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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尧掏出8班长那个烟袋锅递给她:“大嫂,曹国友同志……”他没有说下去,他不忍心告诉她曹国友的牺牲。
她痴呆呆地看着王西尧,全身在颤抖,嘴唇在翕动:“是真的死——啦。”灯笼从她手中滑落到地上,灯笼在燃烧——她凄苦、绝望、呆痴的目光面对着一排排急行军的部队,一排排行进的部队像虚影一样在她眼前飘过。她漠然地向远处走去,她忘了孩子,忘了一切……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妈妈别走,等着爸爸。”孩子哭着、喊着,追赶着她的妈妈。
我望着哭喊、追赶妈妈的孩子,想起我和8班长曹国友,在等待出击的那个夜里。曹国友问我:“小苏干事,你参加过几次战斗?”
“参加过打锦州。”
“有啥感觉?”
我沉默了一阵:“啥感觉?战争嘛。”
曹国友抬脚让我看:“我那老婆给我做了双鞋,一直没舍得穿。”
我问:“怎么穿上啦?”
“咳!”他苦涩地笑了笑:“这时候不穿啥时候穿,说不定没有机会穿了。”
我目送着那个小女孩,一直在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没有走几步,又看见一个男孩子,他也举着灯笼站在人群中的土坡上,他没有戴帽子,不时地用手捂着被寒风吹疼的耳朵,他在哭泣。我过去问他:“你找谁?”他没有说话,哭得更厉害了。
我在想,在这场激战中,他爸爸还在吗?是走过去了还是倒在雪地上了?孩子在等待他爸爸。我的眼泪在眼圈里转了转没有掉下来,我望着孩子沉默了好久,等心情平静下后,我问他:“你怎么不戴帽子?”
孩子没有回答。
“孩子,你回去吧,你爸爸可能过去了。”孩子没有回去,当我离开他时,孩子还在那里站着,他在等着他的爸爸……
我和王西尧前后默默地走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垂着头在想什么,是在想那妇女和孩子?还是在想8班长曹国友?我不知道。那片灯海所寻找的亲人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呼唤不回来了。他们无声无息地长眠在土地上;他们的坟头将随着不断逝去的岁月,被秋天的风、夏天的雨荡为平地。后人有谁知道这里长眠着为新中国而战死的烈士?又有多少人还能保持烈士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背叛烈士的遗志?
我在想,还有多少人在寻找亲人,我妈妈是不是也高举着灯笼,在呼唤我?我妈妈举着灯的那片灯海在哪里?
我随着部队走了,那片灯海留在我的身后,那片喊叫声却留在我的记忆里。滦河,那片灯光,那片喊叫声,凝结在人们心中,凝结在滦河的上空。那片灯光,那片喊叫声融化了滦河的冰层。
滦河,它记载着英雄的伟绩,也记载着母亲、妻子的血泪。
第五章 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23)
58
1949年2月初,我已经16岁了。我随着3师离开天津后,师部和1团住在刘家村,刘家村很大,有一二百户人家。我们军4个师包围着傅作义的两个师,3师在东南,一方面防务一方面进行战斗总结。
王西尧和1营营长的问题,在团党委会上进行讨论,1营营长怕死畏缩不前,造成二梯队和突破的1连重大伤亡,给予1营营长党内留党察看两年处分,行政撤职。1营营长的处分党委很快就通过了。王西尧的问题在党委会讨论时有争论。团长梁光涛在发言中说:“王西尧带1连提前突开新开门突破口,在二梯队没有及时跟进的情况下,打退敌人多次反扑,坚守阵地,保障二梯队进入突破口,起了重大作用。不能因为他被俘几十分钟受到影响,该立功立功,该授奖授奖。”
团政治处主任曹怀之摇摇头:“团长说的前半段话我同意,后半段话我有看法。1连指导员马海山写了一份证明材料,他说:虽然王西尧被俘几十分钟,谁能证明他没有投敌?没有叛变?他要是没有投敌,没有叛变,敌人在逃跑时为什么没有打死他?这不合常理。马海山是当事人,我们应当重视这份材料。”
副团长张正强听了曹怀之的发言后,有些不冷静:“那你说,敌人该把王西尧打死才对?”
曹怀之:“是的,一个俘虏兵,敌人逃跑时带不走,还能把他放了吗?这绝对不合乎常规,也不合乎敌我双方在激战中的逻辑。”
张正强:“不合乎常规的事情多了,我们不能用推理的方法,给一个打仗勇敢的优秀连长妄下结论。”
曹怀之:“不是妄下结论,我是根据马海山的材料提出疑点。在疑点没有弄清楚前,我的意见是停止党籍,调出1连审查。”
2营教导员杜庆说:“我同意曹主任的意见,疑点弄清楚之前,应该停止党籍,调出1连审查。这是没有明文的规定嘛。”
3营营长刘子义说:“王西尧投敌没投敌,叛变没叛变无法证实,也说不清。就那么几十分钟嘛。敌人在逃跑时为什么没有把王西尧打死,这是疑点。”
张正强:“疑点是主观分析出来的,是想像的。就因为敌人没有把他打死,毫无根据的疑点,给一个干部下结论,我认为很不合适。建议先把王西尧调出1连,再找当事人了解了解。”
曹怀之:“王西尧投敌没投敌,谁能说清楚?没有人能说清楚。”
团长梁光涛:“没有人能说清楚就更不能下结论。就因为敌人没有把王西尧打死,就怀疑他投敌叛变?这种推测是错误的。就那么几十分钟嘛。”
曹怀之:“几十分钟也是被俘,被俘就要停止党籍,就要调离审查。”
梁光涛:“房政委到军里开政工会去了,在房政委没回来之前,对王西尧先不下结论。可以先把他调出1连。”
结果是,王西尧调出1连审查。
第五章 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24)
59
我骑车到1连,参加了1连的评功会。战后,1连184名战士剩下23个人,参加评功会的21个人,把农舍小屋坐得满满的。参加会的我只能叫出六七个人的名字,如:1班的解放战士阎阿富,2班解放战士王书弟、郭荣,4班战士刘元,5班长单标,代理排长江发。我知道刘春到卫生队治病去了。我突然发现王西尧没有参加会,我问新调来的指导员窦文章:“王西尧连长呢?”
“调走啦。”
我以为王西尧提升了:“调营里去了?”
“到政治处去了。”
“调政治处?”心想:王西尧调政治处干什么?
指导员宣布开会:“同志们说说吧,仗是同志们打下来的,每个人的表现同志们都看得很清楚,谁先发言?”
会,沉默了一会儿,5班长单标发言:“连长、3排长刘春、9班副刘中福、江发,应该立三大功,荣获毛泽东奖章。7班长李胜、8班长曹国友应该追认三大功,荣获毛泽东奖章。”
“对,同意。连长、3排长、江发和敌人拼了刺刀,3排长拼死两个敌人。还有通信员小刘,他虽然牺牲了,他勇敢,不怕死就该立功。”
“连长王西尧暂时不参加评功。”
单标问指导员:“为啥连长不参加评功?”
“团政治处通知的。”
我马上意识到,王西尧到政治处是交代问题,接受审查。他在战斗中虽然被俘几十分钟,也属于“政治问题”。
江发站起来:“连长不能立功,我们谁也不够立功的条件。在坚守突破口时,连长起了关键作用。连长一贯勇敢,在阻击廖耀湘兵团战斗中,他和3排长刘春,两个人抓了300多俘虏,他的领子上被子弹穿了两个洞。”
指导员窦文章解释:“没说连长不能立功,是暂时不参加评功。”
陈贵祥:“我在进关前逃跑过,我不参加评功。我看郭荣应该立功,他虽然爆破没成功,那是经验问题。他和通信员小刘一样,勇敢,能把爆破筒送上去就该立功。”
4班战士刘元说:“对,郭荣应该立功,他勇敢,把爆破筒送上去了。2班的那个解放战士叫啥?”
“蒋昌。”
“就是他,还没进突破口呢,就吓得尿裤子了。”
“是吗?”
2班战士王书弟:“你别糟蹋我们班了,我们班没这样的。你看见啦?”
“看见啦,他走路哈巴着腿。吓得他晕头转向,也不知道利用地形地物。你猜咋着?他往敌人枪口上跑。”
战士们一阵大笑。
“得啦,他是炮弹片打死的。”
“谁说的?他就是被敌人机枪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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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师召开庆功大会,师首长就坐在临时搭的舞台上,全师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排列在舞台上。1连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江发,住院的3排长刘春、刘中富,追认三大功的李胜、曹国友。
在军乐队的“胜利进行曲”和鞭炮声中,师首长给每个战斗英雄佩带毛泽东奖章,授予战斗英雄称号的证书。女文工团员给战斗英雄们佩带大红花。
立一大功、两大功的功臣,由各团团长和团政委佩带奖章。1连立两大功的有:5班长单标、刘元,立一大功的有:解放战士郭荣、阎阿福。
在团政委房子达给郭荣佩带奖章时,郭荣激动地说:“首长,我不叫郭荣,郭荣是地主儿子的名字,我是顶替地主儿子,被村公所抓来当兵的,我改名叫张阿山啦。”
“好,张阿山同志,你立了功。应该还给你本来面貌。”
第五章 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我踩过的“尸体”发出凄惨的哀叫(25)
61
韩桂芝在调到俘虏营管教俘虏之前告诉我,她在走的前一天晚上和王西尧最后的一次谈话。
韩桂芝和王西尧并肩在雪地里默默地走了好久,韩桂芝说:“眼看全国就要解放了。”
王西尧叹了口气:“是呀,敌人把我扔下逃跑了,我回到连队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没有想到我要背一辈子被俘的政治包袱。”
“你怎么这么悲观?我们都证明你怎么被俘的,是敌人溃败时把你扔掉的。再说,组织还没有给你下结论嘛。”
“还要下什么结论?停止党籍、等候处理,这不是结论?”
“你的情绪这么灰,我真不放心。我等着你,等你回来,好吗?”
王西尧带着苦涩的笑:“你——别等啦,我没有资格让你等。”
“你,你是不相信我?”韩桂芝望着他那颤动的嘴唇:“相信我,我等你,我等你,我等你!”韩桂芝激动得一声比一声高。
“桂芝,我不能让你等,你要理解……”
“我不理解!我爱的是战斗中的王西尧,他坦荡、豪爽,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王西尧,是悲观失望畏缩不前的懦夫,我——失望了!”韩桂芝哭了。
王西尧的心被韩桂芝的话撕碎了,他难过地说:“你知道吗?在审查我时问我什么?问我,敌人在逃跑时为什么没有打死你?这不合乎常规。让我说清楚,我没法说清楚。这是没有办法弄清楚的悬案。”
“那谁知道,让他去问敌人嘛。你振作起来,别胡思乱想,我相信你,明天我就走啦,还不知道啥时候见哪。你记住,我在等你回来。”
王西尧翕动着嘴唇说:“你明天走我不送你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子弹壳,递给韩桂芝:“这是我冲入敌群卡壳的那个弹壳,你留着吧,是它……”王西尧没有说下去。
韩桂芝接过弹壳,放在手心里,仔细看着弹壳,心想:小小弹壳使自己心爱的人背上了沉重的政治包袱,她控制不住的眼泪滴在弹壳上。
雪,还在下着……
62
我骑车子,说是到卫生队去看3排长刘春,其实我是看乔小雨。她是师宣传科小报的编辑,又专职刻蜡纸。我和宣传科的人都很熟,怕他们认为我是来找小雨的。到了她的门口既想一步跨进去,又怕人看见。我犹豫,我在想进去的借口,表示我找她是公事。我很幼稚的一边往门里走一边问:“小雨,卫生队住在哪?”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好像这样能遮人耳目,能堵住舆论的嘴。小雨听到我的声音迎了出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传导给我的是热情、亲切,似乎要把我揽在她怀里。我们走进房间,面对面默默地坐着,我有满肚子的话可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无言的亲切,沉默,彼此阅读着对方的目光,任何语言都很难形容出我们感情的交融。
“你写的文章都是我刻的,有一篇我给你改了一段,你看见了吗?”
“看见啦,你很细心,把错别字都改了。”
“你写的嘛!”
“别人的你改不改?”她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她说:“一位科长在追求我,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表示我听说了。
“你说,怎么办?”
“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我以为见不到你啦,在战壕里给你写了封短信。”
“是吗?在哪?”她那低落的情绪没了,瞪着惊喜的大眼睛问我。
我拿出小本递给她,她看我小本上的那封短信,当她看到:“寄不出去的信”几个字时,她簌簌地落下泪。当她看完信,把本子上的那张纸撕下了,突然问我:“你不会让我失望吧?”这句话像股暖流注满了我全身,好像大海的波涛冲击着堤岸。她猛然地吻了我一口,转身跑出去了。她睫毛上的泪珠挂在我的脸上,她那芳唇是软软的,甜甜的,香香的。
我和乔小雨的事在宣传科传开了,有的是褒,有的是贬,有的是攻击。李干事非贬非褒:“我说小苏怎么老是往咱们师部跑,原来有内线牵着。”有的人给我改了名字,叫我梦非。意思是我在做梦,我在想入非非。
63
我跟着团政委房子达和团宣传队的同志,到卫生队给3排长刘春授毛泽东奖章。
卫生队是在地主的大院里。走进院落,就看到刘春在医生和护士的陪同下正晒太阳。医生、护士看团政委来了把刘春扶着站起来。团政委走到刘春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刘春同志,你立了三大功,是战斗英雄,我们要向你学习!”
刘春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人,那目光没有光泽且显得冷漠。他虽然听到团政委在说话,但面无表情,像白板一块。他不认识团政委了,也不认识我了。
医生对他说:“政委给你授毛泽东奖章来了。”他仍没有任何反应,陌生地、呆痴地望着。
政委把毛泽东奖章挂在他胸前,宣传队员过来给他带大红花。与大家喜气洋洋的气氛形成反差的是,刘春痴呆呆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杀气、一丝恐惧,潜载着那场血战拼杀的痕迹。医生拦住了给刘春戴大红花的队员:“别带,快拿走!他看见的不是红花是血。”护士赶快按着他的一个什么穴位,解释说:“这是政委,是小苏干事,他们不是敌人。”他目光中的那种杀气,那一丝恐惧渐渐消失了。
医生说:“我们不让人来看他。上次营长教导员来这里,也出现这种状态,他把不常见的人都看作是敌人。”
房子达问医生:“他这病能好吗?”
“首先要解脱他的高度紧张和精神高度集中。人的精神始终高度集中在一点上,怎么会正常?我们给他服大剂量的安眠药,但他睡醒了还是这样。”
“他这是犯病还是没犯病?”
“没犯病。他在犯病时眼前先出现小刘在血泊中,然后大喊一声拿起棍子就奔跑,在奔跑中喊‘冲’喊‘杀’,嗓子喊哑了,喊出了血,喊得嗓子发不出声音来,他还张着嘴在喊。”
政委走上前想和他握握手,被医生拦住了:“别和他握手。”
我惋惜地看着刘春,鼻子一阵阵发酸。
有一天夜里,我被枪声和通信员的喊声惊醒,刘春又犯病了。他端着枪,先是走正步,一边唱着“向前,向前——”一边打枪。4个通信员围过去,把他手里的枪夺过来。在架着他回去的路上,他还在喊:“小刘把敌人刺死啦,冲啊!”他的精神始终处在刺刀见红的肉搏战中,过度紧张。刘春才19岁,他是两次立三大功的战斗英雄。1947年他是班长,在战斗中他带领全班机智灵活地插入敌人营部,活捉了敌人营长,使战斗提前结束。战后立三大功,荣获毛泽东奖章。在辽沈战役中他带全排坚守301高地,抗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