仅因为他对歌德的一句指责便足够了,这位集大成的哲学家以讥讽的口气不屑地评论歌德: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天才就是那些“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不懂的是世俗之事,而精通的是人类最根本的福旨。
永远像五岁孩子一样地大哭、大笑、大悲、大喜、大怒、大吼,永远地恣情纵生、为所欲为、不守“规则”;永远地质疑现实、藐视权威、蔑视传统;永远地惟我独尊、惟理独尊、鄙夷市俗——这就是天才。当他们表现出种种幼童心态,做出种种只有小孩子才能做出的举动时,他们的心没有任何束缚,他们是最真实的自主的人。
“不成熟。”这是俗世所能加给天才的最简便的指责,同时也是对天才的最高的褒奖。
幼童有最洁净的灵魂,天才有最伟大的心灵。
常人的眼睛哪里能读懂天才,哪里能欣赏天才的童贞呢?
淡泊不是美德
只有那些平庸的思想者才会谈论淡泊,真正的天才是极为关心俗众对自己评判人。这似乎矛盾,天才既然知道自己不可与俗众交谈,更因为高出俗众而不能被理会,又怎么会希冀得到俗众的认可呢?
天才为他们的思想自豪,再清高的天才也希望这思想成为全社会的指南,他们相信自己肩负引导民众的使命,救世济民是他们生命的最高宗旨。因此,对于哲学家个人的认可,往往便是对其思想的接受,而还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思想发挥了效益更能令天才兴奋的呢?他们不是为了个人的荣辱渴望公认,而是为了他们思想的普及与济世而幻想获得承认。天才是对庸众社会最为卑夷的人,同时也是抱有最多幻想的人,他们因为卑夷公众而诞生,又为拯救公众而卑夷他们。
罗素说,不要幻想没有虚荣的生活,而要选择那些真正的人来赞美你。
天才对名誉的渴望因此成为他们最高的人生境界,是他们伟大人格魅力最崇高的体现。那些自命清高的平庸思想者,在天才的眼里是最没有道义与责任的人,也是最可恶的人。
道貌岸然的所谓淡泊名利者,怎么会理解天才的名利观呢?他们生活在俗世间,而天才生活在天堂里。他们在以个人的虚荣考察名利——淡泊名利本身便是一种最高品级的贪求名利,而天才们是为了公众的利益向往名誉。
天才注定永远与俗众为敌,而那些平庸的思想者则总是选择天才为敌。天才与俗众为敌是为了拯救俗众,他们打击敌人的目的是为了唤醒民众,他们因此成为最友好的敌人。而平庸的思想者与天才为敌,是因为他们能够感受到天才的魔力所在,天才的伟大对他们构成压力,天才的光芒照射得他们自惭形秽,其中最庸俗的思想者甚至连自惭形秽的能力都已经丧失,完全是出于一种对更优胜者的嫉恨本能,他们将最恶毒的心态与行为施加给了天才。平庸的思想者是全人类的敌人。他们同时也自称与俗众为敌,但那成为一种自作清高的不屑一辩时,他们是最不爱民众的人,是最自私的人。天才与民众为敌,是因为他们对民众的爱。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是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太深!”仅此一句,便足以使艾青成为当代中国诗坛最具人格魅力的伟人。
“为什么我常激愤地责骂,是因为我爱你们胜过爱我自己!”伟大的思想者不妨对民众这样声称,虽然民众永远无法真正相信他的博爱。
平庸的思想者较庸众更为可恶的地方是,他们往往会拿出一些道貌岸然的武器,而这些武器之所以成为强有利的武器是因为它们属于这个时代。平庸思想者以此攻击天才的时候获得连声的喝彩,但这对天才是何等的不公平呀,因为天才的思想本身便已经超出这个时代。
不结婚的天才最爱女人
当我们面对人类思想史上那些选择独身的伟大天才时,我们实在不应该感到惊异,或是责其怪异,更无权指责他们不爱女人。
天才是那些最为本真、最为人性的人,他们对整个世界充满了热爱,自然也是最爱女人的人。斯宾诺莎、康德、斯宾塞、叔本华、尼采,所以这些一生未娶的天才,都有过迷恋女人的经历。但是,同样无一例外的是,女人们总是让这些天才失望。
天才是最孤独的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读懂他们。庸众的不理解,天才尚可忍受,因为天才可以将他们关在自己的屋门之外。但是,一个每日生活在自己身边的人,如果仍与天才的心灵路途遥远,天才们的日常生活不是会痛苦不堪吗?苏格拉底就是最典型的例子,雅典人的责骂不能对他的心灵构成任何伤害,但那个错娶回家的老婆却每天都在折磨着他的感情。我想当苏格拉底游荡于雅典的街道时,一定还有惧怕回家的成份。
天才爱女人,但女人不爱天才,女人也不配不上天才的爱情。这实不能怪女人,整个世界都无法读懂天才的心灵,我们有什么权利对女人提出格外苛刻的要求呢?
天才们别无选择,或者娶一个完全不能领悟自己伟大与崇高的女人作为身边的恶妇,或者独身,对后者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
天才们对女人的责骂成为最合情理的事情,天才对女人的每一句责骂中,都包含着他们对女人的希望与绝望。
只有庸众,才在那里大声赞叹女人的种种美妙,而那些美妙之处都可归结到他们性欲的幻想与满足上。被这样称赞着才是女人的悲哀,而被天才咒骂是女人的光荣。天才是真正把女人当人的人,他们爱女人弥深,对女人的要求便弥高,失望与绝望愈大,骂声便也愈激昂。可悲的是,女人们总是愿意听廉价的赞美,即使这赞美出于奸淫者的口舌。
我们之所以说天才是最爱女人的人,是因为当天才在这个世界挣扎得痛苦不堪时,惟一可以安慰他们的力量在女人身上。天才是一生都在斗争着的英雄,只有女人的温情脉脉和妩媚性感才能舔拭他们的伤口,抚慰他们的灵魂。但是,女人背天才而去了,天才的孤愤被加剧了,对女人的咒骂也加剧了。
并不是没有例外的事情,卡尔·马克思是难得的幸运者,如果他算得我们在这里谈论的天才的话。我一直不敢相信那位叫作燕妮的女人真的能够理解马克思头脑里的一切,可能仅仅是出于一种善良女人的本能,包括自青梅竹马的温情,燕妮安慰着马克思的心灵。所谓对马克思的敬重更多的其实是一种爱情,而不是哲学上的同道者。萨特也是幸运者,因为有西蒙·波伏娃,但这个女人自己也算得一位伟人。
即使在举出这样的事例后,我仍然在怀疑:马克思和萨特是否算真正的天才。因为我们在这里谈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