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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欣不明白我心里对小羽的感受,或许在这方面我隐藏得比较好,但辛欣经常为小羽抱不平 。辛欣记得几年前小羽割腕那次,是我救了小羽,如果不是我,小羽那时就死了,那一次我 花了不少钱,陪了她很长时间,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小羽吞乒乓球让人不明白。辛欣说, 我没有多少钱,我看她危险的很,迟早还是要完。我讨厌辛欣这么说,我不同意辛 欣的观点,小羽必须活着,我的语气很别扭。辛欣坐在沙发上,腿老长老长的伸着。辛欣告 诉我这两年有个男人一直断断续续跟小羽在一起,叫方祥,人长得很精干,是北京人,开公 司,一年前,小羽跟他一起请吃饭时,还商量着结婚。我不知道有方祥这个人,我听都没 听过。辛欣说,小羽当然不会告诉你的。我问辛欣,你说小羽为什么不告诉我。辛欣说,你 装傻啊,你和小羽是什么关系,你自己不知道?我说,什么关系。辛欣举起手,想拍我的头 。我心烦,让开了。辛欣说,她真是对你好的。我说,我从医院出来之前,小羽就说她爱我 。辛欣说你讲这话也太平静了。辛欣、小羽和我都是老乡,都从南京来,所以我跟辛欣讲话 用南京话,辛欣忽然改用普通话骂我现在像个杂种。我生气,我想我现在找钱为小羽住院, 我忽然就成了杂种,我不想跟辛欣再讲下去。这时有几个工人进来提桶,屋子里顿时乱成一 团,辛欣和我挤到桶背后的空处,那儿有一盏吊灯,有两张长椅。辛欣又吸了一根烟,她接 着说,但那个方祥还是不要她,说她脑子有毛病。我说小羽的脑子在外人看来可能真有毛病 ,但你我晓得她没病,她人很好,无非就是想死而已。辛欣说想死还不是毛病啊,世上最 大的毛病就是想死。我不想跟辛欣争。我让辛欣陪我一起到小羽家去一趟,小羽说老胡没 准在她家里。辛欣说她不去,她问我有没有钥匙。我说没有。辛欣说,那你跟那个老胡打电 话。我说小羽不让给老胡打电话,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辛欣的手机响 了,她说她要 到望京公寓那边去一趟,有家物业公司找她。我们一起来到过道上。辛欣问我这次是什么时 候来的北京。我说没几天,才从上海来,再这之前在南京住了一段。她跟我讲了南京中央门 的 一家商场什么的事情,然后她慌慌张张地上厕所去了。我捏着那五百块钱,下楼,又打车去 了小羽家。
小羽家住在劲松,那儿环境不太好,在八楼,这是她一直租住的房子,我以前见过房东,是 老北京,我按了门铃,果然是老胡来开的门,老胡跟我握手,我这才把老胡这个人看清楚。 老胡说,小羽跟我讲了,说你要回来拿东西。我问老胡,小羽没跟你讲钱的事?老胡说,昨 晚我不是拿了两千块吗。我说,那不够。老胡摇了摇头说,那就没办法了。我真想揍老胡, 但又不便出手,所以只好转过身,到卧室去。老胡说钥匙在餐桌上,你看要收拾什么就收拾 好了,我是把钥匙交给你了,我不回来了。我看老胡拧开门锁,出去,皮鞋声在走道里很响 ,他跟开电梯的人问了声好,然后乘电梯下去了,其实,老胡不管也好,反正老胡也不是什 么人物。卫生间和厨房仅隔一道板墙,这种房屋设计极不合理,而且很脏。我几乎找不到什 么东西,也想不到要带什么,在她床上放着一只玩具熊,我记得几年前我们做爱时用它垫过 屁股,肯定用洗衣机搅过,看起来掉了不少毛,颜色也不那么正了。我翻小羽的抽屉,还有 几张存折,但都只剩几块钱,其它什么也没有。桌上有些书,都是旧的,看来她好久没买杂 志了。这两年我跟小羽见得很少,她跟以前区别很大,以前家里还是有许多杂志,玩具,电话卡什么的,现在很空荡。
第一部分:白家庄旅馆从劲松走到北城医院 1
我从劲松小羽家打的到了医院,把所有的钱凑在一起,勉强在入院部那儿领到住院卡,但住
院部的财务员说医生肯定很快要让你交钱,像这种内出血的内科病人没有五千块是不可能住下去的。我到病房时,小羽刚刚睡过去,起先很讨厌小羽的那两个病人现在看来不那么讨厌她了,这里边发生了什么转变我也不知道。护士把我叫到医生办公室,主治医生姓吴,吴医生对我很客气,他大概相信我是病人的家属,所以才坦诚地说,现在最重要的不仅仅是给她破损处治疗复原,其次,要防止她再次自杀。小羽自杀就跟玩笑一样,但玩笑是玩笑,一旦抢救就要花钱,这就不仅是心理问题了。吴医生想建议我找精神科医生但又害怕这样做会无形中伤害病人,所以让我拿主意。我反对找什么精神医生,精神上有毛病那就不是医生的问题了,吴医生说她给小羽服了镇静剂,她现在必须充分休息,他让我还是要去找钱,这很重要。他可能看出来我没什么钱,他是有些同情我们的。我在小羽床前凳子上坐下,矮柜上的温度计有一头悬在沿上,我担心它掉到地上去 ,却也没有挪它,我有些恨小羽, 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好在她睡着了,她不可能跟我讨论问题,不过转念一想,她这么做也很 对,否则我们可能更无聊。我跟隔壁那个患肠病的女人说,你们帮忙看着一点,我还要出去 一趟,我总得再收拾些东西。另一个病人说,你收拾的东西太少了,你还可以找条毛毯来, 那比被子盖着要舒服些。我记得刚才在小羽家时犹豫过是否要带毛毯来,看来我很愚蠢。 我把带来的那些东西放在床底,又打开床头柜,从第二层里找她的袜子,因为我发现小羽左 脚居然没穿袜子,恐怕是昨晚急救或者是手术时给弄掉的。一只脚不穿袜子很难看,所以我 就给她穿上一只,发现这两只不一样,更难看,于是把另一只也换掉,我给她换袜时,她嘀 咕了一声,但我没有听清。病女人让我轻点,说干嘛非穿袜子,这是多此一举。我终于坐不 住了,我飞奔下楼,因为现在还不到六点,我可以回到白家庄,把招待所的房子给退掉,现 在我有小羽家的钥匙,我在照应她,别人都当我是她男朋友,那么我可以住在她那。不过这 几晚我可能还得在医院陪护,于是我又打车到了白家庄,我一进门就对那个来自河北的扎辫 子的服务员说,我要退房了。我这一吆喝给那个东北老板娘听见了,她从地下室跑上来,追 上我,跟着我的脚进了我的房间,她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啊。她说你昨晚一 整宿没回来我就想你肯定出了事昨天那女的叫人难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小羽有这种印象 。我说,我要退房。东北老板娘问,你要离开北京了。我说,不是,我有住处啦。东北女人 还想问,但我不理她。我想我不可能再在招待所住了,住医院也比住招待所强啊。东北女 人说,那好,你下次来,我们还欢迎你。结帐时,东北女人给我留了名片,写的是旅社 走廊的电话,这个女人叫关雪,我不管她关不关的,不过我还是想起她对我在卫生间有那么 一瞥,所以不敢太失礼,还是向她道谢。
我拎着黑包,又背了三个挎包上了出租车,瘫在坐位上,我又去了小羽家,进去之后,我没 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想煮点面条吃,吃了好到医院去熬夜。这时我多少还有点计划,我知道 我现在是真要在北京待下去了,小羽要我照顾,我还能再走,我跑哪去?于是我打开冰箱, 找到一些东西,胡乱地跟面条煮在一起,盛在大盆里,又找了些豆腐,将就着吃了起来,吃 东西时我翻小羽的电话本,上边有许多电话,但姓名都不清楚,无非有个姓。 我想过给老 胡打个电话,但又怕老胡回来,老胡回来,我住这,就不合理,现在还弄不清楚老胡有什么 可怕的地方。面条吃到末尾时,忽然觉得胸口难受,可能面条本身有些发霉,我把另外 几桶面条翻出来,找生产日期,结果什么也找不到,也没有生产厂家,只有河南两个字,我 闻了闻,是有味道的,现在吐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我自己不想吐。
第一部分:白家庄旅馆从劲松走到北城医院 2
吃饱了,我在沙发上养养神,头有些发晕,眼睛也发花,我摇了摇头,感到头很重,耳朵 有些空鸣,我于是向卫生间那边望了望,水龙头在滴水,我想马上到医院去,待在家里太没 劲,再说也不能让小羽一个人躺那。我正准备站起来时,辛欣打电话来,她说她已经给小羽 打了电话,小羽说你下午到医院去待了一小会就走了,我们猜你可能在这。我说,我把东西 也搬来了,我刚刚煮了面。辛欣问 我钱凑齐了没有。我说,没有。我又说,我可能还是要 找找那个老胡,再说他是才跟她泡在一块的。辛欣说,老胡这种人险着啦,你敢去找。辛欣 这么说我就偏要找,我劝辛欣不要太胆小我现在为小羽讨点钱有什么不妥。辛欣说,你找老 胡,那还不如找那个方祥,怎么说他俩是正经八百地恋爱过,出了这种事,他多少会有点恻 隐之心吧。我问辛欣到哪能找到方祥。辛欣说,赵启正知道方祥公司的地址。我说,那你就 让赵启正带我去一趟。辛欣说赵启正不便去,他可以领你去,不要出面。我想,也是。于是 我就让辛欣让赵启正抽时间陪我去方祥,在这之前,我得先去找那个老胡。放下电话 , 我又打了会盹,房间的暖气不好,有些冷,我把毛毯找出来,想叠好塞到袋子里。看小羽的 床,床单和被子都很好看,虽然房间没什么东西,但还是透着一股温馨,在书桌那儿有一盆 文竹 ,现在还没死,看着看着,就又可怜起小羽来。小羽的照片放在那个整体衣柜中间凹进去的 梳妆台上,那可能是十年前的照片,那么的瘦削,透出一股黑色,从眼睛、头发和照片背后 的黑暗中,我想小羽这十年过的多快,比我自己的还快,我认识她十年了,六年前我们干过 ,后边断断续续的,我们无话不说,甚至从南京打长途电话到北京,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谈 心,说过性,谈过朋友,也说过南京历史什么的,小羽是个文化人,以前在报纸干时相当有 活力,后来她越滑越远,现在就住在医院了。我又打盹,时间很短也能做梦,我想我太脆弱 了。我还要管这个小羽,现在只有我管她,我这么认为,也这么承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弄点钱,让她住院,以后她还要自杀那就再说了。
我九点钟才从小羽家出来,身上只有一百块钱,我不敢打车,怕明后天难以对付,我还要 去找老胡方祥他们。于是我走路,我知道从劲松走到北城医院至少要五六个小时,这路不短 ,我想起可以坐公交车,但我在北京待的这些年,很少坐公交车,我不识路,不知道坐什么 车,而且还要倒车,于是我就走,我想我从劲松往国贸那边走,从国贸往京广走,从京广再 往北走,然后我往东,我上宽街,我上四十条,总之,我模糊地要往市中间走,往天安门那边走。走了个把小时,我没走多远,原来我走得很慢,真是孙子,我吃了面条怎么还走不快呢,于是我就跑,我跑得也很慢,其实越跑越慢。我终于坚持不住,还是打了车子,我想我得赶紧到医院去。我赶到医院已经十一点,我好不容易才骗过一楼的门卫,上了三楼, 我看见灯还没熄,小羽跟那两个病友在聊天,那两个人都笑着,看来小羽是真的活过来了。 我进来,她招手让我坐她边上,她搂着我的脖子。我想她可能是要我照顾才对我这么好的, 她说过她爱我,所以她才会这样。我有点吃惊,因为以往她很少这样,总是很粗鲁地把我推 来搡去,还骂我不真诚。但我很珍惜她这种做法,尽量配合她,她跟两个病友说什么南京长 江大桥的事,说得有章有法,还说桥头堡曾经有人放炸药,总之尽是南京人聊的那套,而且 是不上路子的南京人才聊的,我想小羽是估计了病友们的情况才这么讲的。小羽躺着,说话 很吃力,但讲得很开心,我把病床的床头摇下来。小羽问我要不要躺在床上。我说那不好, 挤你会伤到你的。小羽说,我没事。左边的病友也劝我睡上去,说不要紧的。但我不好意思 。后来护士来了,说我不能住这,病人并不危险,只是不要动就行了。我说她撒尿不方便。 护士说,那也应该找个女人来陪护,这不合规矩的。我说我们没有女陪护。护士说,她们护 士可以为病人分忧,这是职责,请放心,你可以走。小羽的心情被弄坏了,我听到她的手在 床头的横杆上当当地敲着,护士有些害怕,退了出去。小羽又敲床头柜,另两个病友这下慌 了,就劝小羽不要跟护士计较,她们懂什么呢,知识水平不高,仅仅是个护士。小羽又敲茶 杯,劈里叭啦地响,然后她翻过身,背着脸,我敲起腿,看见她侧着身体在被窝里弓着,我 把毛毯抽出来盖上去,她想拽掉毛毯,我握住她的手,我用了很大的力。她叫,你用那么大 的力干吗,我只是想把它拉下来些。
第一部分:白家庄旅馆地铁 西单 兆龙青鸟 1
老胡的切诺基熄火之后还在抖动,他的发动机有问题,老胡跟一个做通讯产品的男人在详
细地讨论一篇报告,说到了创意有及画面结构什么的,我在过道里听得很累,其实这么多 年每当我找工作或托人办事,总是被别人丢在过道里,但想不到为了小羽的事找老胡,老胡也是把我丢在过道里。听到老胡现在正在跟诺基亚手机做一个设计方案, 想想老胡手头可能有钱,我只关心这个。那个谈生意的男人把报告放到公文包里,对老胡十分不满,但老胡也没跟他翻脸,老胡的心情很坏,这让我几乎不能开口提钱。老胡拉着我的胳膊,他说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对小羽的事我爱莫能助。我说小羽很需要钱,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问我那你非要从我这拿钱不可了。我说,可能吧。老胡和我一起到鸚洗间 ,这栋楼的内装修很暗,鸚洗间反而亮堂堂的,我看见老胡的眼皮很皱,眼角是纠着的,假 如他笑了能会很好看,他老胡并没有笑,我就想让老胡笑,我想他一笑可能会心情好起来, 就会拿钱。老胡在洗手,他问我用的是不是诺基亚手机。我说是,他说他现在正在做诺基亚 信号的广告方案,我认为老胡是开广告公司的,老胡说我做商务咨询,小羽以前在我这干过一段时间,毕竟她写过稿子,写写提纲没有问题。老胡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 有两个女孩子,还有一个老头,挤在硬是被隔开的一块屏风后边,我没看到公司的任何标 记,老胡给我找只凳子,凳子很高,坐上去特别的危险,随时都会翻下来。我想要到钱,可 能性太小了。老胡跟我讲话时,那两个正抱头写字的小姐一直看着我,老胡训斥她们,让她 们到外边去,一个小姐说外边太冷。雪后的天气能不冷吗?老头子说。结果老头子也被老胡 骂了出去。
老胡对我说,小羽常常提到你,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情人,这在小羽是公开的。她跟许多人提 过。其实我这两年跟小羽在一块的机会很少,无非是到北京,实在捱不住时,我才会找她 来睡,我对她的关心也很少,小羽恐怕不会这么评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