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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尽管麻烦,第二种还是比第一种容易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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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人活不过手上那块玉
对于肉体凡心的俗人,最大最狂妄的理想,是对抗时间,是不朽。
千百年后,肉体腐烂,凡心消亡,而某些俗人的事功文学,仍然在后代俗人的凡心里流转,让这些凡心痛如刀绞,影响他们的肉体,让这些肉体激素澎湃。在这样的理想面前,现世的名利变得虚妄:挣一亿美金?千年后,谁会记得股神巴菲特?干到正部级?现在,有几个人记得御准柳永浅吟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是宋朝哪位皇上?
对抗空间没有那么困难,赶巧了,在白宫里抱住克林顿的腰,在雅典抱住马拉松高手的腰,一夜间能名满天下。对抗时间,实现不朽,不能靠养育后代。生个儿子,仿佛撒一把盐到大海,你知道哪一瓢咸味儿是你的基因?
中国古人总结的对抗时间的路数是:立德立功立言。
其实,立德和立功立言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往严肃了说,立德是后两者的前提,德不立,事功文学都无以立。往实际了说,立德是扯淡,横看成岭侧成峰,什么是德?往开了说,都不容易。立功难啊,天下太平了,像样一点的理工科大学都能捣鼓出原子弹,如果生在今天,成吉思汗最多替蒙古国从高丽人手上抢得一块射箭金牌和一块摔跤金牌,曾国藩没了“拜上帝教”闹太平天国,最多做一两届国务委员。立言难啊,几千年文字史,多少人精疯子偏执狂自大狂写了多少文字,要写出新的意思或是新的角度而不是直接或是间接抄袭,基本上是妄想。立德尽管虚,长期坐怀不乱,慎独,四下没人,拉了窗帘也不自摸,基本上是不可能。上中学的时候,看到史书上说,董仲舒牛,安心读书,三年不窥园。心想,这有什么难啊,街上除了北冰洋汽水和双色冰激凌之外,没有其他吸引力了。等到上班挣钱,俗心开窍,如果两个星期没有饭局,心里就会打鼓,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和社会以及人类的亲密联系?
不朽有诱惑,立德立功立言有难度,所以,潜意识驱动人们热爱收藏。
老的东西,流到今天,相对于时间,相对于向不朽的卑微的努力,才是对的东西。
一块商晚期的鸟形在我的肉手上,青黄玉,灰白沁,满工双阴线刻殷人祖先神玄鸟,鸟头上站立一小龙,龙爪子抓住鸟头,鸟和龙都是象征太阳的“臣”字眼。我想,当时的人,怎么想到,这个神玄鸟要这样雕刻,鸟喙要这样扭,屁股要这样挺立,如果这位大师雕刻文字,会如何安排?我想,多少双肉手摸过它啊,这些肉手都已经成了灰烬,即使我现在摸着它的肉手有一天也成了灰烬,是多么的正常啊。我想,一亿美金和正部级有什么啊?这只神玄鸟睬都不睬。人斗不过物,有机物斗不过无机物,从某种意义上讲,基督耶稣斗不过十字架,佛祖斗不过北魏造像,毛泽东斗不过毛主席像章,凡人要靠物品来理解和实现永垂不朽,万寿无疆。
只要能辅助人们认识时间,消除恐惧,隐隐地通向不朽,什么都可以收藏,从书画青铜,玉器杂项,到桌椅板凳。
过分的是我一个同学,迷恋头发,说女人如植物,头发就是植物的花。像《金鸡2》里那个疯子,收集过去情人的头发,藏进信封里,舌头沾了胶水封上。我说,你是学医的,应该知道,这是胡闹,头发离开姑娘,没了滋润,即使原来再漂亮,三天后也就同摘下来三周的玫瑰一样枯萎。
正确的收藏方法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看一眼,轻轻摸一下,眼耳鼻口身意,脑子永远记住所有细节:黑亮,簌簌作响,香淡,酸甜,滑涩,邪念盘旋升起。我同学说,我不是流氓,我不变态,我记性不好,再说,咱们学植物的时候,不是也采集植物,制成干标本吗?我说,把老师的教导全忘光了,植物六大组成部分,根茎叶花果实种子,一个好标本最好能六个部分都有,至少有三个组成部分,否则就是菜市场里的菜或是花卉市场里的切花,没有学术价值。姑娘除了头发,至少有其他组成部分,眼睛鼻子脸颊口唇肩膀乳房腰胯大腿双手,你能切下来收集几部分?纯属胡闹。
还是玉好,不朽不烂,不言不语,摸上去永远是光滑如十八岁姑娘的头发和皮肤,陪完你一生,才想起去陪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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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十年一觉
微软杀进游戏市场的早期,有个广告,我印象深刻。一个男孩儿炮弹似的被老娘从阴道里弹射出来,抛物线上升,下降,一分钟后掉进坟墓,这一路上他变换装束,这一路上他鸡鸡由小到大再到无。最后一句总结:人生苦短,耍吧(life is short;play more。)。
人类从繁盛至今,经历了六个时代:石器时代、玉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火器时代、电脑时代。我们这拨儿人见证了电脑时代的到来,眼瞅着这个怪胎如何一寸寸长成怪物。像我外甥这样被电脑化仪器接生出来的一代,平均一周和人类说七八句话,一天在电脑前七八个小时,最崇拜pokémon。估计到他下一代,小男孩儿出生的时候,做包皮环切,顺带在两球之间安装无线网卡,802。11z,1gbps,全球漫游,人和人之间不用再说一句话。
我第一次碰电脑,需要排队。队比瞻仰毛主席纪念堂的队还长,轮到了,一个人碰十分钟。需要脱鞋。男生脱,女生也脱,班花也脱。四月份,倒春寒,班花没穿袜子,露出鲜红的指甲,比她嘴唇还红。
我第一个迷恋的游戏叫《沙丘》,即时战略。才7m大小,三方势力,共27关,断断续续,三周通关。那时候,我正在人生的拧巴期,正谈大恋爱,总恨祖国形势一片大好,北京凄风苦雨的时候太少。我爱杜牧,她爱杜丘。我爱孔丘,她爱篮球。我爱司马迁,她爱唐国强。为了加强共同基础,我带她到我家,给她看电脑里的《沙丘》,她挽着袖子,说,暑假要结束了,这个好玩,给我留着,将来一起打。
后来,和她就没了后来。后来,我一直等《沙丘》出续集。后来,听说做《沙丘》的团队去了西木(westwood),一九九五年,出了《命令与征服》(mand & conquer )。在北京买到盗版光盘之后,黑夜和白天没了界限,宿舍里一台老奔腾电脑,我们歇人不歇机器,一周通关。一个月回味,根据游戏设计漏洞创造各种流氓玩法,比如把炮台建到敌人家门口。一年在宿舍里联网打,用一个伪modem线连接两个破电脑,真人一对一,军旗被夺的下去,换别人。
后来,那个总能把我军旗夺走的人,娶走了我们的班花。后来,听说西木被电子艺界(electronic arts)买了,又出了《命令与征服2》。后来,在受虐心理支配下,我开始干上每周七八十个小时的工作,我的右肩彻底完蛋了,用一个小时鼠标,就会剧痛,什么时候转动,什么时候嘎吱嘎吱响。我玩不动了。
后来,十年之后,我外甥第一次去机场接我,第一次主动开口和我说话,而且一连说了三句:“小舅,你好。小舅,明天我十岁生日。小舅,你给我买个wii吧。”在best buy买wii的时候,我转头看到,游戏架子上摆着《命令与征服,第一个十年》(c&c;1st decade),双dvd,一共十二个游戏,全部安装一共10g。
我买了两套,绝对正版,一套留给自己,和古龙全集一起,等自己退休,混吃等死的时候用。那个总能把我军旗夺走的人,已经和班花不在一起了。另一套送他。我还记得一九九五年《命令与征服》盗版光盘上的说法:两张cd,一张给你自己,一张给你最爱的敌人(one for you; one for your favorite en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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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日飞升
没作过调查,但是我想,在大陆,按摩这个伟大的人类独有的活动,是个相对新生的事物。应该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从资本主义制度的香港传到改革开放的深圳,再由深圳在20世纪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传到沿海,直到现在全国皆摸。
至少我小时候没有按摩,那时候基本没有这个必要。个人认为,正规按摩的兴旺有两个前提:第一,作为人类社会最大怪物的个人电脑的产生和普及;第二,城市化、市场化之后急剧增加的个人压力。整个动物界和植物界,只有人类在有了电脑之后,才长时间地端着肩膀、弓着腰、扭着脖子坐在一个平板前,两个前爪狂敲。人的心理压力通常也会通过自己肌肉和自己肌肉较劲儿的形式,在暗中慢慢对筋肉造成伤害。按摩历史相对较短的一个佐证就是,出版家张立宪非常真诚地认为,异性按摩就是你交完钱之后去摸异性。这一方面说明他心里饮食男女,从另一方面讲,他非阳具的肉身那时候没有被拿捏的饥渴。另一个佐证是我老爸。他不会电脑,操作了一辈子数控机床。我死活拉他去按摩,按摩师手重的时候,我老爸就问“你干吗打我啊”,手法放缓和,我老爸就喊“你不要挠我痒痒肉”。电脑普及之前,城市化、市场化之前,唯一有按摩需要的古人估计是禅师。他们长期在一面墙之前打坐,筋肉钙化严重,所以死后火化,好多舍利子。
我第一次按摩比初夜晚十年。高中三年,十点熄灯之后点蜡烛看英文小说,毁掉了我祖传的好眼睛。咨询一周八十个小时的工作,毁了我祖传的一整条好脊椎,颈椎痛,胸椎痛,腰椎痛,骶椎痛,尾椎痛,脊椎两边全是疙疙瘩瘩的肌肉劳损和肌肉钙化,像是两串铁蚕豆。干了两年之后,任何时候按上去,都是硬痛酸胀。我和不太熟悉的人吃饭,都要提前声明,我肩背不好,吃饭的时候,间或自己摸自己的上述部位,不是有精神疾患的表现,别怕。终于有人忍不住,带我去按摩。那是个美好的夜晚,比初夜美好多了。初夜的时候,仿佛一个人拎着一根打狗棒子,站在一个陌生的花园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狗,也不知道狗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狗来了之后要不要打,左右上下前后看看,想想天上的星星、街上的居委会大妈、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很快人就糊涂了。第一次给我按摩的那个按摩师是个美丽的小伙子,有气力,认穴准,一双大肉手,一个大拇指就比我一个屁股大。我一米八的个头,在他巨大的肉手下,飞快融化,像胶泥,像水晶软糖,像钢水一样流淌,迅速退回一点八厘米长短的胚胎状态,蜷缩着,安静着,耳朵一样娇小玲珑。我出门的时候,每个关节囊都被拉长,脚底下多了一片莲花状五色云彩,身子轻了二十斤。我拽着绿化带的杂树,生怕自己白日飞升。
但是从那以后,按摩效果越来越差,身体需要按摩的力度和频率越来越大,不知道是我的肩背越来越差还是人对美好事物的适应能力和对苦难的忍受能力一样巨大。我现在在想,是买个按摩椅还是整个小孩子出来,胖乎乎的,七个月能坐,八个月能爬,几十斤的嫩肉在我背上动来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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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距离
世间存在距离。
距离有许多种:月亮与地球之间,是空间上的距离。也站在河边,也说“逝者如斯夫”,你和孔丘之间,是时间上的距离。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身边的姑娘不懂爱情,人与物与我之间,是心理上的距离。
空间上和时间上的距离,可统归为物理上的距离。物理上的距离需要超越。在超越的过程中愉悦心智,在超越的尽头脱凡入圣。
物理学贵在以近知远,以易知知难知,以可知知不可知,超越距离。阿基米德洗澡的时候发现了浮力定律,想出了鉴定金冠真伪的方法,于是欢呼雀跃,裸奔于雅典街头。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扔了两个大小不等的铁球,人和神之间的距离在瞬间消失,他险些被教会做成意大利式烧烤。
而心理上的距离需要保持。在保持的过程中愉悦心智,在生命的尽头脱凡入圣。爱情和感情是不完全一样的。梦归梦,尘归尘,土归土,情人是要梦的,老婆是要守的。黄脸婆永远是黄脸婆,梦中情人淡罗衫子淡罗裙,总在灯火阑珊处。可是走近些,挑灯细看,灯火阑珊处的梦中情人也不过是另一个黄脸婆。
但丁足够聪明,暗恋beatrice四十年,得《神曲》三篇。他从不敢让他的暗恋接受日常生活的洗礼,所以他的暗恋精细而悠长。试想但丁如果和他的暗恋结合,一个星期之后,他不会觉得beatrice比一盘新出炉的比萨饼更诱人。
司马相如不是不够聪明,而是卓文君太好,他无法把持。文君解风情,听得出相如撩人的琴心。文君有勇气,千金身家一笑抛之,随相如私奔天涯。文君充满世俗智慧,开个小酒馆恶心娘家人,从而过上小康生活。可到头来,有好妇如文君,相如还是要逃。逃出来,便是生前身后名。
所以不要小看这段距离。它或许只是一堵墙,一个严厉的家长,一个存款的差额,或一个固有的观念。但是在这段距离里可以种植相思,可以收获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
所以要学会知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每段时光都是最好的时光。环肥燕瘦,胸大的茁壮,胸小的跌宕,每个女人都是最美的美人。
但是,世间又有几个敏而好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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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焦·郁·碌
香港,中环,人、人、人。人上了发条,西装领带,四足着地,装上轮子,时速四十公里。上海,淮海路交黄陂南路十字路口,人、人、人。红灯将熄,绿灯初上,交通协管员张开双臂、吹哨、挥旗、瞪眼,把守四角人流,人流里都是要奔向小康大康的斗牛。阳朔,西街,人、人、人。几百米街道,几千个奸商,几万个游客,几十万个另类民族工艺品。北京,大北窑,人、人、人。喉咙里起痰,想,是溶化在嘴里吞下去还是找块最脏的地砖吐上去,鼻孔里有凝胶,挖,同时四处张望,看看谁会注意到,到处刨地,到处“办证”,到处堵车,的士老哥哥一口痰高吐在周杰伦的手机广告上,一阳指鼻屎凝胶低弹到路面上,嘟囔,真他妈的堵,下辈子,我开飞机去。
人人都是焦裕禄,焦急、郁闷、忙碌。
焦急。生逢盛世,满清康雍乾盛世,中国比现在的美国还美国,gdp占全世界的百分之三十。我朝也在崛起啊,过去三十年,gdp复合增长接近百分之十,再过十年超日本,再过二十年超美国。我们能不能再快一点啊?企业兴旺,隔壁原来给领导开车的邻居,现在造的车都卖到非洲去了,每年百分之四十的增长,再过几年产值过千亿,全球五百强。我们能不能再快一点啊?周围有二奶的了,有四婚的了,有五子的了,有身家十几个亿的了,有进“二百万元作家俱乐部”的了,有得三种癌的了。我们能不能快点啊?
郁闷。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自然资源和先进武器呢?一小撮聪明人设计出来的制度领导两亿多天真群众怎么就能基本和谐呢?法国人怎么就那么有创意呢?德国人怎么就那么会造工具呢?日本人怎么就那么守秩序爱干净呢?我有生之年见得到大国崛起吗?低成本扩张不太灵了,要买的目标公司和要招的技术工人都贵了,二氧化碳指标都要买了,在世界范围内单品种市场份额都百分之六十了,再到哪儿发展啊?二奶有了二爷,每次离婚都净身出户,五个孩子吃喝嫖赌抽各有专长,表面上身家最高的开始雇保镖了,私底下身家最高的在浦东机场被扣下了,老妈说她也要学英文学上网学用word写回忆录走进新时代,十年过去了卵巢癌五年生存率还是没有一点提高。
忙碌。一个拉杆箱,半箱内裤衬衣,半箱充电器。wi…fi、手机、黑莓,看不见的线牵着忙忙碌碌的人。一周干八十个小时。不是四十个小时加上四十个小时的概念,而是人通常跳一米高、现在让人跳两米高的概念。检点过去三周,一半的饭和大便是在飞机上解决的,一半的电子邮件是在车里回的,一半的小便是一手拿手机一手按枪杆子完成的。“只有享不起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实在困了,游泳半个小时比睡三个小时解乏。六十八个小时不睡之后,我第一次发现,和喝了八瓶啤酒一样high,刮胡子的时候,我第一次发现,一根白色的鼻毛髭出来。
我有机缘见过号称是真迹的《清明上河图》,纵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