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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皇城的班车下午只有一趟,临走的时候父亲,母亲都来送我。
〃夜里山风伤人,晚上睡觉多盖点东西。〃
〃回去吧,回去吧,我又不是小孩子〃
车终于跟蜗牛似的缓缓起动了,车上的人很多,很吵,看上去大都是进城赶集的乡民,这些乡民拿山货来集上卖,卖的钱再换成生活用品,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也是唯一的经济来源。车厢顶挤满了塑料盆,豆浆,磨面机,长把的桑叉之类的零碎东西,车轮一过坑洼,这些东西就会上演一曲热闹的交乐。我把头伸出窗外,望着渐近的山脉,大口大口的呼吸这里无比清鲜的空气,我对这些东西还是比较熟悉的,亲切感随即而来。
山路并不太好走,颠的厉害,好几个带着小孩的妇女都开始晕车了,控制不住自己打开车窗开始呕吐起来,刺鼻的味道开始弥漫了整个车厢。我连忙用袖子捂着脸。碰到这样情景城里人也许会产生厌恶的情绪,可坐这种班车坐久了你就会知道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班车只能通到皇城村大队部,皇城其实算是个人口不小的乡,方圆十几里都是他们的地盘,而且姓氏还都是一个姓,这里的姑娘也是跟陕西风俗差不多〃不对外〃。太穷了,如果姑娘再“对外”这里很快就可能阴阳不平衡。
皇城这个村看上去还比较穷,没几家楼房,大多都是传统的青砖瓦房。车停在大队部门前,大队部看上去像是过去公社大院,凌乱的几间土墙草房,墙上竟然还隐约能看到用石灰写的“毛主席万岁”的字样。
下车的时候我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当然这也我一身崭新的西装有关糸。山里人经常上山喂蚕,打柴都是穿些比较破旧的衣服。有好的衣服也是藏在柜子里等遇到什么节气,出门串亲才穿。我笔直的西装显然跟这里的环境有些不协调,有点像进山做生意的老板。
这里的民风还很淳朴,不比都市人的冷酷无情。我问小卖部那个扎着红蝴蝶结的女孩“二龙小学,还有多远?〃
那小女孩儿操着憨厚的地方口音说“趟过前边那条铁木河过一道山岗就到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包口香糖伸手给那女孩儿,那小女孩儿脸一红没接我的东西甩了一下辫子扭头就跑了,我心里叹〃多纯朴的山妹子!〃
没到铁木河我已感觉到河水那阵阵的寒意,天忽然阴了起来,太阳被一团乌云半遮着,透过几丝光线射向远方。今年的倒春寒好像特别历害,山上跟平原的气候本来就有温差,山上比山下低五至七摄氏度,我在山下套着一个薄毛衣就足够了,可到这里就显得“高处不胜寒”了。
阳春三月应该是个迷人的季节,远方重叠起伏的山脉都被惹眼的绿色装扮了起来。铁木河边上的麦苗已有筷子长了,我还记得那次表妹那次下乡看到麦苗还误认为是韭菜,这就跟我第一次去城市看到“麦当劳”以为是卖“葱油大饼”的误判是一样的。
山坡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颜色很鲜艳,点缀在空旷的绿色田野中很像城市中流行的插花艺术。远处传来老黄牛憨粗的吼声,逐渐看到那几个放牛的孩子在河边沙滩上翻跟斗玩……
铁木河上没有桥,河道上排列着一排石头算是过河的路,一涨大水就封山,人出不去也进不来,这里祖辈都是从这石头上走过的。
我数着河道上的石头过河,大小石头一共是19块。在数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脚下一滑,半只脚滑进水里了,瞬间整个身子都冰凉刺骨。那几个放牛的孩子围上来,哄笑着,看着我狼狈着在那里脱鞋倒水。
“你们今天不上学吗?”我坐在一块结净的洗衣石上,一边脱着袜子一边问那几个放牛的孩子。
这里是山区还很封闭,孩子们都还认生,那几个山娃子认生不肯说话,只是在那里不停的笑,那笑声天真无邪,仿佛来自天堂。
“给!一人一个”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没送出去的口香糖。那几个山娃子还是认生不肯上前,只是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我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像早些年的下乡知青了。
“这样吧!我们玩一个游戏好吗?我们来数桥上的石头好吗?你去数小石头,还有你,数大石头,数对了这算是奖励”我对其中的两个娃子说
〃中,中〃两个娃子,一前一后开始熟练的在河道石头上跳跃
我根据环境给他们出了一道智力题,把河道上的石头分为大小石头,误导他们的思维去数。如果聪明的话数小石头的孩子在数小石头的同时一定会记着大石头的数量,这些石头都是一字排列的。
〃七个大石头〃
〃你知道有几个小石头吗?〃我问第一个数大石头的孩子,那个孩子挠着头
〃十二个小石头〃
〃那大石头呢?〃刚才第一个孩子说了大石头的数量,他听到了,应该知道。
〃你没让我数呀?〃那个孩子也开始挠头,我一怔,哈哈大笑起来
虽然这两个孩子的答案都不怎么理想,但这并不表明山里孩子的脑子笨,转不过来弯。只能说明他们还单纯,如此残酷的现实社会拥有一份单纯也许是一种无价的财富?我把口香糖给那群孩子,便在山娃子憨厚的笑中离去。
当我逐渐看清那种白色好看的小花原来是“二花”。二花属中药类植物,老远就能闻见它芬芳沁人心脾的香味。我在卫校的时候读过几本旧中草药书,《雷公炮》中记载二花, 甘 ,败火明目而清毒。我随手采了些那些白色的花瓣,准备晾干,泡茶用,这些白色的花瓣看起来赏心悦目喝进肚子里还能清火去毒真乃一举两用。
我好不容易翻过那道山岗,天空竟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来,这应该是桃花雪。不错!我在山岗上看到学校后坡上盛开的桃花,山坡半腰梯田上有几十棵上了年纪的桃树,可每当桃花盛开时它们却是山沟里最骄傲的颜色。
白色的雪花映在娇艳的桃色花瓣上显得格外妖娆。破旧不堪的球排下舞动着几个孩子的身影,几间旧青砖的教室里传出阵阵悦耳的朗读声,有老乡挑着水桶在菜地里浇地……
县城,北京,我现在明白这才是我的归宿,一切景象都在洗刷着我脑中那些残留的灰色城市颓废画面,心情不免一阵激动,嘴里唱起了陕西老调《东方红》
“东方红那个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远处的孩子都惊诧的看着这个跟孩子似蹦跳着的年青人,以为我是个走乡串井的卖货郎。
俗话说“乐极生悲”一点都不假,在我高吼“东方红”的时候脚下一空,从半坡的小路上栽进麦地里。幸好有人正好在那里放牛,我看到有人过来,只说了一句“我是新来的体育教师”就晕过去了。这与这突变的天气有关,摔了一跤,同时反差的气温和冰凉的河水加上点高山反应使我暂时昏迷过去了。
第二部分 三月桃花雪 第三节
三
次日清早,柔和的阳光从房顶的天窗进来打在我的身上,特别温暖。我睁开眼睛环视了一周,那条乡村特有绣着牡丹花的被子压着身子特别重,不过很暖和。有种味道,很特殊,我直起身才发现那是枕头发出的,乡下特有麦桔杆枕头的麦香味特浓,怪不得昨晚我恍惚记得做了一个在麦地里“吃烧麦”的梦呢。
床头立着一个六十年代黑色的老书柜,表面的漆已经脱露了,露出原色的木头,这种木头是栗木,我家里有一个衣柜,就是这种木头做的,是母亲结婚时的嫁状,几个人都搬不动,后来搬过几次家母亲都舍不得扔掉它。
书柜里面杂乱着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书,仔细一看竟然还有《鲁迅杂文集》《毛主席语录》之类的老书,大多都灰头土面,残却不全,书的侧面还印着公社专用的大圆章。印着“大丰收”的旧脸盆和印着“中国人民万岁”搪瓷茶缸干净的放在四方桌上,两个新砍的凳子看起来还是新鲜的木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木香味。
我支起身子透过塑料布窗户看到了桃花瓣上雪还没有化,随风一吹顿时化做天女散花状,露出了娇艳的花蕊,煞是好看。这应该是我梦中的场景,大脑里不愉快的记忆被洗得一干二净,我马上又回忆起小时候跟父亲在乡下的许多美好事情,跟这里出奇的相似,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不爱说话拉着父亲衣角在课堂上撒娇的孩子。
突然远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朗读声,很标准的普通话发音。这种悦耳优美的声音在这僻静的山谷就像一只百灵鸟在歌唱,灵魂顿时就被这种声音指引着不知不觉走,我很奇怪在这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标准的普通话教师? 我踢上鞋子朝门外走去。
“200万年前的一天,碧空万里无云,太阳炙烤着大地,荒草丛似乎要燃烧起来,几棵栎树呆立不动,一群群的羚羊和鸵鸟走来走云。一条弯弯的小河缓缓地向东南流去,一群黄河象……”
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附着那优美的发音一起在耳边游荡。阳光打在黑板上反光得很历害,我看不到黑板上的文字,而在那个声音的发源地我只看到一个背影,窈窕的背影。
“同学们想看大象吗?”
“想………”震耳欲聋的声音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愿望也是如此吧了。他们当然想了,这群孩子也许只接触过牛,羊,猪,麻雀之类的动物,从没见过真的大象。黄河象好像早就绝种了,不过到市里的动物园还是有可能见到一只来自西双版纳的象。不过这么多孩子到市里去一趟的来回的花费也够一个普通民办教师半年的工资了。
“只要大家听话,好好学习,老师一定会带你们去看大象的”
我不由暗笑,这不跟狼外婆一样骗骗孩子们吗?看大象何等容易? 我支着身子,站在窗户外继续听那个女孩讲课,有一个光着屁股的小孩推着铁环从我眼前经过。
她穿的毛衣外套,颜色很淡,黄白色,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那个女孩写完黑板上的字扭过头,等我彻底看清那可爱女孩儿的真正面孔的时候,我每一根神经都会被她的一举一动所牵着。那女孩的身材略显娇小,但是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孔,清澈的眼睛却有着令人不敢相信的清纯。特别是在这偏僻的山沟里,破旧的教室里?目光一丝纯真和热情若隐若现,看得我的灵魂仿佛出壳了……
“200万年过去了,大地发生了……”声音突然停了,我还沉迷在这种优美的声音当中,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女孩正张着脖子在看我。
“一条新的河又从老象安息的地方流过……”那女孩只是看了一下窗外站着的我,没太在意又读起课文来。
中午是村长给我接风,村长家就在学校附近的村庄上,三间红砖瓦房也算阔气,在一堆青砖,草房中有点鹤立群雄的味道。村长叫李长远,初中文化,擅长木器活,早年也是木匠,是村里最先致富的人。人看上去挺好,说话直来直去,够爽快。老婆也是个本份人,不爱说话,就知道在家喂猪。
村长老婆炒了两个菜,一个韭菜鸡蛋,一个香菇炖腌肉,这也算是乡里高标准的照待了。鸡蛋是自儿家鸡下的,香菇是自个儿种的,腌肉是春节杀猪的时候腌的,吃起来比较咸,涩口,不过别有一番风味。
〃别客气,别客气,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想吃什么叫你嫂子做〃我明白李长远能当上村长也全凭这张嘴,菜已经端上来,李长远让我坐上席,那个位置一般是客人坐的,背对大堂,脸朝门外。
〃这个,我不能坐〃
〃你就坐吧,你是客呀〃
我跟李长远正推让,院子里有狗叫,进来一个人,戴着一高度眼镜,黄灰色的劳动布中山装上溅着点点的泥花。
〃老田呀,又去管理他那二分地的菜地了。〃李长远朝我打招呼
〃乡里好几个月不发工资,我这校长靠的就是这几分薄地来养活自己一家几口了。 〃
〃今天你去城里买肥料,刚好来了新同志,我看你不在,就拉到我家吃饭了。〃
〃谁呀〃老田住屋里瞄了瞄,我明白这就是校长老田,连忙站起来
〃来,来,介绍一下,这就是二龙小学的校长老田〃李长远说,老田看上去很苍老,头发白了一半,说话不看人,一副老实巴脚的样子。
村长老婆给老田拿过来一副碗筷,我连忙把上席让给老田。
看来校长是很长时间没见着荤腥了,完全置至村长跟我之度外,一个人筷子失火似的把那盘韭菜鸡蛋一扫而光,然后揩了揩油亮的嘴向我介绍学校的情况。
〃学校公办教师就我一个,还有两个民办连我算上三个,其余的就是代课的。〃
〃嗯〃我一边喝汤一边听老田讲
〃你那里上个月是不是来了个不要工资的代课教师,听说还是市师范毕业的〃李长远问老田,我停下来,支起耳朵
老田抹了把嘴,拿出一个老式旱烟袋,吸了一口说“那个女娃呀,上个月手里拿了一张教育局开的证明来找我,说是来代课的。我当时就把丑话说在前面了,说在这里教师工资紧张,代课一年才能发一次工资。可人家说人家只是来体验,体验山村教师你生活,全当实习,不在乎那点钱,是自愿。不要钱教我们的娃娃,这还不是好事儿,刚好学校还有一间闲房子就给她腾了出来。〃
“你说这年代是啥人都有?这娃长得俊,也不愁找不到个好婆家,非在这里受这份苦?”李长远嘴里念叨着说,来这种鸟不下蛋的地方?我不由也奇怪?这漂亮的女孩儿是从那里来?为什么要来这里受这份苦?体验生活?跑这里来。
在村长家吃完饭,老田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其实就是昨晚睡的那个地方。是学校的老图书室,现在改装一下就成了我的住室兼办公室。老校长告诉我那个女孩儿就在我的隔壁,我问老田〃她怎么吃饭?〃
老田说〃有时自己做方便面有时去食堂。这里有个食堂,当初是为了远处学生住校时准备的,很家常的,都是申子汤,有时还没有菜,只有自己带点咸菜。〃
我来的时候就预先带了柴米油盐,当然要自己做饭吃,好在我在家也常帮母亲干些家务,对于做饭还算熟悉。只不过这里的蔬菜短缺,要跑到大队部去买,老田说准备给我点地,也让我自耕自给,那块地就在学校房后,只是我还没想好种什么菜好。
第二部分 三月桃花雪 第四节
四
老田吐了口烟圈坐在教务处缺腿的板凳上,几个民办,代课教师都到齐了。
“吴雪,这是新来的我,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以后你们教一个班得多多配合”我马上站起来,起来的动作有点僵硬,我甚至想对她敬一个标准的军礼,不要工资来教课确实很值得我学习。
我冲着这个叫吴雪的女孩微笑了一下。这个微笑我不知不觉准备了一下午,自老田准备开校务会我就开始准备了。只是〃微笑〃这东西是自然的产物,我太在意了,一时竟笑得别扭,有点勉强。
吴雪热情的目光是那么肆无忌惮的盯着我,我反而跟女孩子似的被盯得不好意思,脸红了。在别人眼中我应该是一个腼腆的男孩子,经过这些年社会残酷的磨练我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不会跟在学校的时候还充满了理想,张扬,说起话来没完。
我连忙递过去一把木椅示意让吴雪坐下,然后坐在吴雪身边听老田吩附任务。那把椅子是新砍的木头,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可能是椿木的香味。老田讲什么我都没听清楚,只是低着头看那把新砍的椅子,看着吴雪的背影发呆。
散会了,老田上他的数学课了,其余的人也陆续散去。屋子里一时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为了使场面不尴尬,我起身拿搪瓷茶缸去给吴雪倒茶。
“我叫我”我拿起茶瓶,边倒边说
长久的自卑心理使我低着头不敢去直视吴雪的目光,我在想我的这种表现也许在吴雪眼中不会有太好的印象,是那种消沉颓废的青年形象,我开始很机械的介绍自己,有点木纳。
“你好我,我是吴雪,以后还得多多指教”我扭过头,看到吴雪对我伸出了手,真挚的看着我,我反而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脸更红了,手迟疑的刚伸到半空,吴雪的手突然就握着了我的手。
我第一次握女孩子的手,像是书中说的触电,我反而有点不太适应这种热情的方式。 吴雪这样的举动感染着我,她的热情感染了我,熔化了我结冻在心里的冰,使我有勇气敢直视吴雪的眼睛。我发现吴雪的目光透彻得惊人,仿佛一眼就能看穿我的心事。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能形容这个女孩的两个词〃大方,热情〃。
“你喝的什么茶?” 吴雪看我泡着一大杯花瓣喝好奇的问
“二花茶,一些花瓣,这是我来的时候在半路山坡上采的那一点点。” 我把茶推到吴雪面前,害羞的站在吴雪身边。
“这不是花瓣吗?” 吴雪好奇的端起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