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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小儿说：“我皮实，不过，你们个人的身子还得个人爱见，干会儿活儿就起来走动走动，别一个劲儿死干。等到腰疼腿疼了找我来，不如这会儿先找自个儿，别添毛病儿是真的。”人们都说是这理儿。混小儿又说：“谁也不是天生就腰疼腿疼，病儿都是做下的。尤其是你们年轻人，可别不当回事儿！这咱不当回事儿，等老了，病找你来了，那时候你找我可就找不着喽！”
妮子们一阵笑。紫花儿说：“笑啥呀？你们当小儿舅是吓唬你们玩儿呢？到那时候可就晚啦！我这岁数儿都这儿疼那儿疼的了，想回到你们那岁数儿好好儿活，晚啦！”混小儿说：“花儿姐也有毛病儿啊？来，我先给您摆治，走，过后头去吧！”紫花儿赶紧说：“没事儿，我没事儿。好家伙，这口子你可不能开呀，一开了，就都找你来了。活了一把年纪的人，谁身上没点儿毛病儿呢？都找你，你还受得了？你这就过后头去等着，我给你挨着叫人，省得乱了。”转过身儿又问要摆治腰腿的人：“你们以前咋排的，挨这儿也咋排，凡事儿都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大火把前头支起了一溜台子，全是高墩子支的。大娘怕台子墩子不够使唤了，就叫叶儿带上二十个妮子去离大石头。红火儿怕她们毛糙，对大娘说：“要是不急，我先大模样儿刻出制子来，妮子们再慢慢儿凿，您瞧行不？”大娘知道她仔细，就说：“行，你去凿制子吧！叶儿，你们先预备扦子，这回少用不了，多磨出来些！”
紫花儿叫着人名儿，混小儿在大火把后头开始摆治了，这回他叫着名儿跟人打招呼儿，记住谁是谁了。等出来了一个，紫花儿又叫进一个去。出来的人问紫花儿：“我反正还得来摆治，就挨这儿干活儿吧，等好了再回去，行吧？”紫花儿说：“我记性不好，这么些人，我可记不住谁进去摆治过了，谁还没进去过。咱这么着，你们挨个儿往前挪，进去一个，挪一回。出来的，要是没事儿了，就回老地方儿干活儿去，还要来摆治，就坐在最后头。”人们往前挪了俩地儿，后头空出俩地儿来，那人坐下了，还空着一个地儿。紫花儿乐了，说：“对，就这么着，这就乱不了了。”
到半后晌，混小儿没歇气儿摆治了九个人。大娘跟紫花儿说：“我下去分肉去了，待会儿要是有急茬儿的上来，就先叫，不急的，我就叫他们吃了后晌饭去家里找小儿去了。”紫花儿说：“小儿舅累一大天了，回家还得干？”大娘说：“不干哪儿行啊，猎人里头腰疼腿疼的多了去了。”紫花儿说：“那得收他们的礼儿了。”大娘说：“收啥啊？不收就都不收了。”紫花儿说：“要是不收，就叫他们上来摆治，他们一来，我就不叫咱上头的人了。让臭蛋儿给排排，一天上来几个。”大娘说：“小儿成了娘娘啦，还得你跟臭蛋儿俩人侍候着！”紫花儿说：“这么多人，就得这么着，才乱不了。我要是小儿舅，早就累晕了，连谁是谁都不知道了，哪儿还记得住该谁不该谁呀？”
大娘招呼了轮到分肉的几家儿，一块儿下去了。一会儿上来五个男人，说是大娘叫他们上来找小儿摆治的，问紫花儿咋排队。
第四部分 合家欢喜乐感天地憨红火好心图旺盛 妒狼羔恶语咒凶亡（1）
燧石山顶儿开了十几年了，采石场越来越大，原来跟石崖连着的大火把这会儿插到了山顶当间儿，石崖一点儿一点儿往后退，成了个大斜坡儿。早起的日头从斜坡儿后头升起来，托起采石场，海子里红波逛荡，斜坡儿披着红光爬上天上去接日头。
红火儿见天儿头一个儿来，瞧惯了这景致儿，没觉得有多美，反倒担心起来。她担心的是石崖，这么采下去，用不了几年儿石崖就到头儿了。这两年往上拱得挺快，叮了咣当一通儿凿，开出来的都是磨猎器的碎石头。她觉着这么采石头太费了，想着跟大娘商量商量，别这么采下去了。
“大娘，咱这咱凿的石头差不多都是打猎使的，我想省着点儿石崖，留着凿大件儿。”
“嗯，可是打猎的石头上哪儿找去呢？”
“咱把采石场拾掇拾掇，打海子边儿上起，凿出一圈儿宽边儿，正好儿坐人。”
“这倒是，要凿就凿宽点儿，凿深点儿，孩子们在海子边儿上玩儿也不至于掉进去。”
“行，海子沿儿凿出来了，接着采石场就齐着往平里凿，不留坑坑洼洼儿了。一人儿饬出来个石头盆儿，淬扦子使。”
“好家伙，齐着海子沿儿，整个儿采石场得凿下半条腿深去；这可够凿几年的了！”
“大娘，先凿下半条腿去，我打算往后再凿深点儿，反正凿崖凿地都是个凿，凿了底下的，省了上头的。”
“你打算凿多深呢？”
“一腿深，一人深，再深些儿也行。等凿到边儿上，我想留一堵厚厚的樯，把采石场包起来，也避风。”
“嗯，挺好的主意，就这么凿吧，先下去半条腿，往后再说。”
红火儿围着海子往外凿出个制子，把人分了十几拨儿，叫她们都先过来凿海子边儿，定好了凿半条腿深。除了一百多磨石头的，剩下三百来人全凿石头，因为不是离墩子离石板，随便儿凿，不到十天就凿出一道沟来。照这么凿下去，用不了一年半，采石场就能下去半条腿。红火儿盘算着，到那时候再从外往里凿，先凿出齐腰的围墙来，等凿回海子边儿，采石场就跟海子底儿平了，海子成了坐在采石场上头的一个大盆。得再凿一道又深又宽的沟，豁个口子把海子里的水放了，再把整个边儿齐下来，重凿海子，越想活儿越多，这几年是消停不下来了。
凿出来的石头大都是方块儿，再凿通了眼儿，磨圆了，就能拴甩球儿了。红火儿可世界走，看石头块儿大小合不合适，走到她家二妮子火星儿跟前，一瞧，火星儿凿出来的一堆石头，有一半儿是碎的。红火儿肚里的火儿上来了，一张嘴就凶了吧唧的：“你凿的这叫石头？”火星儿说：“娘，我也想着凿好了来着，谁知道快凿出一块儿来了，一下子就劈了。”红火儿说：“头几块儿凿劈了还有的说，这么一大堆破石头算是咋回事儿？这么点儿的四方块儿，有啥难的？就你这么个凿法儿，一个燧石山也不够你糟践的。算了，磨石头去吧！”姐姐火苗儿说：“娘，她不是才来嘛，凿劈了几块儿，往后就凿好了。磨石头的都是老弱病残的，她挺大个子，往那儿一站多寒碜呀。别叫她去了，我好好儿教她凿好了。”
红火儿拿起一块三棱子石头来，刚想骂咋能凿出这样儿来，突然想到，这尖石头离近了拽出去，连扎带砸，说不定更管用呢，就对火星儿说：“你就挨这儿把你这里头的废料磨了，瞅见了吧？前头的尖儿留着，后头磨光乎儿了，攥着别扎人手。”火星儿问：“娘说磨出来还有用？”红火儿说：“叫你磨你就磨吧，能不能用还得等你臭蛋儿舅来看了再说。”
火星儿着意磨开了，火苗儿在旁边儿给妹子出主意，一会儿磨好了一个，前头尖尖的，后头刚好能攥住，没用的都磨掉了，打尖儿上往后还饬出两道沟儿，捏出根儿脊梁骨儿来。火星儿拿着找娘，问行不行。大娘在旁边儿一看就说：“行，待会儿臭蛋儿来了，让他拿走试试，要是好使唤，明儿再多磨点儿这样儿的。火星儿真会琢磨，才来几天儿呀，就琢磨出好东西来了。我就待见爱琢磨的。”火星儿脸红了。红火儿说：“大娘，小孩子家，禁骂不禁夸。她这是把石头凿裂了，想出来对付的法子。”大娘说：“能对付就好呀。要不是凿裂了，哪儿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来呀？”火星儿说：“大娘，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娘叫我磨尖了的，我姐又叫磨了这俩沟儿。”红火儿说：“这妮子就这一样儿好，人笨，可是不说瞎话儿。”
臭蛋儿来了，大娘说：“你瞧瞧红火儿琢磨出来的这物件儿，跟咱从前使的尖石头不一样儿。”大娘说的从前，还是她小时候，后来她领着妮子们削出投棍来，就不使尖石头了。臭蛋儿那时候还小，记不清尖石头啥样儿了。大娘说：“那时候的尖石头就是凿下来的棱子石，比这可差远了。”臭蛋儿拿过一块磨好的尖石头来，翻过来掉过去瞧了个够，胳膊抡了半圈儿，尖石头出手儿飞进海子，溅起一片水花儿。“成，有多少，都给我！”
第二天后晌臭蛋儿来了，叫多磨上些尖石头，说是近处儿远处儿都使得上，比投棍利索多了。大娘叫红火儿做出个制子来，好让凿石头的人有个模样儿，省得出来太多废料。红火儿找了块三棱子石头，照昨天的样儿饬顺溜儿了，在腰那儿刻了俩槽儿，正好儿卡进俩手指头。她夹着比划了一阵儿，把底下又饬了饬，当间儿凹进去，两边儿成了尖的，磨光乎儿了，让大娘瞧瞧行不行。大娘拿着比划了比划，说：“挺好，就是显得沉了点儿。”红火儿说：“行，我再做小点儿。”大娘说：“忒小了，手里拿不住，你把肚子那一面儿饬饬，轻点就行了。”红火儿挺不好意思，说：“您瞧我这脑子，跟猪似的！就是，要这么鼓个肚子干嘛呀！”
第四部分 合家欢喜乐感天地憨红火好心图旺盛 妒狼羔恶语咒凶亡（2）
制子凿出来了，重头儿全在尖儿那边儿，又轻又好拿。于是四个人，大娘、红火儿、紫花儿、叶儿，一块儿饬，饬出一大堆制子来，发给凿石头的和磨石头的。日头偏了，猎人快回来了，红火儿跟叶儿把磨好了的尖石头收在一堆儿，等臭蛋儿上来了，已经堆了一大堆。臭蛋儿说：“太棒了！”大娘叫了几家儿，带上去山腰里分肉。一会儿就上来一大帮猎人，把磨出来的尖石头全拿完了。
打这起，女人们除了磨甩球儿、削投棍，也磨起了尖石头。人们把磨出来的尖石头叫“尖子”，尖子使得越来越多，饬尖子成了女人们主要的活儿。
围着海子，采石场凿下去一大圈儿，像一条宽宽的盘山道。一吃了后晌饭，孩子们就上来了，绕着大圈儿藏闷儿玩儿，滑头点儿的，藏到大火把后头，还有的上了崖坡儿。坡儿陡，老有摔下来的。
大娘跟红火儿商量，把几个崖坡儿拾掇拾掇。红火儿说：“我正想着离一大批石板，把各家儿洞里的破栅栏儿门儿换了哩，天一冷，飕飕地进风，堵上大石板子就暖和了。”大娘说：“想头儿挺好，可是几百块石板，这活儿可大了去了。”红火儿说：“换石板门是各家儿自个儿的事儿，我在崖上刻出制子来，谁要，吃了后晌饭来凿就是了。”大娘说：“这倒也是，那就先把坡儿清清，凿出来的碎石头先磨尖子。”
崖坡儿一共九块，凿得乱七八糟。红火儿打算整个儿清清，凿出几个大石阶儿来，从石阶儿上剥石板。坡儿陡，她怕出事儿，没敢叫大伙儿一块儿上，只叫过二三十人来，先打上头拾掇，凿出一个台阶儿来。人们上坡儿了，红火儿一再嘱咐：“先把脚底下拾掇利索了，站稳了再干。别赶，干多少是多少。石头下来别砸着人！”这些话来回来去说，跟这儿说了跟那儿说。紫花儿笑话她：“这红火儿，年纪轻轻儿的，比我还碎嘴子。”红火儿红着脸说：“花儿姐，我不是怕出事儿嘛，摔了碰了不好。”大娘说：“大天白日，又不是孩子们瞎跑，都是大人，能出啥事儿啊？嘱咐到了就行了。这石崖开了十几年了，还没出过事儿哩。”
红火儿天天儿最后一个走，上崖坡儿上转悠一圈儿，盘算着明儿凿哪儿，把没拾掇干净的石头扔下去，下来又把坡儿底下拾掇利索了，石头全都归了堆儿，这才放心走了。回到家里，俩闺女把饭做好了，红火儿坐下就吃，吃了抹抹嘴儿就睡，累了一天的骨头，倒头就散了。她这也好，百事不虑，一门心思全放在采石场上，这些日子全放在石崖上，做梦都上崖坡儿了，脚底下一滑摔了下来，醒了吓出一大身汗来，早上一起来就往上跑，到吃饭时才回来。
火星儿见她娘这样儿，挺着急，对姐姐说：“姐，咱娘这是魔障了吧，可咋办呀？”火苗儿说：“别瞎说！娘担着族里的事儿，就得经着心。我瞅着大娘大松心的样儿，是要叫娘接她手当大娘哩。”火星儿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说：“嘿咿，这下子咱游游氏的人可是走在人前头了！”火苗儿说：“大娘都这岁数儿了，说走就走，到时候谁也留不住。娘的担子重哩！星儿，咱得懂事儿，能不叫娘操心就不叫娘操心。”火星儿挺懂事儿，说：“行。”
到了该上山的时候了，红火儿还没回来，火苗儿穿了两串儿烤肉，带上妹子上山了。火星儿一道儿上叨叨：“这成啥了，不吃不喝不着家了，这么下去，咱没娘了。”火苗儿骂她：“别瞎说八道！咱这么好的娘哪儿找去呀？再瞎说，瞅我不撕烂你的臭嘴！”火星儿不敢吭声儿了。
山上除了红火儿，只有大娘跟紫花儿到了。俩人见孩子送吃的来了，才知道红火儿还没顾上吃前晌饭。紫花儿说：“红火儿呀，干活儿也得有时有晌儿的，哪儿有你这样儿的啊？”红火儿一边儿大口嚼着吃肉。一边儿说：“刚想回去，她们俩就来了，说起话儿来，嗨，就忘了。孩子家家不懂事儿，拿上吃的来显摆，就跟我咋地了似的。”紫花儿说：“你别不知足了，不管俩孩子，孩子倒过来侍候你，还有这么不懂事儿的孩子？哪儿找去啊？”红火儿剜了火苗儿一眼，火苗儿赶紧走了，火星儿还愣在那儿。
大娘说：“我说红火儿排活儿这么有鼻子有眼儿呢，原来一大早儿就掂掇出来了。”火星儿说：“要是光一大早儿还好了呢，娘哪天后晌也没跟我们一块儿回去过，有时候吃了后晌饭还没见人影儿。”火苗儿一只手捂在嘴上，一只手招呼妹子过来。火星儿不吭气儿了，要走又不敢走。大娘说：“红火儿，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红火儿说：“小孩子家家瞎说的，大娘可别当真！”大娘说：“咦，你可是刚说过，这孩子就一样儿好儿：不说瞎话儿。这么会儿工夫儿就说嘴打嘴了，到底儿是哪个瞎说啊？”火星儿知道自个儿惹祸了，吓得赶紧说：“大娘，是我瞎说。”逗得大娘跟紫花儿这一通儿笑，连红火儿都忍不住乐这个傻妮子了。
等石崖凿出了个大模样儿，有了台阶儿，能站开人了，红火儿就叫上去了百十人，都是心细手巧的，站开了，开始离石板。红火儿早给凿出了制子印儿，一人包一块，离下来是自个儿的。人们一瞧制子印儿，都说：“太宽了，谁家的洞门也没这么宽。”红火儿说：“这门不是叫顶到洞门口儿的，得装上去。咋装呢？这门的一边儿得饬出俩大销子来，门框上凿进一溜儿，再凿上俩套儿，把销子插进去，门就能转了。”说着打心窝子里摸出一个木头饬的小样儿来，木头门儿插在一条木头上，手捏着，门来回转。人们传着看，这才明白了石板为啥留那么宽。
木头小样儿最后传到大娘手里，大娘摆治过来，摆治过去，喜欢得放不下，心里夸红火儿：“瞧这心眼儿动的！她可咋琢磨出来的呢？”
离完了百十块，再换一拨儿人上来。天亮得早，黑得晚，她估摸着，到上冻之前山腰里的石洞都能装上石板门了。
第四部分 合家欢喜乐感天地憨红火好心图旺盛 妒狼羔恶语咒凶亡（3）
紫花儿跟大娘商量：“石板是各人家自个儿使的，凿崖的人要是跟着分肉，恐怕别人会说是非。”大娘叫来红火儿一块儿商量这事儿。红火儿说：“那就别分了，这么着还能干快点儿。”大娘觉得一点儿不给人家分也不合适，家里人多的还好背拉，要是就一人儿干活儿，大人孩子吃啥呀？就说：“算半个工吧，快点儿离出来了回来挣整工。”
人们干得比红火儿想得快多了，早起先来凿上一阵，回去吃了前晌饭直直干上一天，吃了后晌饭又都来了，连相好儿的跟大点的孩子也跟着来了，一直干到看不见了才回去。
灵儿家人手多，头一个儿凿出来了。石板抬到底下，红火儿拿出木头小样儿来，比划着说：“这板子还得饬饬，边儿上饬出俩销子来，回去门框上再饬俩套子，门就销进去了。”她把小样儿给了灵儿，“您照着做，使完了往下传。”这样的木头小样儿，红火儿一共饬了二十几个。
热天刚过完，一多半儿洞里装上了石头门。大娘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