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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活着就老了_冯唐-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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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何人哉?

  判断对一个城市熟悉程度,我有一个自己的标准。比较熟悉就是我知道这个城市里什么地方有好吃的,我知道什么地方的酒又好又便宜。很熟悉就是城市里最好吃的馆子,老板或者老板娘是我的朋友,喝多了有人送我回家或者去医院。极其熟悉:城市里最好吃的馆子,我去了,老板或者老板娘会自己下厨房,炒菜上桌子,老板和我干第一碗酒或者老板娘看着我夹第一口菜,喝到极高,送进医院,急诊室门口有四个以上的医生弟兄等着看我的熊样。

  如果这样分类,我极其熟悉的城市,只有北京。

  一个上海人较真,在上海成为经济首都之后,说,有了经济实力才能谈得上文化,问,北京是文化首都,凭什么。如果逛一下北京的夜店,听听聊天,了解一下夜店里的人,就很容易明白。北京集中了全中国百分之五十以上顶尖的文学家、画家、雕塑家、音乐家、歌手、地下乐队、演员、摄影师、建筑设计师,走进一个这些人常聚集的去处,随便就看到一个横断面,有的已经成名了,有的还在混,成名的,不一定有才气,但是的确努力,在混的,有的才气浓重,在眼睛里忽明忽暗缭绕盘旋。我看着那些刚出道的才情浓重的人,我知道这些人中,必定有一部分会在某种程度上不朽,尽管这些人现在可能还汗味浓重鼻毛悠长,还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法,还没用过信用卡还不会说纯正的普通话,就像我在斯坦福大学的棕榈大街上,听那些话都说不利落的毛头小伙子聊他们的创业计划,什么血管生长素抑制因子治疗肿瘤,什么dna芯片,我知道这些人早晚会创造出下一个辉瑞和惠普。在北京的一个桑拿天里,我蹭票在工体听了许巍的第一个个人演唱会,他唱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嗓子就劈了,声音锉刀一样割耳朵,唱到最后,他终于撑不住,哭了,他一定想起他来到北京城这十几年,多少人没有混出来啊。坐我前排一个女孩,浑身打了无数的洞,穿了无数的金属环,挥舞着荧光棒,喊,许巍,我爱你。我心里想,又一个小混混,混出来了。

  有个美国知识分子说,北京最像纽约,上海不像,太不像了,有股票交易市场又怎样。在北京和纽约,一个人必须非主流才能入流(you have to be out to be in),而在上海,这个人必须入流才能入流(you have to be in to be in)。我们在东三环靠近农展馆附近有个食堂,没有名字,没有霓虹灯招牌,水泥地,水泥墙,金华土菜。艾未未的设计,招牌式的冷静干燥,没有多余的一点零碎。保尔·柯察金的那句“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影响了我的上半生,艾未未说,人不应该追求快乐生活,快乐就像糖一样,只是人生的一种味道,这句话我时常想起,或许会影响我后半生。在食堂里,我见到各种非主流的人:有自闭症嫌疑的小提琴手,说话从不看人眼睛,从脸上看不出年龄,酒喝到老高才放开些,死活让我叫她舅妈,她出的唱片上全是外文,据说她是国内第一把小提琴,男的女的都算上。有二十年没写东西了的作家,对古玉和旧家具的见识远远在对文字的见识之上,从小到大,唯一做过的一份正式工作就是在作协当他爸的秘书,他爸早就仙去了,他还一直是他爸的秘书,每月从作协领一份工资。有满头白发的老诗人,没有工作,娶了80后的姑娘,姑娘的爸爸比他小两岁,叫他大哥,他还贷款买了房子,还生了胖儿子。老诗人常劝我,别眼馋,80后的嫁给了他和杨振宁,再过两年,90后的就会看上我,一拨一拨的,耐心等待,别着急。总之,除了我,基本没有见过一个需要朝九晚五穿西装打领带上班的人。唯一的例外是一个税务局处长,快五十了吧,一天喝多了,反复念叨,他应该快升副局长了,他辛辛苦苦啊,副局长牛啊,没完没了。一个姐姐平常总是微笑着,喝很少的酒,吃青菜,终于忍不住了,说,你有完没完?我老爸进政治局那年你中学还没毕业呢,又怎么样啊,现在还是天天傻子似的看《新闻联播》,测血糖看糖尿病好点没有,雍正皇帝用的第二任宰相是谁啊,有人记得吗,我看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一次喝多了一点,借着酒劲拨我初恋的手机,问她在不在食堂的附近,有没有开着车,可不可以接我回家。她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我说北京开始没劲儿了,出国的出国,去上海的去上海,生孩子的生孩子,一桌麻将都凑不够手了。她说,哪儿那么多要求,北京至少还有人驮你回家去。她还说,给我带了明前的新茶,今年雨水大,是小年,让我将就喝,如果敢先喝别人送的,就腐刑伺候。

  二十七岁之前,我没出过北京,第一次坐飞机,就飞到了旧金山。之后四年间,飞国航,积累了三十五万公里里程,我想,我算是脱离北京了吧。但是偶尔在南方遇到风沙,摸到腰里拴的红山青玉鹰,见到白发的诗人或者收到我初恋的短信,问,最近如何?我楼下的马路就恍惚变成东三环,天边就隐隐压来沙尘暴。我想,我无处可逃,就像孙悟空飞不出如来那双肥厚的手掌。
c o m(/t/xt|小/说天|堂)



第79章 红灯青烟里的阿姆斯特丹


  传说中,坏人们坑蒙拐骗偷,为的是吃喝嫖赌抽。现在,全球化了,吃喝到处都有,麦当劳、星巴克。赌博合法也不新鲜,2006年澳门博彩收入超过了拉斯维加斯。越南、柬埔寨、马来西亚边境上,赌场到处都是,吸引中国赌徒,创造的就业机会超过了边防军。中国西部的口号是,给我一张博彩牌照,还祖国三个浦东。但是毕竟时代进步,不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了,合法嫖抽的地方,世界上还是少有,所以在去阿姆斯特丹之前,周围的坏人们再三叮嘱,要逛红灯区、咖啡馆(coffee shop)、凡·高和伦勃朗的博物馆,要吃意境仿佛臭豆腐的当地奶酪。红灯区就在中国城西边儿,官方地图上清晰标注个大红圈,说是充满餐饮和夜生活。咖啡馆主营大麻,临街窗户上各国文字,基本意思是“恍如天堂”,最好的几家里,有尼泊尔、云南和加拿大当年最好的大麻。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三点就提早散了,从酒店窜出去看荷兰人民。

  阿姆斯特丹古城运河纵横,据说不是像通惠河、什刹海那样为了漕运而是为了排水。绝大部分城市在海平面以下,房子建在石木支柱上。排水需要极其精细,台风来了,排少了,地下室和一楼进水,台风过去,排多了,石木支柱暴露于空气,氧化膨毁。沿着运河,两岸联排三四层小楼,细方红砖,密不容针地争夺向水的面积,同时形成街道。向水的一面统一开长方大窗,大窗又被细木窗棂切成小的正方形,窗户的面积几乎占了总面积的百分之八十。楼顶都尖,雕花,狮子绵羊之类,都嵌个牌子,“1668”、“1781”等等,表示楼的竣工年份。牌子上面都有一个憨实的挂钩,据说有两个用途,一个用途是吊运大件家具电器。楼梯太窄小,百年前也没有能塞两个金喜善的韩国双开门冰箱;另一个用途是吊运八十岁以上腿脚不灵便的老头老太太。楼里没有电梯,百年前也没有几个八十岁还赖着不进天堂的老人。小楼和河岸之间,树木划分机动车道和自行车道,多银杏和香樟。机动车基本开不起来,自行车更加得意。荷兰姑娘身高平均一米七,皮白刺青,乳阔腰仄,骑在老式二八车上,比机动车还快,金黄的头顶几乎和路旁的银杏树一样高。运河里多游船,小的装三两俊男美女老流氓,大的载满各地游客。大型游船一定是定制的,满客后,船高刚好矮过运河上砖石桥半寸,船长刚好能在最宽的河面上掉头。河边有长木椅,坐着看对面的楼房,楼房里的窗,窗里隐约的姑娘。虽然河面只有二十米,但是毕竟是山水相隔,觉得对面的姑娘竟然有些遥远。北京城里基本没河,也没河边木椅,但是年少时候一样在三四层的板楼下,坐看楼里的窗,窗里的姑娘,平静的时候带着一包前门烟,不平静的时候带着一瓶北京啤酒。她知道我在吗?她不知道我在吧?知道又怎么样呢?楼周围没有银杏和香樟,槐树上有叫吊死鬼的虫子,杨树上有知了。半包烟之后,一瓶啤酒之后,楼顶的姑娘,头顶的星星,还有共产主义,当时觉得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现在还是这样觉得。

  像平壤街上悬挂领袖照片或者上海街上悬挂世博会宣传画,阿姆斯特丹满街挂着一个毛发浓重眼神迷离的男人画像,我想应该是伦勃朗吧,但是太晚了,他的博物馆来不及看了,太阳还没全熄,红灯还没上,先去古玩街spiegelkw artier。和香港荷里活道类似,小铺临街而设,铺面小而深,比北京古玩城那种集中圈养有味道。铺子里,藏在铺底下的上好货色,同北京香港的古董铺子一样,没人引荐看不到,怕惹是非。放在面上的,多一二百年前的钟表首饰,还是那几个大名牌,bvlgari、cartier之类,百年过后,没有感觉一丁点过时。一个cartier的小表,一厘米见方,宝蓝色刻度和指针,蓝宝石弦轴头,安静,好看。本来想买了做个手机串,后来过了遍脑子,没有哪个手机配得上,于是算了。一个zeiss的单筒望远镜,黄铜,10×25倍,看皮壳,三五十年总有了,一个日本人反复看,店老板说,看百米外楼里洗澡的花姑娘,没有问题,屋子里水汽再大都没问题,日本人一脸的欢喜。街上也有东方的东西,多二三百年前日本明治中国盛清时候的物件,十六七岁刚修完礼仪课上过妆的小姑娘似的,傻子都知道好看。柜子里一块白玉合欢坠子,老板说是籽料,清中期,沁色好。心想,这个我懂,不是籽料,是山料,不是清中期,顶多到民国,不是沁色,是皮子,比《夜宴》里葛优拿的那块仿清中期硬被当成五代十国的坠子还假,还是让店老板留着骗老外吧。

  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真的是一个区,跨两条河,十几条小街,疾走一圈会出汗。窄处不容车,宽处警察骑大马,周围两三处教堂,嬷嬷们青衣白帽,进进出出。临小街的一楼,开出一个个三四米的门户,落地玻璃门窗,一户,一凤,一帘,一床,一洗手池,一盏红色管灯儿。天光将熄,帘幕拉开,凤鸟们着三点,裸露其余,当户待客,窗顶红灯亮起,古老深远,映照路人心中同样古老深远的生命花火。凤鸟们中外荟萃,肥瘦搭配,守株待兔,游客们或忐忑不安,或兴高采烈,全部都很兴奋,都在于情于理于欧元盘算是否转化身份,从游客变成嫖客。越是窄的小街,红灯越浓,凤鸟越美丽,游客越多。最窄的一条小街,最窄处将将容纳一人,一个旅游团从一端鱼贯而入,另一个旅游团从另一端鱼贯而入,到最窄处,游人们必须仁义恭俭让,有进有出,同时兼顾左右的凤鸟纷飞。

  周围很黑,只有灯红,所有人都开心,以为是在游历地心,忽然听见中文口音的英语:

  “how much(多少钱)?”两个干部形象的中年男子,看年纪和气质,正处、副局左右,应该是第三梯队。

  “fifteen minutes; fifty euro(十五分钟,五十欧元)。”红灯下,窗户内,欧女窈窕,腰小奶大。

  “receipt(有发票吗)?”

  “sure(当然)!”

  “不好吧?”一个中年男子对另外一个男子说。

  “有什么不好?下雨了,我们又没带伞,你左边房间,我右边,躲躲雨。”

  因为合法,所以备感安全。街口有大汉,但是没有“仙人跳”,有避孕套,所以绝少难言隐疾。由于职业习惯,我迅速计算了一下市场规模:一次五十欧元,一次平均半小时,一凤鸟一夜平均八次,整个红灯区二百只凤鸟,其他毛片和纪念品、餐饮、性用品、性影院、性博物馆和性旅馆等等相关产业同凤鸟的实战产业规模类似。凤鸟也要休息,体检,一年按三百天计算,50×8×200×(1+100%)×300,一年下来,几乎是五千万欧元的生意。

  最好的咖啡馆也在红灯区附近,我决定过门而不入。学过医,我知道,老天造人,为了将来好控制,软件系统里留了几个后门,毒品就是最大的后门之一。和毒品相比,美人这个后门简直不值一提,36c美乳就是七八磅肥瘦相间的东坡肉而已。夜深以后,不进咖啡馆的门,大麻的味道也像美人长发一样,泪水一样,歌一样,诗一样,清风一样,从咖啡馆的门缝里渗漫出来,流淌在小街上,醇厚,温暖,镇定,安详,贴心,懂得。仿佛传说中的女神,阅尽沧桑,懂得一切,心大如海,胸大如海,怀里的男人永远是对的,永远受尽了委屈,永远脆弱而伟大。

  在红灯区两条小运河交汇处,两边都是教堂,一个爱尔兰酒吧。我要了一升啤酒,一盘鸡翅。周围桌子上,遍布五十岁上下的老流氓,天色渐晚,酒半高了,老流氓们向每个路过的男人举杯,对每个路过的姑娘吹口哨,睥睨自雄,旁若无人。船开来,风吹过去,忽然一种在北京这种古城才有的不朽感。只有在这些古城里,时间才能停滞,你坐在你爷爷常去的酒馆,五十米外是你姥爷操过的窄逼,你爷爷你姥爷向你挥挥手,然后转身。不是死去,而是明天再见。
t。xt…小。说。天堂



第80章 香港饭没有局


  为稻粱谋,做俗事,时间过得快。在香港三年了,仔细想来,香港有饭无局。

  作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香港五胡杂居,有饭吃。

  时间当横轴,金钱当纵轴,香港的饭可以被这两个轴分成四类:没钱没时间的饭,没钱有时间的饭,有钱没时间的饭,有钱有时间的饭。

  没钱没时间,去香港的特色,茶餐厅。茶餐厅三五步一个,比公共汽车站还密集。进门,一盘一筷一餐巾纸,给你倒一塑料杯深褐色的免费热茶。套餐,一个大盘子,几片肉几根菜一坨米饭,配例汤或奶茶,二十文,冻饮加两文,穿学生装的小童减两文。十分钟吃完,免费茶漱漱口,门口交钱走人。一到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位置好的茶餐厅,一张台面翻七八次。

  没钱有时间,去街边排档。要找老区,排档越破越便宜东西越新鲜。在香港,整个文官体系城市秩序日臻完善,脏的地方不好找了,南越王两千年,殖民地百年,回归十年,和美国比,香港有些历史了,老破的地方还有。屋内三四张台子,屋外两三张台子,小海船今天打来什么海货,厨房里就进什么海货,桌子上就拿什么海货伴酒下饭。还有烧烤摊子,整只走的鸡翅,鸡腿菇,豆腐干,鸭肾,海螺,凤尾蚌,泰国酸辣汁,马来香辣汁,店主说,配方保密。周围是香港难得一见的闲人,听时蔬海鲜在烧烤架子上在白灼锅里吱吱作响,看啤酒泡沫在玻璃杯子里腾起湮灭,街左边水果摊子的老婆婆在分哪些是该卖十文三个的橙子哪些是该卖十文四个的橙子,街右边果汁摊子的小女孩帮着爸爸问客人雪梨汁是加猕猴桃还是加西柚,抬头,拐棍一样瘦高的楼宇之间,月亮还是明亮的,觉得生活浓得仿佛糨糊,把人牢牢地粘在酒桌边的凳子上,两大樽青岛,六七十文港纸,一粘就是一个晚上。

  有钱没时间,去好酒店,吃午餐定食。世界各地五星酒店里的吃食都有共同的特点:贵,难吃,摆脱不掉的装逼气质。香港除外,五星酒店里的餐馆,基本都是外人经营,顶尖的地段,午餐定食的价格也不吓死人,做得卫生精致没太多可挑剔。还有,叫外卖,叫很贵的外卖,燕鲍翅,鱼子酱黑菌面,陈年普洱茶;送外卖的在办公室的用餐区铺开台布,好吃的就在嘴边;下午还有二十几个电子邮件要回,三个电话会要开。香港岛上面积勉强转得开屁股的海景房要卖上千万港币,太郎们,阿信们,加油。

  有钱有时间,香港有很多地方和很多吃食,号称方圆几千里之内,最好的中餐,最好的西餐,最好的混合餐(fusion),拿钱不当钱。中国会,香港俱乐部,吃的地方可以草木繁盛,墙上挂北京20世纪八九十年代混出名堂的流氓艺术家的后现代绘画,落地窗里有无敌的维港烟花,窗帘的花边是苏格兰大妈手工缝制,和英国女皇陛下睡觉的地方一模一样,原木多宝格里放二十厘米直径的青玉谷纹璧,玉种沁色都不错,放在南越王墓里也属于中等品相。同样的明前茶虎跑泉水,用顾景舟上世纪80年代做的提梁壶沏,价钱如何标?

  作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香港白居不易,没有饭局。

  饭局的三种基本要素:赋闲男人,时鲜美女,便宜啤酒,香港什么都没有。香港少闲人,香港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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