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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长途奔波的张忠良出现在重庆街头,虽然须发蓬乱,面容憔悴,鹑衣百结,可是精神却相当兴奋。他提着一个破箱子和一卷军毯,好奇地张望着街上的一切。
机关人事科内。一间并不宽敞的房子,放着四五张办公桌,近窗一张较大的桌子后面,坐着西装笔挺的科长。他用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张忠良:“你是来报到的?”张忠良:“是的,是的。”科长:“把证件给我。”张忠良:“我被敌人俘虏了两次,哪里还敢带证件,早就扔在半路上了。”科长:“那不行,没有证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可能给你分配工作。”张忠良:“科长,我在红十字救护队整整服务过四年,现在到重庆是人生地疏,没有工作叫我怎么办?”
科长看起文件来,冷冷地回答:“对不起,公事公办,我不能破例让你报到。”张忠良:“科长,无论如何请你帮个忙。”科长起身往外走:“这是规定,我无法帮你,除非你找到证件,否则不必多说。”张忠良跟着他,一边摸口袋:“科长,我曾荣获青天白日勋章一枚,这总可以为我作证吧?”科长:“谁能保证你的勋章不是捡来的?”
办公室里的人听了哄堂大笑。张忠良还想申辩,见科长走得快,只好作罢。他拿着勋章,既茫然又愤然,站了一会儿不得不弯腰提起行李,颓丧而悲愤地走出去。
张忠良踯躅街头,彷徨无所去从,忽见路边排着长龙,再一看,房子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考书记报名处。
有位女职员坐在一张小桌前发登记表。张忠良走上来:“请给我一张登记表。”女职员看看他,给了他一张表格。
张忠良填好表格,把登记表递给办登记的男职员。职员并没有接表格,扫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是为你自己报名吗?”张忠良:“是的。”职员很干脆:“不行。”张忠良:“为什么?”“你衣冠不整。”职员随即招呼后面的人:“下一个。”后面的人挤上来。张忠良还想争辩,职员不耐烦了:“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门警过来干涉,推张忠良出去:“去,去,去,你这个样子怎么可以当书记员?快出去!”
工厂门口墙上贴着“招收工人”的大布告,一大堆人在门口挤着、嚷着,争先恐后。张忠良好不容易挤到门边,一只手攀着门框,无奈人太多,手中又提着行李,身子怎么也挤不进去。正在这时,里面有人出来喊:“对不起,对不起!满了,满了,请出去,请出去……
”
人们像潮水一般退出来。张忠良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去。
国民政府行政院门外。张忠良胸佩勋章,手持千疮的红十字会旗,胸前挂一块用纸板做的牌子,上面写着:我要工作!我要抗日!我要吃饭!周围站了不少人观看。政府官员和小轿车进进出出,除了看他一眼,无一人过问。
开来一辆警车,跳下三个警察,拨开人群来到张忠良面前。警官命令:“把他带走!”两名警察上前,将张忠良强行带走。张忠良挣扎着:“你们放开我!放开……”
车门砰的一声碰上。汽车屁股冒烟开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三章(1)
傍晚的黄浦江边,风雨交加。滩涂上搁着一只小破船,船中传出抗儿的哭声。小船在如注的雨水中若隐若现。
拱形的船篷由破芦席搭成,雨水从小洞滴下来,可谓外面大雨,里面小雨。素芬祖孙三人蜷缩在小船内,躲避着滴滴答答的雨珠。
张母望着抗儿发愁:“风风雨雨的,把孩子都吓坏了。”
素芬看着船外白茫茫的雨水:“雨下得这么大,晚饭都没法烧。妈,你要是肚子饿,我就上岸给你买点吃的。”
“不,我不饿。”张母叹了口气,“唉,收容所也不让住,这日本人怎么越来越凶狠了,连英国人、美国人和法国人他都不买账了。”
素芬:“现在苏州河北好像成了东洋租界,河南边的公共租界里,听说德国和意大利这两个国家正在和英、美、法三国作对,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团结了,所以日本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张母:“这仗打了两三年,怎么就打不出名堂来?”素芬:“报上说,这仗起码打三五年才会停下来。”张母:“真作孽啊,这日子不知道能不能熬下去!”素芬:“我们好歹还租到这条小破船,也算安了个家。就是不知道忠良到底怎么样了……”张母:“明天我去老房子等等邮差,看忠良有没有信来。”
奥平为雄推开纯子的房门,走了进来。
纯子鞠躬道:“啊,是表哥来啦?外面下这么大雨,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奥平为雄坐下来:“你们会长托我找房子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所以过来告诉你,好让你明天转告会长。”纯子吃惊地:“哇,这么快就找到房子啦?表哥你可真有办法,怪不得我们会长要我找你帮忙呢。”奥平为雄谦虚地:“我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多亏了铃木少佐,他硬是把教堂收容所里的难民赶走了,才腾出房子来。”
纯子脸上浮出担忧的神情:“怎么是难民收容所的房子?把难民都赶走了,他们怎么办呢?”奥平为雄:“这你就别管了,随他们去吧。”纯子:“可是……这不是太不人道了吗?”奥平为雄笑起来:“别忘了这是战争,战争总是无法顾及人道的。纯子,要记住,我们是在敌国的土地上,对敌对国的人可不能有仁义之心。”纯子:“可是……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共荣’吗?”奥平为雄:“‘共荣’的局面并不是靠嘴巴说说就能建立的,它更多的是要依靠武力扫除障碍,才有可能实现,你明白吗?”
她思索着,看上去还是没有弄明白。
夹着军毯的张忠良漫无目的地走在重庆街上,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迷惘神情,模样与乞丐无异。
忽然,从前面的百货公司里走出提着盒子的庞浩公和王丽珍,后者挽着前者的手臂,向停在路边的轿车说笑着走去。
这一幕———这两个熟悉的人,看得张忠良目瞪口呆。直到庞浩公和王丽珍坐进汽车,关门启动,张忠良才反应过来,迎着汽车跑上去,双手乱舞:“庞董事长!丽珍小姐!等一等,等一下……”驾驶员见他扑来,打了一把方向盘,绕开他向前开去。张忠良转身追赶:“丽珍小姐!丽珍小姐……”
车中的王丽珍透过后窗看他,显然没有认出他来,骂了一句:“神经病!”庞浩公笑笑:“重庆这个地方,现在真是乱得很,实在有碍观瞻,有碍观瞻。”但是,王丽珍总觉得那个“神经病”似曾相识,所以她又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小洋房楼上卧室,留声机转出嗲兮兮的吟唱。窗外是潺潺东流的嘉陵江。阴霾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尸布。
随着慢四的节奏,白少魂搂着王丽珍踏着幅度很小的舞步,眼睛始终看着她。王丽珍被他看得难为情,目光不时逃遁着。片时,白少魂将嘴唇向对方贴过去。王丽珍避开他,脸臊腮红。
白少魂:“我追了你这么久,你真的对我无动于衷吗?”
王丽珍:“你追我,并不是为了娶我,只是玩玩而已。”
白少魂:“就算玩玩,又有什么不好?如果大家玩得拢,玩得开心,结婚也不是不可以。难道你不认为人的生命,应该是一个追求快乐的过程吗?”
王丽珍缄默了。白少魂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只要不伤害别人,难道快乐不该成为一种孜孜不倦的追求吗?丽珍,爱情和情欲,两者都是非常美妙的东西,你不去体会它,实在是一种缺憾。”
王丽珍脸红心跳,不想再跳下去。白少魂哪里肯放过她,将她一把拉住:“丽珍,人是需要交流的,感情与感情,物质与物质,物质就是身体,我们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王丽珍:“难道感情交流需要物质交流去开道吗?”
白少魂:“感情是建立在物质上的,因为产生感情的大脑就是物质。没有物质交流,哪来的感情?否则你怎么理解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他把嘴唇贴上去。这一次王丽珍只稍稍回避了一下,马上被对方执著的意志和行为所俘获,两张嘴紧紧吻到一起。
两个人倒到床上,像两匹脱缰的野马,在席梦思软床上驰骋起来……
小洋房楼上卧室的梳妆台镜子里映出王丽珍的面孔。她对着镜子轻施薄粉,淡描柳眉,最后涂抹口红,再左照右照,孤芳自赏,显出十分满意的样子。
忽然有人敲门。女佣阿金推门进来:“小姐,午饭准备好了。”
王丽珍:“知道了,我一会儿就下来。”
餐桌上摆着鲜花和蔬果,还准备了一瓶甜酒和一份早报。穿着随便的王丽珍坐下来吃中饭,面对桌上的几道佳肴,拿不定主意先往哪里下筷,最后决定先吃素菜,一边拿过报纸来阅读。
一会儿,女佣阿金来到餐厅向她通报:“小姐,有位从上海来的先生想见你。”
王丽珍刚把一个肉丸塞进嘴里,停住了问:“上海来的?谁呀?让他进来好了。我到楼上去换件衣裳。”说完起身上楼。
阿金把衣衫褴褛的张忠良引进客厅:“你请坐,小姐马上下来。”张忠良刚想坐下,忽然感到自己太脏,打消了念头。
阿金递上一杯茶。“哦,谢谢!”他接过茶,一饮而尽。
这时,女主人娉娉婷婷走下楼来。她穿着华丽的旗袍、贵重的丝袜、高跟的皮鞋,不曾想到拜访者是须发蓬乱、潦倒得如同乞丐一般的人,骤然间她竟认不出客人是谁了。
听到脚步声时,张忠良就已经转过身来,这时他迎上一步:“丽珍小姐!你……你不认识我了啊?”王丽珍仔细端详还是认不出来:“你是……”张忠良:“我是张忠良啊,上海顺和纱厂的张忠良。”王丽珍不禁失声叫道:“哎呀!是你啊?你真的是张忠良?”张忠良拼命点头:“是……我真是……”
王丽珍走近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哎哟!张忠良!我们的抗战英雄,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一问,把张忠良问得又局促又尴尬,以至泪花闪动,激愤万状:“……我……因为不敢虚度一生,不甘心做亡国奴,志为抗战而奋进,才不顾艰险参加战地救护,谁想,堂堂陪都重庆,后方抗战中心,竟无一人肯伸援手,以至我陷入穷困潦倒、以泪洗面的境地!”他一边说,一边怆然泪下。
王丽珍:“别伤心,别伤心,坐下来慢慢说。”王丽珍塞一块手帕给他,撇撇嘴说:“你呀,抗日,抗日,怎么就抗成了这个样子?当初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劝你和我一起走,你不愿意;后来在汉口碰到,叫你和我一起来重庆,你又不愿意。结果呢?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忠良:“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王丽珍:“你要是不说,刚才我怎么都认不出你了。这一路上,你大概吃了不少苦吧?”
张忠良:“唉,说来话长!现如今,我是什么都抗光了。不但把自己抗成个瘪三,而且还抗得家破人亡。”
一听家破人亡,王丽珍倒很想听听了:“哦?怎么会呢?”
张忠良悲怆道:“我弟弟抗日受伤,不知死活;写到家里的信被退回来,父母不知去向;老婆和儿子在半路失散,也是凶多吉少。唉,我是什么都完了!”
王丽珍显出几分同情来:“那你来重庆是……”
张忠良:“救护队的人死的死、跑的跑,我成了光杆司令,只好来重庆报到,可是我被敌人俘虏过,所有的东西连证件全都丢了,机关里的人打官腔,谁都不理会我。”
王丽珍:“你呀你,我看真是太傻、太傻。你何必一定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依我看,你没把性命搭进去,就算是万幸了。”
张忠良有点忸怩,感慨道:“活着又有什么用?我在重庆没有熟人,其他朋友都不在这里,找什么工作都不容易,而且……不瞒你说,到重庆已经十多天了,连吃饭住旅馆的钱都没有……”说到这里,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脏手。
王丽珍吃惊地问:“这么说……你到重庆以后,一直是在街上流浪、讨饭了?”张忠良无地自容地点了点头。“我是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你和庞浩公坐进汽车,才想起你留给我的那张卡片,所以才找了来。”王丽珍数落道:“其实你一到重庆,就应该想起我来的。”张忠良:“就是,就是,不知怎么搞的,就是想不到你人在重庆。”王丽珍:“都怪你早就把我忘了。”张忠良:“不,不,不是这样的。”王丽珍浅浅一笑:“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呢?”“我……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想请你帮帮忙,找个住处,最好再帮助找个工作,不知行不行?”
“我看你真是山穷水尽了,不过这样也好,一切可以从头开始,重新做人。”接下去,王丽珍换了一副像煞豪爽热情的姿态:“找我就算找对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的,因为你救过我,要知道,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你的工作、吃住,这些都由我来替你安排好了。”
张忠良顿时有了柳暗花明的感觉,脸上漾起感恩之色:“谢谢你!丽珍小姐。太谢谢了!”
“老朋友了,何必这么客气?以后就叫我丽珍好了,不必小姐小姐的。”王丽珍站起来叫:“阿金!”
阿金很快出现。王丽珍吩咐道:“阿金,这位是我上海的老朋友张先生,他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你把楼上的客房收拾收拾,把张先生的行李拿上去。”张忠良又为自己的寒酸和落魄局促起来:“我……我的行李被小偷抢走了,所以……”
阿金立刻乖巧地说:“哦,张先生稍等片刻,我上楼收拾房间。”
王丽珍打量他身上的穿着:“我替你去找几件衣服出来,你不会见怪吧?”张忠良:“不,不,不见怪。”王丽珍:“来,先去洗个澡,再到街上去理理发,人就像样了。”张忠良:“嗳,好……”
两人走上楼去。
理发店镜子里,一条白围布裹着张忠良,只露出他的一颗头,面孔上的胡子已经刮去。理发师先把他的头发梳成一个高突的鹅冠,又照张忠良的话改成平梳,并把头发修短,只听剪刀、木梳嘁里嚓啦一阵响,式样就出来了。
王丽珍从对街的咖啡店走出来,看着张忠良微微一震。
经过一番梳洗打扮,这时的张忠良已焕然一新,和先前的模样已判若两人。他穿一身三件套西装,脚上换了皮鞋,胡子已经刮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俨然上流社会人物的相道,但仍然透出一股朴实的气质。
王丽珍来到他面前,惊喜地感叹:“哎呀,你和刚才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别说你,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真有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王丽珍:“这只是刚刚开始,以后你还会慢慢好起来的。走吧,今晚我请你到重庆最好的酒家吃饭。”
张忠良:“丽珍,不必破费的。”
王丽珍:“这怎么叫破费呢?老朋友多年不见,吃顿饭,叙叙旧,这不是太应该了吗?走吧!”随即招呼一辆开来的的士。
晚上,张忠良穿着崭新的衣服,在小洋楼客房的大衣镜前照来照去,怎么看都不相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末了,他又打量这间豪华的房间,看看墙上的浴女油画,再研究研究壁炉,又到席梦思床上去试试弹性。这翻天覆地的变化,使他预感到自己的生活将会柳暗花明。
王丽珍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笑浸浸地问:“怎么样,这个房间还满意吧?”张忠良迅速站起:“这里的一切都太好了,我还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王丽珍:“今天你早点休息,有事我们明天再说。”张忠良:“让你为我忙了一天,真不好意思。”王丽珍:“以后不许说这种客气话,我不喜欢听的。”张忠良:“好吧,我尽量不说。”王丽珍:“我很高兴有你这么一位新房客。”张忠良:“我也很高兴,真的,真的很高兴。”王丽珍向他伸出手来:“睡个好觉。晚安!”张忠良握住她的手:“晚安!”
王丽珍退出去,带上房门。张忠良看着那只与王丽珍握过的手,感受着留在上面的余温和某种舒心的感觉。
王丽珍向卧室走去。阿金上楼来报:“小姐,白先生来了,在客厅等着。”
王丽珍一愣:“哦,他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吗?”阿金:“他没问,我也没说,想必不会知道的。”王丽珍:“好吧,让他等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下楼时,王丽珍头发披散,换了一身睡衣。白少魂架着二郎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怎么,已经准备睡啦?”王丽珍:“是啊,今天感觉有点困。”白少魂淫笑着问:“是不是昨晚太累了?”王丽珍板起面孔:“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好,好。”白少魂张开双臂,“来,过来。”
王丽珍没有理会他,坐到旁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