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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祺,“对不起!麻烦您了。”
军官敬礼离去。素芬松了口气。
钱山漾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绿黛青山,风光依然。载着吴家祺、素芬和抗儿的小船咿呀摇来。吴家祺和素芬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好像离战争很远。周围是舔水的飞鸟,是轻扬的芦花,是撒开来的渔网。素芬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景色:“钱山漾还是那么好看!”吴家祺:“枫桥也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素芬:“吴老爷不在了,你大哥和二哥会不会找我算账?”吴家祺:“当年吴家的大火并不是你放的,再说有我在,你尽可放心。”
素芬:“这一路上,我和抗儿多亏你照应。三少爷,你对我们母子的恩德,我今生怕是
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吴家祺:“看你说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还我什么。”素芬:“三少爷,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吴家祺:“我并不感觉对你特别好,要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你,你不过是个影子罢了,或许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影子。”素芬:“是什么样的影子?”吴家祺:“啊,这就难说了。”素芬听了一脸茫然。
晚上,吴家祺来到吴家边门外,敲着门:“大哥!大哥!”
大哥打开门,吃惊地问:“三弟!你怎么回来了?”吴家祺跨进门内:“到里边再说。”大哥往左右看看,把门关上。
张家桌上一灯如豆。张忠民、婉华、张父、张母围着素芬,欢喜地看着她怀里的抗儿。
张母:“来,让奶奶抱抱。”素芬把抗儿送到张母手上。张母将抗儿抱在怀里一个劲地亲他。
素芬问道:“二弟腿上的伤,没有留下后遗症吧?”张忠民:“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现在早就好了。”素芬:“二弟的太湖忠勇救国军,队伍还在吗?”张忠民:“在是在,只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一直没有管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成了一支野鸡部队。前几天我已经把队伍改为‘太湖忠勇独立大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素芬:“镇上的日子还好过吗?”婉华:“还好过呢,人都快要饿死了。”素芬:“是不是收成不好?”张父:“收成再好,也经不住小日本三天两头来搜刮。”张母:“这两天日本兵又到镇上来收粮食了。”
张忠民从衣袋里摸出一张不小的纸来,摊到桌子上:“你看,这是日军以‘大日本陆军津田部队’和县政府的名义发布的告示,说什么‘因需用军米浩繁,本县各村镇人民,按田亩计算,每亩贡献军米一石或银元一百元,不得有违’。”婉华:“如果照办,枫桥镇上的几千号人就会活活饿死。”张母:“再这样交下去,别说过冬,我看秋天都过不了。”素芬:“要是交不出粮食怎么办?”张忠民收起布告:“狗急了要跳墙,交不出来只好拼命了。”婉华:“忠民就是为了收集情报,才偷偷回来的。”素芬:“镇上住了多少日本兵?”婉华:“日本兵倒没有,只有一个班的伪军。吴家大少爷做了枫桥镇维持会长,为日本人办事。”“到现在为止,枫桥镇上就出了他一个汉奸。”张忠民看看怀表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摇船赶回去。”
张母:“忠民,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不要把队伍拉出来和日本人硬打。”张忠民:“爸、妈,你们放心,我要么不打,要打就把日本兵打得丢盔弃甲、有来无回。”素芬:“二弟,你千万要小心。”张忠民:“我知道。爸、妈、阿嫂、婉华,你们多保重,我走了。”婉华帮他开门:“小心别让人看见。”“知道。”张忠民从门缝中挤出去。
吴家祺拎着一个小布袋,鬼鬼祟祟穿过大厅,欲往天井走。三奶奶突然从一旁闪出,一声断喝:“家祺!你给我站住。”吴家祺冷不防被这一声叫,吓得站在那里看着三奶奶发怔。
三奶奶不是省油的灯,扯开嗓门大喊大叫:“来人哪!快来人哪!不好啦!有家贼啊……”
大奶奶、二奶奶、大哥、二哥、胡管家等一大群人跑出来,纷纷问:“怎么啦?怎么啦?”“哪来的家贼?”
三奶奶从吴家祺手上夺下布袋,放到桌子上打开布结,亮出一堆白白的大米:“你们看,看呀!家里就剩下这么点粮食,他还要往外偷,这不是想把吴家大大小小几十号人都饿死吗?啊?你这个败家子!”
胡管家:“三少爷,这白米,你想送给谁呀?”
二哥:“这还用问吗?明摆着是送给张家的,我没说错吧?三弟,我们吴家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张家的这两个小子可是罪魁祸首,没找他们算账就算是我们吴家宽宏大量。现如今,我们自己的日子都困难得过不下去,你怎么还可以吃里扒外,去接济外人呢?”
三奶奶:“你自己有没有饭吃还是个事情呢。”
大奶奶一言不发,站在一旁唉声叹气。大哥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让大家这么一说,三弟也明白了。妈、二妈、三妈,你们回屋去吧。胡管家,把桌上的米放回去。”
管家收起桌子上的米,与众人离去。
大哥走到吴家祺身边,埋怨道:“三弟,你也太不懂事情了,怎么可以把家里的粮食送给外人呢?”
吴家祺:“忠良要我关照他父母,张家没粮食,我从家里拿一点送给他们,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见了,我们粮仓里的粮食还多着呢。”
大哥:“我说你不懂事,你还真的不懂事。现如今,这粮食可是比金子还要贵呢。三弟,我实话对你说吧,我这个维持会长帮皇军收粮收了十来天了,还没有收到一颗谷子。期限一到,要是完不成任务的话,皇军就要拿我这个维持会长是问,镇上的百姓也要遭殃。”
吴家祺:“你当什么维持会长呢?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大哥:“是皇军非让我当不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过了,到时实在收不起粮食,就把我们自家粮仓里的粮食拿一些出来,交给皇军。”
吴家祺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大哥:“你这样做,倒是救了镇上的乡亲,但是二奶奶、三奶
奶和二哥他们,非把你撕成碎片不可。”
大哥仰望天井里的一方蓝天:“唉,有什么办法呢?我这维持会长,明摆着里外不是人。”
枫桥镇街上,伪军士兵敲着铜锣:“乡亲们!交军粮喽!”他边敲边叫,一路走来。领头的是吴家大少爷,后面跟着背长枪、拿米袋的一班伪军。看样子,这几个无精打采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收到一颗军粮。
伪军的嗓子喊哑了,吴家大少爷哭丧着脸:“乡亲们,征不到军粮,我和大家都要吃苦头的啊!”
枫桥镇潘公桥堍。
哗啦一声,一小队日军将子弹推进枪膛。被日军团团围在中间的,是全镇的男男女女。素芬怀抱抗儿,与张父、张母和婉华站起一起。
桥上站着小队长和吴家大少爷。小队长暴跳如雷,用生硬的中国话喊:“大米!大米!大米!你们的明白?不交的,统统的死了死了!”
众人黯然相对。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记大提琴的琴声,听上去毫无章法。众人闻声一愣。小队长笑了,用手指着吴家大少爷笑道:“嘿嘿……你的,大大的坏了坏了的。”
随着咚咚的脚步声,吴家祺的房间里冲进两个日军士兵,其中一个士兵用日语喊:“走!小队长有请。”
吴家祺被日军士兵押到小队长面前。
小队长用冰冷的目光盯了他半晌,然后用日语说:“混蛋!我对你的不辞而别非常生气,你明白吗?”
吴家祺缄默无语。
小队长用戴白手套的手指着素芬、张母和张父,对吴家祺说:“他们是‘太湖抗日独立大队’司令的家属,你把他们叫出来。”
吴家祺双唇紧闭。
小队长二目一瞪:“混蛋!难道你的耳朵聋了吗?”
吴家祺用日语说:“是的,我的耳朵是聋了,不知你在说什么。”
小队长抡起巴掌,用尽力气打了他一耳光,将他打倒在地。吴家祺站起来,刚刚站直身子,又被他猛一脚踢到桥边,人翻过栏杆,掉到河里。湍急的流水瞬时将他冲得老远,水面带着一条长长的血水。
众人大惊。大少爷冲到桥栏喊:“三弟!三弟!”
小队长拔出手枪,欲对河中忽隐忽现的吴家祺开枪,被吴家大少爷抓住手腕。“队长!求求你别开枪,别开枪……”吴家大少爷跪下来,流着泪把手枪枪口拉到自己脑门上,“请你朝我开枪!打死我吧!打死我!”
小队长面目狰狞,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用枪口对准大少爷的脑门,结果还是忍住了没有开枪。
素芬和婉华心急如焚地望着漂远的吴家祺。张母紧闭双眼,默默念叨,大概是在乞求菩萨保佑。
小队长转过身子,指着素芬、张母和张父:“你们的,统统的出来!”素芬、张母和张父一脸惊惶,不敢上前。
小队长指挥士兵:“把他们带上来!”
婉华急忙从素芬手中抱过抗儿。
两个日军士兵上前,从人群中拉出素芬、张母和张父,把他们推到桥上。小队长拔出手枪:“粮食的一定要交出来,谁不交,统统的杀了杀了的!就像他……”说完举起手枪,对准张父砰的一枪,将他击毙。
素芬和张母扑上去,抱着张父号啕大哭。
小队长:“三天的时间,不交公粮,统统的……叭叭叭!”他用枪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枪毙人的动作。
大少爷看着躺在血泊中的张父,看着哭成泪人的素芬和张母,禁不住浑身一颤。
小队长看着大少爷:“你的,明白的没有?三天!”大少爷:“请队长再宽限几天……”“混蛋!”小队长左右开弓,打了他两巴掌。大少爷被打得眼冒金星,差点倒下。小队长用日语命令:“全镇戒严!”日军士兵和伪军应声散开……
吴家祺沉沉浮浮向芦苇荡游来,眼镜只剩下一块镜片。
芦苇荡中驶出一条小船,张忠民和四五个游击队员手持武器,向吴家祺靠拢。游击队员把吴家祺拖到船上。
吴家祺趴在船舱里咳嗽了一阵,吐出好几口水来。张忠民将他翻过来:“三少爷?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吴家祺:“忠民……快!一定要快!皇军要大开杀戒……”张忠民心中一紧,立刻向芦苇荡中高声大喊:“弟兄们!出发!”话音一落,芦苇荡里冲出十多条木船,船头架着机关枪,船上满载全副武装的游击队员。
张忠民大手一挥:“去枫桥!”木船争先恐后,向枫桥划去。
晚上,枫桥镇河埠头,一弯冷月照着一河潺潺的秋水。
大少爷怀里抱着半块沉甸甸的青石板,从岸上一步一步走下来。借着月光,可以看清石板上绕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捆在他腰际。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几乎未作犹豫,手一松,石板砰然落水,绳子一紧,将大少爷带入水中,溅起半丈高的水花。
巡逻走过的三个日军拉动枪栓,齐声发问:“什么人?”
枪声响了,但倒下的是日军。张忠民率游击队员赶到……
枪声中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远远看去,整个枫桥像一座喷溅的火山,黑烟遮蔽明朗的夜空,火光染红周围的水域。流弹飞出镇子,在钱山漾上嗖嗖作响……
朝阳与血色交相辉映。袅袅残烟中,但见镇河中浮尸漂流,两岸石板路上死尸横陈。日
军、伪军、游击队无一活口。日军小队长卧于潘公桥石栏上,半个身子扑在桥外。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无人胆敢露面。只有一条野狗在尸堆中闻闻嗅嗅。
镇子静得像一座鬼城!
前线阅兵场。军鼓声声,军乐齐奏。高高的竹竿上飘着一面历经战火熏陶的青天白日旗。几缕黑色的战烟从旗帜旁飘过。
硝烟中的部队站成几个方队,官兵们蓬首垢面,接受嘉奖。张忠良的红十字救护站在最中间的位置。
临时搭成的司令台上拉着一条横幅:长沙会战嘉奖大会。台上,十多名官兵依次从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手中接过奖章,行举手礼,然后一齐向后转,向全体官兵敬礼。
掌声雷鸣。
司令长官对部队说话:“弟兄们!最后一枚奖章,也是最高的奖赏,我要奖给我们战区的一名编外人员,他是红十字会救护队队长。这位年轻的队长在刚刚结束的第一次长沙会战中,率领全体救护队员,用担架从战场上救下一千多名伤员,并对伤员进行及时救治。为此,战区司令部经向战时大本营报告核准,授予红十字会救护队张忠良队长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请张先生上台领奖!”
张忠良在掌声中走上台,由司令长官亲自把勋章别到胸口。“谢谢长官!我一定加倍努力。”张忠良激动得热泪盈眶,转身面对部队,振臂一呼:“弟兄们!我们一定要抗战到底!”
群情振奋,齐声高呼。军乐队把一首《义勇军进行曲》吹得沸反盈天。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二章(1)
上海,傍晚,法国餐厅。
何文艳着一套低胸晚礼服,显得楚楚动人,与坐在对面的温经理吃着西餐。今天是她的生日,只有温经理与她相伴。
温经理:“近来有没有丽珍的消息?”何文艳:“来了一封信,看日期在路上走了很长
时间。”温经理:“情况怎么样?”
何文艳:“她和庞董事长一家早已抵达重庆。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欧阳菲菲他们没过多久也到了重庆。路上受了不少惊吓,好在手头有钱,到了那边就神完气足起来,日子不比在上海难过。”
温经理:“庞董事长的公司关乎国计民生,有政府为他撑腰;白少魂、林老板做贸易,买空卖空,走得一身轻松;崔经理的资产被政府征用,倒也省心。我是死脚活蟹,守着个大厂子一点都动不了。”
何文艳:“留在上海也好,不是到现在还平安无事吗?”
温经理:“现在说平安无事还为时过早。‘上海市民协会’会长、南市水电公司总经理陆伯鸿被军统暗杀,日本人物色米大王顾馨一继任会长,结果又被军统除奸团打死。现在‘市民协会’已风流云散,日本人变了个法子,打着‘救济难民,恢复生产’的幌子,拉拢绅商闻人成立‘上海绅商协会’,想让我参加,已经派人来说了好几次,真让我伤透脑筋。”
何文艳:“你要是参加了,不是也会成为军统的刀下鬼吗?”温经理:“所以我一再拒绝,可是,日本人是不好惹的。”何文艳:“你以为军统的除奸团好惹吗?”温经理愁容满面:“其实谁都不好惹,这我是知道的。”何文艳:“算了,算了,别想这么多。来,喝酒。”
两人干杯。
重庆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锦衣华服的宾主,一条士林蓝横幅上写着几个白字:大兴股份有限公司内迁周年纪念酒会。
白少魂、欧阳菲菲、崔经理、林老板、统税局柯局长等社会各界人士济济一堂,絮絮契阔,气氛甚为融洽。记者穿梭,抢拍照片。随着掌声的响起,满面春风的庞浩公由王丽珍等人陪伴,来到横幅下站定。
记者和来宾蜂拥上前,集中到庞浩公的视线范围。
庞浩公摆摆手,等掌声平息,清了清嗓子:“诸位,本公司内迁,始于淞沪战争爆发,后下属各厂分别从上海、南京和武汉全部迁移重庆,并经紧锣密鼓的准备,得以开工,得以开工。时至今日,本公司重整旗鼓,在重庆开张办公已经一年。此间,承蒙各位鼎力相助,使本公司的事业蒸蒸向上。为此,我代表公司同仁,谨向各界朋友表示诚挚的谢意!”
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多谢!多谢!”庞浩公接着说,“另外,本公司有几位董事因公务繁忙,今天不能来与大家聚会,不过,我可以向各位介绍几位大兴公司的新股东,也是新董事……”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和柯局长。”
四位在众人的掌声中拍着手,笑微微地分站到庞浩公两边,一个个打拱作揖,一迭声说:“请多关照!”“多谢各位!”
庞浩公在他们中间显得气派十足。
音乐起。漂亮的女侍们送上酒水。宾主频频举杯,彼此恭敬有礼。
白少魂搂着王丽珍与一位外国人交谈。王丽珍把手伸到背后,不动声色地移开白少魂那只摸到她臀部上的手。
上海北火车站月台,客车徐徐进站,喷出一股浓雾。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厢门被打开,旅客蜂拥而下。
吴家祺从前面的车厢走下来,抱着他的皮箱和大提琴往出口处走。后面的人群中走着手挽包袱的张母和怀抱孩子的素芬。
素芬看到走在前面的吴家祺的琴箱后叫起来:“妈,你看!前面好像是三少爷。”张母:“是吗?他人呢?”
说时,三少爷已经走进隧道。素芬和张母追到隧道口,已不见吴家祺的踪影。
晚上,路灯昏黄。
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