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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着,想吓唬我啊?!你给我滚蛋……”茹二奶奶气得别过脸去。
冯妈怕惊了胎气,赶快跑进来:“侄少爷,您可不能这样,太太身子不爽,得我这儿有两块大洋,您拿着走吧……”
索巴瞪起眼:“干吗!打发要饭的啊!……今儿我不拿上千儿八百的我不走!”
“有种的你别走!茹安!茹安!冯妈叫茹安喊巡警……”
“太太,您别急,消消气!侄少爷您还不快走!走吧!”
索巴的声音更高了:“这吓唬谁啊,叫巡警,最好了!让巡警来看看,来看看你这寡妇家家的怎么养汉怀孩子了!”
“我……我乐意。”茹二奶奶突然一捂肚子。
冯妈慌了:“太太您别真生气!跟他犯不上,侄少爷您走吧!”
索巴冷笑:“您乐意,跟您说有不乐意的,别逼我,逼急了我可不想闲着……”
茹二奶奶喊道:“茹安,茹安!”
茹安闻声赶来,手里握着一把刀。
茹二奶奶依旧捂着肚子:“茹安,把,把这王八犊子给我轰出去……”
茹安上来拉扯索巴,举起了刀。
“好小子还动了刀了……有能个砍死我!砍我!……跟你说,我来闹是轻的,您别以为不出门了,人家不知道,瑞家人早晚知道了,饶不了你!”索巴大声嚷着,推门走了。
茹二奶奶满头是汗,紧紧捂着肚子:“冯妈!快叫赵大夫,叫赵大夫!我……我肚子疼!”
冯妈忙说:“哎!茹安!快拦车找赵大夫,找赵大夫!”
佟奉全回到茹府,正好赶上冯妈送走赵大夫回来。佟奉全刚要回小南屋,冯妈叫住他:“佟先生,您回来得早啊,您不上屋里瞅瞅去?太太病了……”
“是啊,我回头去吧,这会儿怕不方便……”佟奉全说完要进小南屋,冯妈又说:“佟先生,您要得空,我跟您说句话……”
佟奉全愣了愣说:“……那……那您请过来吧……”
他们进了小南屋,佟奉全给冯妈倒了杯水,冯妈慌忙接过:“哎呀!我这一辈子净给人家倒水来着,让人倒水,我可是当不起!佟先生,您要不嫌我,我坐会儿。咱太太怪可怜见的……”
“是,是啊。”佟奉全并不接茬。
“孤苦伶仃的一辈子净受人欺负……受外人欺负也就受了,自己家的人也真能下得了手!”
“……寡妇难当!”
“您算说对了,在论的踹寡妇门,刨绝后坟,家里没个撑门立户的就是不成!什么人都敢上门敲一杠子……”
佟奉全没吭声。
“佟先生,闲了,您跟太太多说说话……就算是怜惜她一个可怜人了……”
“怕是没机会了!冯妈,正好您在,我有个事也先跟您说明了吧!”
“什么事儿啊?”
“我挣着钱了,太太的钱我想还上了……”
“哎哟!这么快啊!佟先生您可真的有本事……”冯妈的脸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冯妈,您别笑话我了,我想一会儿过去就把这话说了……把钱还了,夜里就走……”
“应该的,这院里天天的这么多麻缠的事,搁着谁也想走!何况您也急着,应该的……怎么这么巧,赶上这么个时候……”
“什么时候?”
“赵大夫说了,不能惊着、吓着、气着……正是这时候您要是再跟她说了这话……她……可您也得走啊,应当的,应当的。”
佟奉全不再接话:“冯妈……没什么事吧……”
“没事,我走了……”冯妈嘴上那么说,却摸摸屈屈就是不想走,“那什么,佟先生,要是我的话说错了,您就当没听啊,我一个老妈子,不会说话,您见谅……”
“有什么话您说吧……”佟奉全说。
“我过来,其实就是想求娶了我们太太,就当救一个可怜的人了,可不知为什么进了您这屋,我就张不开嘴了!想着您也有您的想法不是,事儿不能强求,也不该强求,我这嘴几次想张都张不开了,我不是那不懂事儿的人,这些日子,我们太太总念叨您好,厚道、仁义,知道疼人,要么我也不能有这想法了,这是前段的话,我总算说出来了……我知道说了也白说,可说出来了,说就说了,您别怨我……”
“我不怨!”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不娶也就不娶了,可您说今晚就想还了钱走,我这可有句话想求您了,容几天吧……太太正不好着,怕急,怕惊、怕气……您这一说万一要了她的命呢,不是一条是两条呢!按理这话不该我说,可实在的没别的主意了……求您了,我这儿求您了……”冯妈突然给佟奉全跪下了。
佟奉全赶快扶起她:“可不敢,可不敢,冯妈您快起来,快起来,可不敢这样。”
冯妈就是不起:“我求您了……您容几天,您容几天!”
佟奉全只好答应:“成!成!我不急着走,等两天!”
冯妈连连磕头:“我代太太谢您了,代太太谢您了……”
人间事,看似无序,其实一环套一环。那些命运的大车往往在飞驰之间,被一粒小小的石子一碰,就改变了方向……人生呵那种偶然的小小的石子常使得命运大变。
第五篇《五月槐花香》第十八章(五)
索巴一气之下,来到了瑞贝子府院里,气哼哼地推着那些拦他的人,嚷着非要见大奶奶不可:“嘿!怎么着,大清国的时候,我都是想进就进……这会儿都民国三十多年了,我进个贝子府还不成了,啊!?别拦着我,放开,我要见主事的,主事的出来!”
这话一出,两边厢房廊子下站了一群各门里的满清遗老,遗少们,乍一看很像漫画里的人物,样子都怪怪的,衣着旧而脏,神情消沉而迟钝,听着索巴吵闹都若无其事地看着。
索巴看了一眼他们又大喊:“有主事的出来一个,出来!”
大奶奶终于从北屋出来了,春天了还穿着厚厚的棉衣,叼着个水烟袋……大襟祆上都有了污渍了:“这是谁啊……”
“大奶奶,咱们见过……我是茹家的侄子……索巴子!”
大奶奶皱了皱眉:“茹家的!二奶奶家的侄子……索巴子?我们跟茹家早没来往了……您上这儿干吗来了……”说完要回,索巴忙说:“等等!您有没有来往我不管……可她给你们瑞家门丢人了,您总不能不管吧!”大奶奶已回身进屋了,这下又回过头来。廊子两边,原来的人都嗖地一下人都没了。大奶奶喊道:“给我们瑞家丢人了,来人,客厅侍候!”
客厅里很潮湿,里面的摆设显得又旧又破,椅垫子的棉花都露出来了。帐幔子上也油滋麻花的。瑞家大少爷早就坐在一张老躺椅上流着口水……半瘫了。
大奶奶招呼索巴:“进来吧……坐!看茶!”
索巴进来,觉到有点没牛醋糯笊僖骸按蟆笳馐谴笠桑俊薄 �
“中风了,自打老太爷一走,这家算是败了……”大奶奶又跟大少爷说,“哎!这是二奶奶家的侄子……别生气……不碍的,我问他个事儿啊!你歇着吧!”
大少爷嘴里呜呜着。
大奶奶说:“他一提二奶奶就生气,家里的好东西老太爷给了她不少。这会儿,这一大家子人全仗着卖东西撑着呢,你进来见了,一大家子人横草不拿,竖草不拈,除了吃喝什么都不会,这家我也管腻了……东西卖光了那一天就散了……”
索巴说:“你们在这儿受苦,我姑她可活得新潮呢!按理说这话不是我当侄儿该说的,可我也要脸呀!再说了您这也丢不起那人啊……我也顾不得了……”
大奶奶狐疑地瞅着他:“怕不只是为这些个吧。”
“您爱怎么想我不拦着,您先听我把话说完……”
听了索巴的一番话,大奶奶把府里的人都叫到了客厅,气氛显得很紧张。大奶奶坐在太师椅上,索巴坐在旁边。
“老三、老四、五格格,六婶你们都听好了,那个死妖精方人败家的茹秋兰可是给咱们瑞家的祖宗丢脸了!”大奶奶说着气得拍了一下桌子。
众人默默听着,都不说话。
大奶奶又说:“饱暖思淫欲一点也不错,他偷人养汉子肚子里还有了种儿了,虽说是寡妇,她可还是咱瑞家门的媳妇呢!咱要看着这事儿不管……可就让人戳脊梁骨了……旁的我不想多说了……这件事就是我想饶他,祖宗也饶不了她!该怎么办,让这位索巴先生说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道:“饶不了她!饶不了她!”
莫荷一见佟奉全回来了,急忙站起,有些紧张地问:“钱还了?”
“……没呢!”
“不是说今儿个给还上吗?”莫荷心一沉。
“不急吧,再停两天!”
“早还早出来……怎么着,你还恋着那个院子大呀!”
“不是那话……得对了机会!”
“还钱还有什么对机会不对机会的……是你还她钱又不是她还你钱!天底下还有怕人还钱的事儿吗?”莫荷说着将手里的一副鞋垫摔到床上。
佟奉全无言。
“我知道,人家不是怕你还钱,是怕你走了!”
“秋兰太太病着,被家里的人欺负得快小产了……冯妈说这会我说这事儿不合适……”佟奉全急忙解释。
“怎么才合适?还钱又不是还情,佟哥,你对别人可真好!”
“说不着,赶上事儿了……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赶得真准……她那边总赶上,我这边总是赶不上。您想过没有,佟哥,我这儿等着盼着,高高兴兴地迎着你来了……可你心里一点我也没有,一丁点都没有!”
“莫荷我把你当自己人,自己人委屈点早晚能找补回来,我……我这会儿看着她那样儿,我张不开口……”佟奉全凑过来。
“佟哥,我也是个女人,我知道女人的苦处,我同情女人的苦处,旁的事儿委屈点,我一句话也不说……可这事,我不是觉着委屈……我是怕……我害怕……”莫荷拨拉开佟奉全的手。
“怕什么?”
“怕你把我辜负了……”
“莫荷,我宁可负自己,也不会负你……”
“佟哥,你一天不出了那院子,我听着你这话就像是给你自己鼓劲的,其实你心里也怕……”
“我怕什么?”
“你怕自己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在一个辙上……佟哥,你扪心自问地说说,你是不是在犹豫,你是不是想扭了脸从我莫荷这门里出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几次三番地出不来!是不是就不想出来!”
“不是!莫荷,跟你说句心里话,我这人受不了人家对我好,受不了看着人可怜……莫荷不管怎么说,我在牢里是她给我保出来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给她当伙计卖东西,一是为了还她钱,二是为了报答她的恩典。要么我一大老爷们住一个寡妇门里,我就不怕人家多想?我为自己想我也觉着委屈呢,说这话听着矫情,可谁让赶上事儿了呢!我为别人想我就只有受着……莫荷,你要看准了,你就没错,你佟哥不是那样的人!”
“看的和行的不一样!想的和见着的也不一样。”
“在我这儿都一样!”
“佟哥,你不想她,可挡不住她不想你!……佟哥,说实话,她跟你提过婚嫁的事儿没有!”
“……没有!”
“再说一遍……”莫荷盯住佟奉全的眼睛。
“没有……”佟奉全眼光躲闪了一下。
“她嘴上没有,可心里有过……我别的看不出来,见她一面,我什么都清楚了,女人和女人之间没有看不透的!”
“……”
“不说这些个了!”
“对!对。咱说点别的事儿吧!”佟奉全又伸过手来。
“你什么时候娶我?”莫荷的手没动。
“莫荷你那么年轻、漂亮,这话听着怎么像是逼着我一老光棍啊!”
“就是逼你……”莫荷一下握紧了佟奉全的手。
“还了茹二奶奶的钱,再还了蓝掌柜的钱……咱成亲……”
“还得还蓝掌柜……?”
“还……我卖东西时就想好了……有错就得改,就为了这,背个坏名声,我……我也只有忍了……我忍了!”
“佟哥哥,你,你算是个好人呵!放在别人那儿我都不信……”莫荷一下扑到佟奉全怀里。
第五篇《五月槐花香》第十八章(六)
夜深了,天和居里还亮着灯,蓝一贵手里正盘着一件古玉器,望着新收来的一件青瓷碗,细细品味着心里卸下包袱后的轻松踏实,突然听见了敲门声,蓝一贵下意识地一怔:“谁啊?”
“我!蓝掌柜没歇着吧?”
“……有事儿吗?”蓝一贵冷冷地问着,却把门子打开了。蓝一贵回身坐下,自己喝茶,也不让佟奉全。
“伙计后边歇了,不知您要来,可没给您备着茶。”
“才喝过了,不麻烦,不麻烦!您盘玉呢!”
“上三代的鸡骨白,刚出来时,软得跟滩泥似的……这慢慢地盘出点包浆,盘出点润劲儿来了!”
“玉就得盘……离了人就没灵气儿了!”
“那也得看,离的是什么人了,君子佩玉,小人藏刀……人和人可不一样了……”
“……蓝掌柜,我知道您还为那桩买卖的事儿记恨我呢!”
“佟掌柜,那叫买卖吗?那叫做局撅人……下套子逮耗子……为这个我记恨不着你。”
“记恨也是就当的!”
“我记恨您干吗呀?我恨我自己……我是一个冤大头,自己管自己叫蓝半尺,多响的名号啊,人家不冤你冤谁啊?活该!”
“您说这话我不更不自在了……您骂我几句也成!”
“我不骂,我一骂您不就更透着我傻了吗?佟先生您别有半点的不自在,您是高人,您玩得地道,使出来的活,蒙得我一楞一楞的……您可别让我骂您……我骂您跟抽我自己嘴巴有什么两样,我非但不骂你,我还想跟您学呢,我……”
“我错了!蓝掌柜我给您认个错……我诚心地说一句真话我对不住您!”佟奉全从怀里掏出银票,“这是您那七万的银票……完璧归赵,算我实实在在地给您认错了……”说着起来鞠了一躬。
蓝一贵愣了……看着那银票,说:“哼!这是寒碜我呢吧!”
佟奉全忙说:“全无一点,佟奉全实心实意地认错来了。”
蓝一贵看着银票,心里话,他这是真的?真的又怎么样,造了假卖给你,看着你倒霉一溜够,再拿钱给找巴回去……这不是玩人吗!这要真传出去,我还混不混了……于是大声说:“佟掌柜甭管你是真的是假的,你这一嘴巴扇完了我,今儿个是又给了我一个嘴巴,你这叫左右开弓了啊你!”
“你干吗那么想!”佟奉全有些搞不明白了。
“干吗这么想!街面上混的就是一口气!你这打一巴掌揉三揉我要是都受了,我这口气还不全就让你给放光了……”
“架式是撑给别人看的,活人是活给自己瞧的,气这东西太容易鼓也太容易泄……蓝掌柜,我今儿是诚心诚意来的,为什么选了晚上,就是怕您白天有客人,有伙计,一个不小心把话传出去,不好听……我是这么想的,除了咱俩谁也不知道,您怎么想的,我管不了了,得错我认过了,我走!”
“等等!……佟掌柜你就是真心认错,我也不高兴,这透着你更加的比我高明了,说心里话,琉璃厂这条街上,我最不服气的就是你,你让我一辈子不自在……这钱要真是你明路上挣来的跟你说我一个子儿都不要……可我知道这不是你明路挣来的。这钱我一分不少照单子都收了……”蓝一贵说着啪地把登着罗先生一篇文章的报纸摔在桌上。
佟奉全看着那篇文章的题目,是骂他卖国行径的,的的确确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