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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儿子现在的胆小,与他多次独自一人毫无安全感的呆着,有直接的关系。
那时我初来北京不久,生活没有安顿下来,住的地方没有可能请保姆,不得已就让儿子一人呆着。即使上了全托幼儿园,晚上留宿在那里的孩子也经常只有他一个。在我身边的儿子,日子是寂寞的。现在儿子大了,从不主动找伴儿,依旧一个人,已经习惯了。
至今我明白,不管自己事业如何,儿子因丧失母亲的呵护而造成的心理及情感伤害是无法弥补的。那时意识不到,以为自己生来就得做事,自己的事情比天大,委屈谁也不能耽误自己该做的事,其实,唉——
也许,有那么一类女人,把自我实现看成高于一切。在自爱与母爱之间,自爱会更多地占上风。这种女人在自我需要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放弃母爱,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没有孩子当然无碍,有了孩子,倒霉的就自然是孩子了。
每一个生了孩子又企图有所成就的女人,大致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小时候一个野蛮的二猛子,到现在胆小、内心缺乏安全感,儿子的改变让我彻底意识到,有企图心的职业女性,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一定要慎之又慎。生了,孩子就是第一,否则,真的可以选择不生。现在看到有些同行,生了孩子不过两月,就急不可待地出来工作,心里直替她们着急。真想告诉她们,真的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让那么点儿孩子成天见不到妈,何苦呢。
为了我这个妈妈,儿子自小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记得他平生第一次上幼儿园,那时他两岁半,比规定年龄早了半年。面对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儿子顿生恐惧,在我们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尖着嗓子扯声号哭。我和他父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他哭得那样撕心裂肺,他父亲忍不住想把他带回家,被我制止了。第二天,儿子不想去,我就说:不去也得去,哭也没用。我坚定的表情和语气让儿子没有选择,尽管哭着,他还是去了。后来,只要我说,不去也得去,他自己就会接着说:哭也没用。他一说完我就心里一酸。
第72节:满怀歉意
我从长沙调到北京的时候,儿子刚好满四岁。1992年9月18日,我进京的日子,全家人到火车站送我。大人围着我说这说那,儿子好像心不在焉,他不明确知道妈妈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妈妈这一走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对我很冷淡,不主动找我说一句话。直到火车开动,大人开始掉眼泪,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哭了起来。
刚来北京的头几个月,我非常非常地想儿子,听长沙的一个好朋友说,他要来北京出差,我立刻恳请他:把我的儿子带来,我想看看他。朋友毫不犹豫答应了,他从我的声音里听得出我的感受。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儿子终于到了北京。当天因为有活动,我没有去车站接他。晚上九点多,我找到朋友的住处,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一张沙发上。〃儿子!〃儿子冷冰冰的,一脸漠然,对我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我永远记得他那一刻的眼神:审视、陌生、埋怨、忧伤,我怎么叫他,他都没有一丝笑容。〃儿子,不认识妈妈啦?是妈妈!〃他哪里是不认识我,他分明是在埋怨我,他不明白大人有什么理由要扔下自己的孩子不管,让孩子这么小就无处找妈。
儿子的表情刺伤了我,我愧疚,我要弥补,我要让儿子知道妈妈爱他,妈妈想他,妈妈想死他了。我把他带回我住的集体宿舍,用脸盆打来好几盆热水,给他干干净净洗了澡。到洗澡的时候,他开始同我亲昵,他叫我:妈妈!妈妈!我答应完了他又叫,不停地叫着。我要出门去倒水,他不让,怕我再走了。我告诉他,妈妈就在水房,你可以听见妈妈的声音。我就和他说着话往水房走,在水房我仍能听到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叫妈妈,他叫一声,我答应一声,他又接着叫,每一声都拖得老长。
儿子在北京呆了四天,四天里他和我寸步不离。那四天是我们母子生命最相融的四天,我什么都没做,只守着儿子,关注他的一点一滴;儿子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只需要妈妈在他的视线里。
和妈妈在一起,儿子仿佛在尽情吸吮妈妈对他的点滴呵护,他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漂亮和灵光四溢。
然而,四天着实太短,很快就过去了,我没有条件把儿子继续留在身边,和朋友约好,把儿子送到火车站,再请他带回去。
儿子不知道我还要把他送走,他见我在收拾东西,问我干什么,我只好骗他,连哄带骗让跟我去车站。到了车站,见到带他来的叔叔,儿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的情绪一跌千丈。他求我:妈妈我不走,不走。我狠心不理他,牵着他一直往月台走。儿子求我:妈妈,不走。我还是没理他,只是往前走。进到车厢里,儿子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但是他还能忍着不哭。儿子的镇定让我产生了些许安慰,我希望他不要哭,否则我会受不了。可是当火车真要开动,我同他打完招呼,开始往车厢外走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布满恐惧,突然猛哭起来:妈妈——!
他这一声哭,让我泪如雨下!我看见儿子在拼命挣脱叔叔的怀抱,他想下来,他要跟妈妈回家。儿子的哭声仿佛撕破了他的喉咙,那是真正伤了心的哭,那哭声似乎在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把我带回家?别走,我要你,妈妈!
儿子那样的哭声我又何以承受,我冲他喊:别哭,别哭坏了,听叔叔的话,好儿子别哭!
火车开走了,儿子的哭声没了。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随儿子去了。
后来,我的朋友告诉我,和我分手以后,儿子一直在嚎啕大哭,谁也劝不住,直到哭到呕吐。车厢里的人也被儿子哭得直掉眼泪,有人还责备我的朋友:你这个当爸爸的,为什么不让孩子跟着妈妈呢?!朋友哭笑不得,他解释了原委,人们就叹息:妈和孩子太不容易了。朋友也说,看到那样的母子离别,完全可以体会一个女人离家别子独自一人在外奋斗,该有多么艰难了。
来北京以后的工作,我至少还算努力,因为我必须要对得起我的儿子,对得起他为我的付出。和儿子的这次经历,使我确切地意识到,做母亲的,在孩子年幼的时候,轻易不要作出离开孩子的决定。没有谁能替代母亲,没有谁能真正满足孩子情感上的需求。母亲就是母亲,这点孩子最懂,为什么要剥夺孩子的权利呢?
由此想到有企图心的女性,到底该如何处理孩子和自我实现之间的关系。很佩服日本二十多年前的当红影星山口百惠,她在二十一岁时嫁了,嫁了就彻底放弃事业了。也许,她的自我实现的愿望,在出嫁之前已经完成,她可以转变角色,心安理得去做好一个妻子和母亲。虽然在所有人的眼里,二十一岁未免过早了些。百惠是一种,林青霞又是一种。干脆晃到四十岁,把该做的想做的都做完,然后一口气再生几个孩子。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条件,但她们的行为提供了一种思路,至少有参考价值。
和先生说这些的时候,尽管他没有做过父亲,但以他的善良和善解人意,他完全能懂,他真的对儿子有了更多的心疼和怜惜。他多次跟我说,现在好了,都在一起了,儿子再也不会委屈了。
因为有了感情,平素粗粗拉拉的大男人开始心细了。逛商场的时候,先生会时常提醒说,该给儿子买什么了。儿子如果在跟前,想买什么先生都支持,尽管有时候我都舍不得。每次出差,无论是国内国外,他都会给儿子带份礼物。在他有空的时候,他会去开儿子的家长会,儿子解题不开窍的时候,他会真心着急。有时他会说,你这当妈的不怎么的,一忙自己的事,儿子就不存在了。他这么一说,我就满怀歉意。
第73节:小黎的发屋
在儿子的眼里,张爸爸是个有学问的爸爸。爸爸的文章他看不懂,他就知道爸爸天天坐在电脑前,是在做着有学问的事。我们家里,经常三人三个地方,各自看书,儿子喜欢这样的氛围和方式。先生长得严肃,他的同事说,看到他的脸就想起〃国破山河在〃的句子。儿子开始不适应,总认为爸爸拉着脸就是不高兴,我就告诉儿子,爸爸是个怎样的人,他的性格是什么,他喜欢做什么。我甚至给儿子出主意,建议他不妨回家就直接问爸爸:今天心情怎么样?有兴趣聊天吗?爸爸高兴着就一定会搭理你,如果他正想着事儿,他会直接告诉你,免得你瞎猜。儿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我同时也告诉了先生,他一笑,觉得这样挺好。当然,现在他们彼此已经非常熟悉,一眼便知对方的心情如何,心思如何了。
儿子还发现爸爸帮他解题的时候思路很开阔,他觉得很有意思并肃然起敬。他对我说,爸爸挺牛的。在儿子的青春发育期,先生对他的影响是直接的,或许这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安全的。先生的趣味和行事方式,多少也改变了儿子的趣味和行事方式。在所有的教育中,先生最看重一个男孩儿的性格成长,他希望男孩儿磊落、豁达、有决策力、有责任心。他在这方面花的心思真的比我还多。开始时他透过我来提醒儿子,现在只要他发现问题,就直截了当找儿子谈。原先我不在家,两个大小男人因为不熟悉多少会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现在儿子同爸爸说的话,已经大大超过了我。他俩经常外出吃饭,我问:又聊天啦?先生说:是啊。那意思是:有什么奇怪吗?
我从来没有让儿子叫先生爸爸,我只是建议他可以叫张爸爸,他叫了一段时间,大约一年以后,就主动把张字去掉了,大大方方地叫起了爸爸。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爸爸为什么要叫张爸爸呢?说真的,儿子的主动让先生都感到意外,也许他还没有习惯爸爸的称呼,当儿子响亮地叫着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些窘。
来我家做家务的阿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家三口,有三个不同的姓。当我同她主动说起,她怎么也不信,她说,多好哇,谁会相信呢。接着她就感叹我的命好:大姐真的命好,大哥好,皮特(儿子的小名)也好,真的难得。
我问儿子,为什么对爸爸从来不抵触?他回答说:你说他会对我好,我就相信他会对我好呗。儿子还跟别人说过,我妈特爱我爸,我当然得对我爸好。
过后,我把这话说给先生。先生沉吟,感慨良久。
现在,我们一家三口自然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对我而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秉性的善良,成全了我现在的日子。不管我曾经的生活过程是什么,现在的日子是温暖的,幸福的。作为女性,我已十分知足了。
谢谢你,我的儿子,等着你健康长大的日子。
小黎的发屋
我曾经在北京城东南的潘家园住了两年,我住的那条路就叫潘家园路。五年前,那条路没有现在这么精致和有人气,刚搬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冷清。离我家二百米,是有名的潘家园旧货市场,那是我们周末的好去处。当时觉得,即使其他生活设施差点,光有一家旧货市场就足矣,足以弥补其他不便带来的遗憾。我们很少在旧货市场买东西,更多是闲看;卖东西的人什么来路都有,买东西的人就更是形形色色。光看看别人做买卖就已很有趣。这行道儿深,很多卖家的脸上神秘莫测,我不懂,通常跟他们玩不起心思,就只管看。住了些日子,发现这条街比原先想象的要方便,除了旧货市场,我们逐渐发现了自己青睐的小饭馆、小茶馆,品质有保障的洗衣店,种类不算丰富但充满人情味的小超市等等,还有,就是那家不大的发屋。
发屋离我家很近,下楼拐个弯儿就是。发屋的门口有一棵大树,招牌还算显眼,但是对陌生的发屋我习惯保持警惕。我通常剪头的时候少,洗头的时候多,因为我的发型十年一固定,发型师没有什么创造余地。我更看重发屋的清洁和给人的心理感觉。
有天累了,很想让别人洗个头,就试着进了那家发屋。推开门,店里三四个人一起打招呼:您好!来了您!……怎么像老熟人,我以前没来过呀!招呼的话没什么特别,但透着家常的亲切,那声音跟生意没有关系,听着格外舒服。联想到有些地方也客气,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排人,你一进门就集体鞠躬,吓得你浑身拿劲儿不说,关键是,除了觉出店家的排场,作为客人你并体会不到更多人情的温暖。那种招呼太职业化了,没有任何人之间的情感。我对这类似的地方通常没有好感,说到底,老板其实是不懂待客之道的。
我只想洗洗头,最好是干洗,能有指法到位的头部按摩更好。一个小伙子听清了我的要求,就吩咐着,吩咐一个叫明玉的姑娘过来。当我在椅子上落坐的时候,小伙子先顺手拍了拍椅子面,接着拍过自己的手,然后双手扶着椅子背儿,对我说:〃您请坐。〃
店面真的不大,一溜玻璃镜前只放了三四把专业用椅。因为临街有扇大玻璃窗,太阳正好透进来,整个店面显得格外亮堂。〃看上去还干净。〃我对自己说。明玉是个结实的姑娘,个子不算高,脸上红扑扑的,听口音像南方人,她说是贵州的。明玉的手很有力气,按摩的指法尤其好。她的南方普通话流利,声音显得很温柔。在给客人按摩的时候,姑娘通常会同客人聊天,明玉也是。明玉说,那个小伙子是这家店的经理,姓黎,店是他承包的。小黎得过北京某次美发比赛的冠军,以前还同时装队一起走过秀,任模特儿们的发型师。
我仔细看了眼小黎,小黎大约二十四五岁,有头浓密的黑发,发式普通,额边的一缕被染过,染成金色,这一屡金色的讲究即暗合他的身份,也显出他前卫而不张扬的趣味。和别的发型师最不一样的是,小黎的打扮就像个干净的邻家兄弟,不穿耳套指,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玲当啷的东西,一条印着裤线的深色西裤,一件同样有熨痕的浅色衬衫,配上造型简单的黑皮鞋,很爽利地站在你面前。最有意思的是,小黎的做派里总透着点老北京传统手艺人特有的周到,而且他把分寸拿捏得极好,多了会有老派和逢迎之嫌,恰好有的那么一点,在他这个年龄的身上就显得格外的特别。
第74节:火车上的女人
因为舒服,我常去小黎那儿洗头,后来,我头发的剪烫都由他打理了。我的发型在1992年确定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小黎也觉得那种大卷发很适合我。他似乎比我更精心维护那发型,每次修剪之后他都要盯着屏幕看好几天。也有巧的事,不止一两个顾客曾要求他照着我的发型做发型,他总会心一笑,然后告诉客人,徐俐是他的常客,找他算是找对人了。
两年之后,我搬离了潘家园,小黎也换了地方,承包了一家大饭店的美发厅。我在西头,他在东面,去他那里一次实在不易。其间,我换过几个发型师,其实剪的效果都不错,但若论店里的氛围,我还是觉得小黎的店格外温暖一些,那种发自真心的周到是其他任何因素都替代不了的。
隔了很久,有一次去到东边,我想起可以去找找小黎,顺便看他的新店如何。
他的店在一家四星级饭店的三楼。〃——徐姐,好久不见了!〃小黎格外高兴地打着招呼。砌茶、让座,其他店员也上来招呼,徐姐徐姐地声声叫着。久违了,那份亲切的感觉。小黎的新店又有一排冲阳的大玻璃,店面依旧亮堂。新店比过去的店要讲究,更多了些时尚的味道。洗发的姑娘们竟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同样的轻言细语,同样的亲切周到,同样的分寸感极好,来到她们中间,你就尽管放松自己,把自己交给她们,由她们细心地打理吧。在这群姑娘里,仍旧有明玉,她跟着小黎一起过来。或许是她的样板,也或许是小黎的要求,姑娘们很敬业,每一个步骤都讲究到位,除了做活和客人小声聊点家常之外,再没有一句别的闲话。
过去的一些老顾客又跟着小黎过来了,小黎还是那身打扮。小黎的店从来都是小黎一人剪发,他曾请过别的师傅,但是没多久就走了。或许小黎的氛围有很强的排他性,除他之外,客人仿佛也不认其他的师傅,所以开店至今,小黎一天也没有歇过,他也皮实,就一直坚持着。
虽然没有交流过,相信客人们会有一个共识,小黎这里除了活细,更多的还是他和姑娘们共同营造的氛围让客人舒服。这氛围里有老北京似的厚道和本份,也有老北京似的体面与分寸,他们真的拿客人当客人,永远客客气气,有违客人心愿的任何事情他们一点都不做。
小黎的客人大都是有产阶级,大小差异而已。现在,他的店经营得有声有色,整天客人不断。
像这种开在宾馆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