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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有话您说!”
“你这儿有能转得开的钱没有……”
“多少啊?”
“两万五……用两天还你二分的利!”
“没有,爷,王财把铺子给开亏了!”
范世荣点头:“得!那我走了……”
范世荣从通古斋出来,过街,边走边想,我……我这儿是上哪儿找钱去啊!这空我不能落了,都说我买卖不好!我这回做把大的让他们瞧瞧。一眼看见天和居的蓝一贵在玻璃门里看着他。范世荣不屑地扭回脸,走向自己的铺子。
太阳很好,茹二奶奶在抱厦下边晒太阳,小南屋里又传出一声脆响。茹二奶奶对冯妈说:“哟!怎么又有动静啊!冯妈你听见了吗?”
“南屋,佟先生那儿!”冯妈不听也知道。
“好像又是铺板的声儿!佟先生干吗总挪铺板啊?”
“怕是支的不结实,太太,我把那些东西都摆好了,您看!”
“不忙等他出来,”茹二奶奶的话刚一落音,佟奉全从屋里出来了,出门把一簸箕土倒在葡萄架下,招呼道:“晒太阳呢?”
“啊!晒晒,佟先生您过来坐坐!冯妈沏茶!”
“哎!不用忙!我坐坐,坐坐!”佟奉全过来,坐下。阳光暖暖的,院子静静的,两人默默的。
“晒吗?”
“晒晒好!”
“这时光,要是停止了不动,该多好!”
“秋兰太太,总想着它,它就不动了!”
“您说的也有趣!佟先生!要搁着外人看,就这个院子,就我这身子,您在旁边坐着,像不像一家子!”
“外人终归是外人,外人看着像……”
她伸手给他:“那这么说,人家外人也没冤你……我这是开玩笑呢!佟先生你扶我一把!来扶我一把!咱进屋看看!”
他扶住她:“看什么?”
她看着他说:“进来吧!看见你就知道了!”
第六篇《五月槐花香》第二十二章(一)
茹二奶奶挺着肚子,佟奉全跟在后面,进了堂屋, 一眼看见当间八仙桌上摆了一堆名贵古玩,有瓷器、有字画、有玉器、有青铜小件!佟奉全看着一桌子的东西,黯淡多日的眼睛亮了!
“来!扶我坐下!佟先生,您还没看过这些玩艺儿呢吧?”
佟奉全扶着茹二奶奶坐下:“秋兰太太……没有。”
“银行里存的玩艺,拿出一多半了,佟先生都给你……”
“我……我不要!”
“听我说,也不白给你,开个铺子,咱做生意,过日子……”
佟奉全吃惊:“咱……?”
“咱……佟先生,我……我这儿不方便就不给您跪下了……我求您,我这孩子要生了……我实在不愿看着他生出来没爹!再有原来您心里有人,我不能强求您……这会儿人……没了,你这瓜落已经吃了。佟先生,我各种各样赔您的着都想了,赔不了您。佟先生,这该是缘份了吧,佟先生,您是好人,我这儿求您了。”茹二奶奶那么不方便也跪下了。
“秋兰太太,可不敢,可不敢!”佟奉全赶紧去扶。
“这回您不答应,我不起来!您给个话,答应娶我吧!您不给个话我不起,我不起……”
佟奉全急着把茹二奶奶扶起来:“我……我答应什么呀!”
还有什么可说的,佟奉全像是掉在了命运织的网里了。佟奉全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人现在几乎没有什么理由再不答应了……答应的理由也不用说得那么崇高,什么为了人家的孩子呀!为了茹二奶奶呀!为了开店呀!为了……一条理由也不用找……网就是网……佟奉全此时只有入网。
范世荣静静地坐着,灯很暗,嚓地划火抽烟。外边车响,有人敲门。范世荣说:“进来吧。”
关副官进来:“给范掌柜行礼!”
范世荣客气:“坐坐。不兴那么板正,坐!坐车来的?”
“坐车!”
“傍太克斯!”
“哟!您怎么知道的?”
“四缸,听声儿就听出来了。”
“范掌柜,您……您还真……”
“谁没年轻的时候啊?我那会傍太克斯,欧斯玛璧都玩过。”
“就觉着您不像个开买卖,卖玩艺的,不像这条街上的人!”
“我像干什么的我自己知道,其实我是什么都不像,当惯了闲人了!”
“闲人可不那么好当,那得多大的心才能盛下一个闲家啊!不闲还没有味道呢!”
“别玩笑了,这会您不说我是个要饭的,我就念您好了!说多了没见识,把东西拿出来吧。”范世荣嗓音里都透着高兴了。
关副官慢慢地把东西掏出来:“范掌柜,您要不要都没关系。这东西给别人看,看不出个好来……宫里的玩艺,再做不出来了……您看着啊,我给您说说,东西是怎么得来的……徐世昌知道吧,徐大总统……有一阵子也去天津了,在天津的园子里呆着做寓公了,说是收山做了寓公,其实心根本就没收……”
范世荣把灯捻亮,仔细看着一对釉里红瓶子,半天才放下。
关副官还在讲故事:“我先喝口水,您接着听。原来是大太太瞒着老爷,想私迷了的,谁知一着急往南走,反倒给忘了啊,这一忘不要紧……”
“行了……别讲了,为这对瓶子你都快说了一晚上书了!这玩艺要有耳朵,他都该听烦了。”
关副官:“范掌柜,您真会说话,损人!”
“东西好,一句话不说他也是好玩艺,东西不对,说出个长篇小说来也没用!”范世荣把东西放下。
“范掌柜,这东西……?”
范世荣等了会儿:“东西对,我留下了,可我没钱!”
“范掌柜,您这是拿我们打镲了……您能没钱?”
“你容我两天。实话说吧,到时我找个下家给你出了!”
“不行!我后天就走了……”
“容我一天……”
“到时您要是不要我可就砸手里了,对不起不行!……范掌柜话说回来了您没钱有什么呀?”
“除了这个铺子什么也没有!”
“范掌柜,要不您把这铺子押给我吧!”
范世荣一惊:“你后天就走了,要押着个铺子有什么用!”
“范掌柜,说你不是个买卖人,您就不是……我当然不要这个押着的铺子了,我可以把这抵押文书变现钱去啊……这铺子在明处,那可比瓶子好卖吧!您想想!”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范世荣问:“谁啊?”
“五哥,是我,奉全!”
关副官面色一变。
“不碍的,我一朋友……”范世荣飞快地把东西盖上,站起,开门:“奉全啊,有事儿吗?”
佟奉全这才看见客人,说“哟,您这儿有客人啊……”
“你先上悦来酒馆等我吧,一会儿完了事我就过去……”
“行!那五哥您可一准过去,我走了……”佟奉全走了。范世荣刚把门关上,心里才开始犹豫,该让奉全掌一眼……
“来的也是个行家吧,要么您再让他瞧瞧?”关副官赶紧说。
范世荣反而拿架子了:“用不着,他是个买卖人,我打小使这东西,看得比他实在!你刚说什么?……押铺子?”
“您要不乐意,就当我没说。”
“有什么不乐意的,押……”
文房四宝摊开了。买卖就是这样,鬼使神差的一般。一个心定下来,就赶着往那个失败的道路上走……其实想想也有其必然,范世荣一直地让行里人看不起,他这会儿想独门独户地做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买卖,有了想法,做起事来就不自然了!那还不跟着人往沟里奔吗?
第六篇《五月槐花香》第二十二章(二)
王财躺在牢房的草堆里,有人拿灯笼照着,小声喊他:“王掌柜,王掌柜!”王财醒来,已经听出是索巴,赌气不抬头:“有话儿说!有屁放!”
“小子,怎么着呕气了……有本事你别贪色啊!”
“什么东西,跟自己的朋友玩仙人跳!”
“我不是好东西,我知道……王财你是个好东西呀!看着别人有买卖了中间骑我一道,别以为我不知道!禄大人,可是笑话咱中国人自己蒙自己了!你他妈的是好东西,你比谁都坏,蔫坏!你小子坐起来好不好,你要不起来,我抹头就走……”
王财到底坐起来了。
“什么都甭说了啊!甭这么傻坐着,痛快点,想不想出去?”
“想!可不想承你的情!”
“多他妈的没见识啊!您怎么跟那些酸文人似的……我用你承情,跟你说有什么恨,有什么仇,都记禄大人身上,我犯不着,跟你这么恩怨情仇的,不对份!想出去是不?”
“……是。”
“早说不结了……斗心眼也好,斗机锋也罢,人得服软。牢头,拿钥匙。王财,这锁可是我索巴给你打开的,不用您谢,你想恨就恨!一句话,不白让您出来,交易,你出去可得办事,不是给我办啊……是给咱俩人办!”
警官将锁打开了,索巴说:“请吧,王掌柜!”
索巴把王财从牢里领出来,直接去了聚丰楼,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荤有素。索巴拿出一件长衫,递给王财:“赶紧换上!”
王财赌气:“不换,有什么话您说……回头我洗个澡去!”
“跟您说啊!你要这德性,我可还把你送回去啊!”
王财不说话了。索巴一看震住了,接着就往外亮钱。一箱子银元打开了,撕开一包都是光洋。
“一千五百块,你拿着……”
“干什么事儿?杀人我可不干!”王财清楚,索巴的钱那是狗嘴里的骨头。
“杀人用得着给你这么多钱?想什么呢?跟你说啊,洛阳的事,禄大人催了,抓你是他的意思,放你也是他的意思,不为别的给你点色看看,王财你别不高兴,换了我也一样,这事漫说人家出了钱了,就是一分不出,咱也得做!”
“凭什么折腾我啊?”
“这话你问点上了,你有能耐啊!你懂行啊!你去过一次!”
“炸石窑用不着能耐,那是玩命!”
“不玩命给得了这么些钱,”索巴说着又掏出一把银票,“瞧好了,五万,回来你六我四咱俩分了!你六哎!小子,够你娶仨媳妇的……”
“那可是佛像,我怕遭报应!”
“你还想得真长远,跟你说啊,一条道,不去也得去!去了回来拿钱,不去街上拣命。我跟密斯马有约会,不陪你了,你自己吃吧……”索巴站起来走了,把银箱放在桌上。王财呆呆地看着,吧地把箱盖一合:“小二!上酒!”
佟奉全有点喝多了,两眼迷离地望着范世荣:“五……五哥,我不是因为喝了酒,说酒话啊……我要是知道莫荷埋在哪儿了,我……我刨个坑活埋了自己,我跟她躺在一块儿去!我跟着她一块儿死,比活着舒心,我……您别笑话我,我!”
“呸!我听着都烦了……”
“五哥,我对不起她!”
“对不起又怎么地,莫荷死了,你说这话,她听不见了。莫荷要是没死,你这不是咒她吗?不说这个了……你想怎么样,用不着跟我表白,你要真是过好了,我代莫荷说一句,她也高兴!”
“是这话吗?”
“我是她哥,当然是这话,我说了算!”
“五哥,您大度。”
“我都这样了,犯不着在你这儿大度!你不欠我的,该怎么着怎么着吧!都不容易,算是成全人家母子俩了呢,权当救人了!权当救人了!”
“五哥,您……您这是给我台阶下呢!五哥,我谢您……我给您磕头!”
“起来,瞧你这出息,奉全,你是好人哪!怎么叫过日子啊,日子就是一天一天地挨过去的,挨过去一天是一天!挨过去一天多一天!这就叫过日子!别想那么多了,活着吧!”
茹二奶奶身上盖着毯子,坐在躺椅上。冯妈给她烫脚,烫完捞出来要擦,茹二奶奶说:“冯妈,我来吧!”
“可不敢,您那么重的身子够不着,我来,我来,按理这会该是男人给洗的,那么一洗心里别有一番的味!”
“冯妈……”茹二奶奶有些心里不是滋味了。
“不说了不说了…………”
“他……他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谁啊,佟先生啊?没说不成,可不就是答应了吗?”
“他……他要是答应了该有个明白话啊!”
“太太,您别那么急,这可跟买块豆腐不一样,佟先生,咱细想啊,算是一步一步挤兑到这儿的,说好听的算是命,他,怎么也得拿个架子想想啊!没说不成,您就放心吧。”
“冯妈!他要是应了,咱……咱们这婚事儿还办不办?”
“不办算什么呀!当然得办了!”冯妈一脸认真。
“我这身子,再吹吹打打的办婚事,那不是让佟先生难堪吗?一个两个不说,一群人的嘴你还拦得住吗?佟先生,怕,怕受不了吧!”
“那倒也是!我还没想过这事儿呢!要么问问佟先生?”
“甭问,难为人家。……我倒有个主意!咱们把铺子开张和婚事连一块儿办了,两好归一好……借铺子开张的喜兴劲,把婚事带出来,跟大伙说一声算过去了。到时就说铺子开张,女家出来不合规矩,我就算躲了。我躲得也合理,热热闹闹的就把事儿遮过去了。”
第六篇《五月槐花香》第二十二章(三)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响,阅汉堂的匾额被吊了起来!大红团花取下,佟奉全披挂整齐站在门口迎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扬脸看着匾额:“阅汉堂,好名字,谁的字啊!”
佟奉全说:“冯老,您请,这是前清的状元和适章题的!”
“啊!好好!算块好匾了!好字带着好运就来了!”
佟奉全扶着他上了台阶:“您慢点,您慢点!”
又过来一位客人,离老远就嚷道:“佟掌柜,听说是双喜临门啊!”
“齐大人您好!您好!双喜!双喜!您真给我捧场,谢您,您后边请。”
“双喜好!双喜好!有一喜就不错,双喜更好了……哎!新人呢?让我瞧瞧!”
“铺子开张,不方便还没出来呢!您后边请,后边院子里流水席……您请,您请!”佟奉全说。
蓝一贵迈着八字步过来了。
佟奉全不卑不亢地说:“蓝掌柜,您来了!”
蓝一贵说:“邻居开出买卖了,我能不来吗?”
“谢您捧场,您请后院,金海把蓝掌柜迎到后院主桌!”
阅汉堂后院,摆了十几桌席面,已经坐满了人,忙着喝酒吃菜。司仪唱道:“各位来宾,洪泰齐掌柜送的喜对!”
众人嚷道:“好!好喝一杯!喝一杯!”
司仪说:“佟掌柜的来了!佟掌柜请!佟掌柜请啊!”
佟奉全端着酒过来:“各位老少爷们,叔叔大爷们,阅汉堂佟奉全给几位老少爷们,至爱亲朋的敬酒了……第一杯我先喝了容我说一句话,我佟奉全在咱琉璃厂这条街上,风风雨雨的,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下,总之连泥带水的,丢人现眼的都没离开过这条街……你们比我自己看得清楚!我……”
蓝一贵说:“那是!”
佟奉全又说:“大家瞧瞧,蓝掌柜认我这话,今天我这买卖开出来了,往后还得望大家照顾,我佟奉全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年长的师伯、师叔们,什么也甭说,进门就抽我嘴巴,我认,岁数小的当街骂我,我也认!总之我有什么对不住大家伙的尽管说,我这是傍着大家伙的发财呢!来喝一杯!谢大家伙了!”
众人忙着喝酒吃菜,蓝掌柜却按兵不动,站起来了。
司仪说:“大家静一静,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