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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与梦-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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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这一句,周璞几乎将要咽下去的药吐了出来!他神志已经基本恢复了,然而即使在这一刻,他所想到的仍然是他与严罡政的约定。当初他那样说,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现在鹤鸣春雪没有了,难道他还是只有去把那个制尸术弄到手?
  然后,他才想到秀秀。——这样的仙药至宝,她怎么就能毫不在意地喂给他呢?于是他怀疑地道:“真的是鹤鸣春雪?你怎么可能拿这么珍贵的东西来救我?”
  秀秀手一滑,空空的瓷瓶跌在地上,发出寂寥的一声响。她叹道:“我喜欢你呀。”
  她的叹息低而细,但就像入骨的伤痕一样深刻。仇恨克制住瞬间在全身轰然奔涌的血液,周璞窒息了一阵,眼前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秀秀的凝视。
  这无言的凝视,让人心烦意乱、伤感无限、又无可奈何的凝视。
  一点腥咸的味道慢慢从秀秀喉中泛起,她看见周璞逐渐变好的气色,已经放下心来。但是同时她也看见,即使在这时,他的头也是朝另一侧偏去,背对着她。至始至终,她一直感觉得到他的拒绝,和他回避的姿态。他不知道,为了他,她可以舍弃和已经舍弃的都更多。
  为什么还要爱他?难道只是因为和他一样的执著?
  
  第三天的时候,周璞醒了过来。
  一开始,他躺在床上不愿意睁眼,喝下“鹤鸣春雪”的那一幕,梦里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很多次,秀秀那凝视也一直山一样压在他心口。不知为什么,周璞开始觉得自己非常害怕再看见这个女孩子,就像他不敢正视玉鸾的行尸。
  终于赖到了不能再赖下去的时候,周璞张开眼,发现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一瞬间,他感到很高兴。
  碎瓷瓶的残渣还留在地上,周璞因之又回忆起秀秀那一夜的叹息。他想起秀秀平日说话的神态,一幕一幕,乃至初见时那动人的娇嗔,一时竟有沉迷的感觉。
  周璞其实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讨厌看到秀秀。
  如果他肯更深地探究自己的内心,他就会知道,那是因为每当她不在的时候,他才能清晰、自由地去回想她;而当她出现的一刻,这所有的一切又都只能被仇恨的冰雪重新覆盖,永无翻身之地。
  在他走到琅儿那边,看见秀秀的时候,顿时,熟悉的憎恶又开始翻滚,“杀了她”的念头也在欢欣鼓舞,这念头甚至伴随着一点儿自残的快意。
  琅儿正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向秀秀说着什么,她眼角瞄见了周璞,瞪了他一下。周璞知道,昨天她发现他遇险后便逃得无影无踪,原本担心她为了撇清自己而出卖他,但这时他明白她没有。
  因为琅儿的眼神仍那么轻佻,那么不安分,与其说在警告他小心,毋宁说是在催迫他再次动手。
  秀秀扭过头,也看见了周璞,她嘴唇翕动了一下,道:“你……来了啊。”周璞没有说话,于是秀秀又道:“总算没事了。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她在笑,在日光下,不太看得出她已经接连两三天没有休眠,但是一旦走到阴影里,她嘴角下和眼睛上的轻微摺皱就显了出来,以往光丽鲜润的肌肤也显得有些苍白和干枯,好象流失了什么,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周璞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虚伪的谢意,还是真诚一点儿的表白。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些对眼前的女孩子都没有意义。
  既然是她将他救回来,那她也一定知道他终究还是要背叛她,不是吗?
  他已经成功了,成功地拮下了这枝百合,又扔在地上任她枯萎。然而,这一次,他不再能感到报复的快意,心底有柄刀子割了几下,为了掩饰,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隔夜茶,喝在口中是苦涩的味道,却那么回味悠长。然后,他走出了屋子。
  ——为什么要认定是她救了他呢?就因为她给他喝了鹤鸣春雪吗?哼,说到鹤鸣春雪,要是没有他周璞,现在还沉睡在那李淳风的墓中呢,秀秀他们又怎么能得到?所以,毋宁说是他自己救了自己吧。
  更何况,在曹四方和盐叔犯上作乱的时候,若没有他,秀秀又哪里对付得了呢?所以他也是救过秀秀的,不是吗?
  周璞这样对自己说着,可是并不能打消心中的梗塞和不快。因为他心里太明白了,秀秀永远是真心要救他,而他时时刻刻都在害她——至少是在图谋害她。天色晦暗下去了,风很大,极目尽头是白森森的层云,像海浪一样翻滚着。
  也许,应该趁着这时候,永远地离开,周璞疲倦地想。
  互欠性命,如果能够相抵的话,那该有多好!可惜,她为什么要多欠他一条呢?玉鸾的性命,是世上任何人和事都万万无法相抵的啊。
  
  
                  结婚
  到了第二日天明时,周璞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昨夜他在外面庭院中立了一夜,几乎被呼啸的风雪冻僵了,灼热的头脑终于又冷了下来,心里仍然满是犹豫。他早晨经过自己卧房窗口时,发现里面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为了你,他永远都躲着我,我……真的好恨你!”
  低低的声音,是秀秀。她坐在地上,光着脚,披着头发,神情是恍惚的。
  玉鸾的行尸被平放在地上,手腕上的肌肤被秀秀的手掐得青里发白。周璞吃了一惊,秀秀在他眼里,一直是个无害的、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的女孩,除了爱他,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激烈的念头,可是现在,她的语气就让他毛骨悚然。
  她怎么可能不恨呢?夺了她的所爱,她当然要恨!
  周璞好象恍然大悟一样,这世间,原本就不存在首鼠两端,能做的只是按着旧路走下去。一切的一切,都要到有结果时才能真正心安。
  有一种幽远,沉默,深邃的心疾,能在任何时候将人猝然击垮。在你已忘记它存在的时候,在你自以为已彻底克服它的时候,它发作起来就如一场癫痫。周璞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不屈服于这样的仇恨,今后也迟早会被它夺去一切。
  他太爱玉鸾了,那个女人就是他的一切,她的惨死就是他永远的心疾。
  周璞为他昨夜想到的最龌龊卑鄙的、也是惟一可行的念头引诱着,宿命和爱情都是无法逃避的。于是他进屋,道:“秀秀,你在做什么呢?”
  秀秀抬起头,用那样恍惚的神情望着他,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秀才,我们把它埋了好不好?”
  周璞看了看地上玉鸾的行尸,暗想,她曾经是云雾缭绕的姑射仙人,怎么会愿意自己被变成这种样子。于是,他道:“把它烧掉吧。”
  时间像流水一样,两人面对面的,却都不知说什么,仿佛隔了无形的阻壁和遥远的距离。“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还是想问,你嫁给我好不好?”
  秀秀怯生生地看着他,周璞也直视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不屑掩饰,而是因为不能让她觉得他有所掩饰。过了好一阵,秀秀道:“好。”
  周璞暗中苦笑。她和玉鸾多么不一样啊,玉鸾是那么神秘,神秘得诱人;而她则是这么的坦然,坦然得近乎乏味。可周璞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感动,于是他抱住秀秀,尽量诚恳地说道:“谢谢你。你答应了,我真高兴。”
  秀秀转过头来,看着他。她明星一般的眼睛从来没有离他如此如此的近,周璞的心战抖了一下,她褐色的瞳人里流露出的纯洁无辜的愿望,就像一点星星的火焰,狠狠燎伤了他。
  周璞觉得这很可怕,因为他竟然会在复仇的同时怜悯。但要说的话他还是得要说:“你可不可以把《玄冥经》给我?”
  秀秀默然,过了好一阵,道:“可以。”
  他不知道,就在他抱住她的时候,她的眼泪涌出来过,但只是顷刻间,泪水就干涸在了眼眶中。
  周璞以为他都知道,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
  
  消息传出之后,琅儿再看到周璞的时候,就立刻走得远远的,不敢和他搭话了。她想必以为自己已经准备老老实实去当秀秀的男宠了吧,周璞笑了起来。
  他拿出从秀秀那里得到的上、下两本《玄冥经》,盐叔的那本是上册,周璞还记得他说过,里面并没有关于制尸的真正法门,于是他拿起下本,细细翻阅起来,不一会儿就看入了迷。
  一直到结婚的那一天上午,他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直到翻至最后一页时,他合上书,吁了一口气。
  婚仪很简单,唯一让周璞动了动心的是,秀秀穿了大红的百摺裙子,像一头美丽的凤的模样。串串珍珠遮住娇颜,层层璎珞垂在她腰间,衡冥馆里有的是金钗玉环,沉睡过千年,却依然华光照眼。平日里穿着白裙几乎不修边幅的少女,现在似乎怎么华丽繁复的装扮也不过分,因为无论怎样,她都是美的。
  等到琅儿她们几个喜娘说完吉祥的话,嬉笑着从洞房里出去了,秀秀拉着周璞的手,道:“总算结束了。”
  这句话和一整天的气氛都不相和,和他们刚喝下的温暖香甜的合卺酒、方才听到的喜庆欢畅的吉乐都不相和。它笼罩着不祥的阴影。
  
  很久,很久。
  红烛都已经熄灭了,这个夜里,月色似乎也是红的,流泻进深而暗的房间里。
  周璞从他的婚床上爬下来,动作僵硬,衣裳整齐。
  秀秀的身体看上去也还是原样,但被冷月照出一片苍灰色。倏地,她身体像被弹了一下似的坐了起来。
  周璞隐约看见她坐在灰白色的月影中,仿佛身体都在颤抖,低微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悲哀,使他冷得毛骨悚然,然后又全身血液燃烧,于是他再次用手卡住她的脖颈,用力按下去,按下去。他们倒在彤云一样华丽绵软的锦绣堆里。
  她甚至没有挣扎,两只眼睛直直地望向天上。“我该把你做成僵尸?软尸?还是尸蜡?”周璞悲切地自言自语道。
  诡异的是,她本已停止呼吸,闭上双眼,这时却忽然开口了。“随便,只要你也愿意永远守着它。”珍珠帘被扯碎了,滴滴宝珠流光溢彩,从面颊上流淌下来,滚落在床上,地上。秀秀的容貌彻底失却了血色,惟有唇瓣微微还在翕动,最后这一句,仿佛是死后的人开口说的话。
  周璞小心翼翼拿出自己吉服里藏的八枚银针,将其中一枚插进她头顶……月光红得可怕,照着他在她的头顶忙碌。
  
  
                  尸与梦
  第二天早上,琅儿早早起来了,她和喜娘们想过去给秀秀请安。可是直到辰时已过,房门还没有打开的迹象。众喜娘面面相觑,有两个掩口笑了起来。琅儿喝道:“不要笑!”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也许是屋中太静了,让她害怕起来。“谁去把门打开?”琅儿说的话,这几个喜娘里没有人敢违抗,她们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喜娘硬着头皮,掏出钥匙去开门。
  琅儿惟恐撞上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场面,因此站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姐!”没有人回答。她朝几个喜娘挥手,命令她们站在门外,自己则轻轻走进去。
  漫天覆地的“喜”字还没有撕掉,金绡锦缎也还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仍然沉醉在昨夜铺张而温馨的婚礼中。琅儿没有看到多么难堪的景象,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周璞变成一具尸体的可怕情形。
  周璞坐在床上,抬起头,他眼睛有些发红,皱着眉。秀秀似乎是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还在熟睡。但琅儿打算挪步上去请安的时候,猛地,吓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秀秀满头乌发如同泻落青瀑,其间露出八枚银亮亮直没至尾的针,仿佛七颗星辰拱卫着北斗——琅儿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瞪着眼睛,膝盖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周璞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走进来,他显得惊讶极了,叫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不成?”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琅儿都以为他疯了。
  也许他真的是疯了,可有很多时候,往往是疯子看上去举动尤为正常。周璞凝神思索了一会儿,手在床沿一拍,道:“是了!我应该去看《玄冥经》的上半部。兴许,它会告诉我答案。”他跳下床,去搜索那半部经书。
  琅儿见他转过身去翻找,也不敢向秀秀的尸体看一眼,转身就跑了出去。跑出好远,才喘了一口气,颤抖着道:“他疯了,真的疯了。”
  
  周璞这时神志其实清晰得很,甚至比以前都要敏锐,他找出上部《玄冥经》,飞快地翻看起来。一页页经书在眼前流过,与平整的下卷不同,它上面有血痕,有泪痕,让人忽然有阅遍人生悲欢的惶惑。
  取针,不是。选尸,是了!
  周璞边看边想,难道魏家的人就这么特异,连想把他们作成行尸都不可能?他一页一页看下去,忽然,脸色煞白,手指抓着书页上的一段字,说不出话来!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只有犯过大罪的人,才能被做成行尸!
  ……“因为某个缘故,我们用的尸体,大多都是他(严罡政)给的,只有很少的是我们自己用新鲜的尸体来做,这就是二十年来我们一直依赖他的原因。”……周璞猛然回想起,秀秀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也思忖过:这是为什么呢,要寻找尸体难道不是很容易吗?但是那时的他绝对不知道,原因竟是如此!
  还有那夜,在他想要秀秀将云香做成僵尸时,秀秀惊讶的表情和被打断未说完的半句话。
  而严罡政,他是刑部侍郎!
  大罪……周璞烦躁地抱住脑袋。
  琅儿正在屋子里抱着白猫发呆,思考着自己要不要立刻逃出昭化,逃开这个似乎已发了狂的衡冥馆。可是,她看见她眼中的疯子周璞拿着一本经书走进来,经不住两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周璞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恐惧和失态,径自问道:“我问你,秀秀她,难道没有杀过人吗?”琅儿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期期艾艾地道:“什……什么杀人?”周璞不耐烦地喝道:“我就是问你,难道秀秀她的手就没有沾过血吗?”
  琅儿诧道:“在衡冥馆,她就是主人,她要谁死,自然有人帮她动手,她为什么要杀人?”周璞手里的书“啪——”一声落在地上,琅儿听他说话并不像真疯,好容易大起胆子,娇声道:“秀才,你到底在干什么哪?问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杀了我那表妹也就罢了,想想那些人回来怎么叫他们服你吧。”
  周璞茫然道:“难道,命令旁人杀人,便不算罪孽吗?”
  琅儿往地上一看,大叫一声:“啊!《玄冥经》,我那可怜的表妹还真把这东西给你了,怪不得……”她忽然明白了周璞想知道的是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是想问秀秀为什么不能被做成僵尸,是不是?哼,她一个小女孩,能做过什么恶,犯过什么大罪啊?偶尔杀个人,也是因为别人要欺负她,这有什么?相传在《玄冥经》里,背叛是紧随在杀人之后的第二大罪,犯了这种罪,杀了就不算造孽。你难道不知道?”
  她拾起经书,递给周璞,只见上面一串串的写着:凶杀,背叛,□,暴敛,欺骗……
  琅儿这拾书的动作猛地叫周璞联想到什么,他叫道:“且慢!”琅儿吓了一跳,接着听周璞道:“你拿着这本书,站到帘子后面去。”
  琅儿且惊且疑地照着他说的话做了,隔着重重的流苏垂帘,她看见周璞的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白成一张纸。
  他像喘不过气来,向琅儿招了招手,道:“我问你,玉鸾……是谁杀的?”
  琅儿迷惑地道:“玉鸾是谁?”周璞才想起她还完全不知道那一回事,于是道:“你们这次去鹤鸣山不是在青鸾寺杀了一个女道士吗?”
  琅儿一拍胸口,道:“哎呀,原来你说的是她啊!那女人是看到我们之后,自己自杀的。”她见周璞的眸中射出惊险可疑的寒光,不由叫道:“哎呀,我可没有骗你啊,那女人从前就是衡冥馆的人,几年前背叛了我们逃进青鸾寺的。那次被我们无意撞见,她见反正也是死路一条,就……”
  “你说什么?”周璞在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他的脸色又吓到琅儿了,她退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着周璞道:“对了,她死前还提到过你……她说她知道自己死后会被做成行尸,但为了搜寻‘鹤鸣春雪’的踪迹,她背叛衡冥馆、潜进青鸾寺,得到这样的下场,倒也并不后悔。最后她对我那表妹说,要找到‘鹤鸣春雪’,就要找到县里最有学问的人,只有他,才会知道李淳风的墓在哪里……”
  “够了!”周璞颤声道。他觉得头顶有几层雷轰过。难道是苍天想劈死谁么,他想。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幻觉,他站在琅儿跟前,忽然颤抖着坐下,用手掩住脸,被混乱的思维绞得神智不清了,他呻吟道:“我想睡一会儿。”
  琅儿看着害怕,就点了一支安眠香,于是他好容易昏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天清晨, 他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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