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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珍打断他:“别提我们过去的事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和张忠良是认真的。”
白少魂闻言一愣,接着笑道:“这么说你已经看准了,要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他,从此做个乖乖女了?”王丽珍:“我本来就是乖乖女,被你这个坏男人勾引,才差点不乖的。至于是不是看准了,那倒还难说,就是看不准,又有什么关系?要知道,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以前是不一般,现在已经不够浪漫了。”“这要看怎么理解浪漫。”白少魂把双手搭到她肩上。王丽珍拿下他的手:“这样的浪漫我可不大喜欢。”
大兴公司业务科。胡琴、麻将声从外面隐约传来。办公室里的人不是鬼画符,就是在谈天,偶尔暴发一阵笑声。一本《南极风情画报》早就被人翻得角都卷曲起来。张忠良马马虎虎地翻看着,皱皱眉头,往画报上的美女吐了口唾液,然后合上画报把它扔得老远,起身离去。画报啪地落在地上,把寻开心的同事们吓了一跳,大家便用鄙夷而不满的目光送着他背影。
有人敲门。叼着雪茄烟的庞浩公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请进。”
张忠良推门而入:“庞董事长……”庞浩公:“哦,是忠良老弟啊?请坐,请坐!”张忠良坐下来:“不会打搅董事长吧?”庞浩公:“不会,不会,有话只管说。”张忠良突然感到无从说起:“我……”
庞浩公:“你怎么啦?别紧张,慢慢说。”张忠良定定神:“我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庞浩公:“在公司里上班,比不得下面工厂,这里就是这个样子,机关嘛,大多如此。你来的时间还不长,慢慢会习惯的。”张忠良:“像这样饱食终日,我感到实在不是事情。”庞浩公:“怎么,忠良老弟难道想辞职?”张忠良急忙解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有所作为。”
“嗯,好,蛮好,蛮蛮好!”庞浩公吸着雪茄,眯缝着眼睛觑他,他看出面前的年轻人绝非庸碌之辈,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派他用场,确切地说是该派哪种用场,但他除了说“好,蛮好,蛮蛮好”之外,并没有具体的承诺。
傍晚。张忠良和老龚碰杯,一饮而尽。张忠良的头已经重得抬不起,口齿不清地摆着手:“……我……我要……要酒,给我倒酒!”老龚:“忠良兄,今天你多了,不能再喝了。”张忠良忽然猛击一掌:“我要喝!我能喝!你给我倒酒!”
老龚给他吓了一大跳,连忙往他杯子里斟酒。张忠良一把抓过酒瓶,把剩下的白酒喝了个精光,然后扑通一声,把头埋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老龚害怕了:“嗳,嗳,忠良兄,忠良兄,你怎么了?”张忠良忽然一声暴叫:“完了!我要完了!”老龚:“完了?你怎么会完了呢?你不是好好的吗?”张忠良涕泪纵横:“好个屁!父母、妻儿、兄弟,还有什么志向、希望、事业、奋进,一切的一切,全部都已付诸东流了,全部都完了!我已经变成一个活死人,活死人懂吗?”老龚:“忠良兄,别,别这样……来,来,喝点浓茶,解解酒。”
张忠良忽然止了哭,冷峻地问:“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说酒话,啊?”老龚吓得摇摇头。“你以为我喝糊涂了是不是?”老龚又摇摇头。“你以为我借酒浇愁是不是?”老龚还是摇头。
张忠良发火了:“你说我到底为什么?啊?”老龚除了一味地摇头,还能说什么呢?
上海大世界茶楼。台上唱的是京韵大鼓,演唱者是一位长得像男人一样的北方女人,动作孔武有力,声音浑厚而洪亮。大概是刚刚开场,人还在陆续进来。
提着大纸包的贺老板和拎着大包袱的孙账房来到他们长期包下的桌子前,两人目光相交,互不理睬,坐下后拿眼搜索素芬,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到她,一齐叫:“素芬!”
“嗳,来了。”素芬为别的茶客上好茶,快步走来,“贺老板、孙账房,你们来啦?今天想喝什么茶?”
两人异口同声:“碧螺春。外加水果和点心。”“晓得了,请稍等片刻。”素芬转身离去。贺老板忍不住骂起了山门:“他娘的!今天碰到鬼了。”孙账房背朝贺老板:“哪个瘪三在放屁?臭是臭得来!”
值此剑拔弩张之时,冷不防附近桌上有人突然跳起来,向入口处高声一叫:“哎哟,温经理,温会长。”许多人循声望去,只见温经理、吴家祺和奥平为雄等人步入场子,前者与熟人一一打过招呼,选了远离贺老板和孙账房的桌子坐下。
素芬走来,将一色一样的两份茶和食物分别摆好:“贺老板、孙账房,请慢用。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等一下。”贺老板不由分说,把礼盒拎给素芬。“今天你什么都不要做,坐下来陪我喝茶,我加你一百元法币。”说着,摸出一刀纸币,啪地摆到礼盒上。
素芬紧张起来:“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贺老板:“当然是我店里的干货,你拿回去清炖炖,既可以当菜,又可以进补。”素芬:“不,不,我不能老是拿你的东西。”孙账房:“素芬,我也给你带了些东西来,请务必收下。”说完,从桌子下面拖出那个大包袱,扔到素芬面前。素芬:“孙账房,你这是……”孙账房:“这包里全是绫罗绸缎,够你穿一辈子的,统统送给你。还有,今天我已经和你们经理说好了,让你陪我听戏,外加两百法币。贺老板,对不起了!”贺老板:“他娘的!你想独吞是不是?素芬过来,别睬他。”没等素芬反应过来,贺老板已将她一把拉了过去。素芬:“贺老板,别这样……”
吵闹声吸引了吴家祺的目光。
孙账房跳起来:“素芬,到我这边来!”素芬:“不,不,你们不要吵……”
孙老板哪里要听,端起凳子就砸过来。凳子没有砸到贺老板,倒实实在在砸在素芬头上,她被砸倒在地,血流如注。
这时,两人都顾不得素芬了,开始大打出手。杯子果盘在众人头上乱飞。桌子倾翻,压在素芬身上。打斗波及其他顾客,一时人人动手,场面大乱。
素芬双手捂头,蜷缩着身子,躲避混乱的脚步,刚想起身,又被人撞倒……吴家祺冲过来扶起她:“素芬!是你吗?”素芬满脸是血,头晕目眩:“家祺,是你?”“我们走!”吴家祺用力抱起她,往出口处跑。温经理追上来:“家祺!这是谁?出什么事了?”吴家祺:“她是忠良的妻子。温经理,快用一下你的车。”温经理:“好。”
吴家祺抱着素芬奔到门外。汽车轰的一声,屁股冒烟,如离弓之箭,飞驰而去,按着喇叭闯过十字路口,惹得印度警察猛吹哨子。
头上缠着纱布的素芬由吴家祺和温经理搀扶下车。聚在门口做家务的邻居纷纷围拢来:“啊哟,出什么事了?”
一群邻居簇拥着素芬、吴家祺和温经理往里走。嘈杂声惊动了亭子间里的紫纶,她开出门来,正好与吴家祺和温经理打了个照面,禁不住浑身一颤。
吴家祺和温经理陡然一惊。
紫纶退进去,砰的一声碰上房门。吴家祺和温经理双目相交。
吴家祺把素芬放到床上。邻居满满当当站了一屋。张母泪湿衣襟,用颤抖着的手抚摸媳妇的面孔:“素芬……”话没说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抹都来不及。吴家祺红着眼圈:“素芬,医生说不要紧,但要静养几天。”
温经理:“伤好了以后,别再到那种地方做事去了。”素芬:“三少爷、温经理,谢谢你们救我!”张母:“是啊,多亏了温经理和三少爷。”吴家祺:“别这么说,伯母。回到上海以后,我一直都在找你们,今天总算碰上了,以后我会常来看你们的。”张母:“如果你不嫌弃,就经常过来坐坐。你大概不知道,你七妈,就是紫纶,她也在这里住。”吴家祺:“我看见她了。”
温经理闻言直起了眼睛。
晚上,马路边,昏黄的路灯下站着紫纶。她懒洋洋地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指间夹着香烟。街上偶有汽车开过,车灯将紫纶照亮。
一辆汽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的男人穿过马路,走到紫纶身边被她拉住:“先生,着什么急呀?”
男人原来是温经理。紫纶认出是他,手像被烫着似的急忙甩开。
温经理:“紫纶,你怎么……”
紫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怎么?你感到奇怪吗?奇怪什么?我本来就是长三堂子里的妓女,现在落难了,做了野鸡。怎么,你是来找我的?”温经理点点头:“我来看看你。”紫纶:“看我做什么?想嫖我吗?”温经理:“不,不要这么说,紫纶。我找了你很久,我想告诉你,以前都是我不好,我来向你赔不是,请你原谅我……”“嘿!”紫纶冷笑一声,吹吹香烟灰,“原谅?你要我原谅什么?算了吧!快走开,免得我发起火来痛骂你。”温经理:“你骂好了,紫纶……”
紫纶突然叫起来:“不许你叫我的名字!你这个畜生!滚开!我永远不想见到你!”她调头离去,眼泪在飞。温经理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紫纶猛一转身,香烟头触到他脸上:“别碰我!”“哦!”温经理被烟头烫得捂住面孔。
紫纶飞快地跑进里弄,砰一声关上房门,一头扑到床上,哭得肝肠寸断!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六章(1)
租界各街口,街上行人稀少。日本兵横枪而立,不声不响,虎视眈眈。一辆日军的草绿色闷罐车慢速开来。车顶架着机关枪。喇叭在广播:“……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公告市民,上海方面大日本陆海军最高指挥官公告市民,我大日本陆海军进驻公共租界,乃是为了确保租界治安,望市民通力协助,遵纪守法……”
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室里,奥平为雄在说话:“……租界上之一切司法、银行、报馆、学
校、工厂以及其他机构均须维持现状,照常工作……”
坐在他对面的吴家祺和温经理认真听着,后者脸上因烫伤而破了一点小皮。奥平为雄:“请温副会长鼎力协助皇军的行动。”温经理唯唯诺诺:“是,是,一定,一定。”
吴家祺和温经理正往外走,奥平为雄走出办公室叫住吴家祺:“家祺君!”吴家祺停下来,面对奥平为雄。
奥平为雄:“家祺君,我们是老朋友,我希望你到我这里来,担任我的助手,让我们为实现‘大东亚共荣圈’而携手并进。”
吴家祺:“这不可能。”
奥平为雄:“家祺君,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早在泰和洋行的时候,我就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我是秘密特工人员。现在我握有非常大的权力,可以为你做许多事情。”
吴家祺:“奥平君,如果你把我当朋友看,就不要勉强我。温经理在车里等我,我们改日再见。”他转身离去。奥平为雄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霞飞路,温经理的汽车从远处开来。
车过南京路。窗外市面萧条,不时闪现日军身影。温经理对吴家祺说道:“停泊在黄浦江上的英国炮舰‘彼得列尔’号昨天夜里已被日炮击沉,美国炮舰‘威克’号升起白旗投降,这说明日本已向英美两国宣战,太平洋战争爆发了。”吴家祺:“你有什么打算?”温经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吴家祺:“想和日本人继续合作?”温经理叹了口气:“现在日本人把整个上海都占了,不合作怎么行呢?”吴家祺:“这样下去,我怕你会越陷越深。”温经理:“有什么法子呢?听天由命吧!”
这之后,两人长时间沉默。温经理心事重重地摸出一包钞票,交到吴家祺手上:“你代我去看看紫纶,送些钱给她。”
吴家祺看着手中的钱,这是厚厚一叠纸币。
上海申报馆门上挂了一面瑞士国旗,以示中立。
吴家祺看看牌子,走进门去,问坐在对面的编辑:“我想刊登寻人启事,要多少钱?”编辑:“这要看篇幅,总共登几次。你想找谁?”吴家祺:“找一位叫‘婉君’的女人。”编辑:“她长得怎么样,有什么特征?”吴家祺:“这些都不必注明。”编辑:“但要明白是谁找她。”吴家祺:“是我,她堂哥。”
黄浦公园,江边,吴家祺凭栏远眺。江中船只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戴着墨镜的陈曼秋来到他身边:“请问你等谁?”
吴家祺别过头来看着她:“我在等我堂妹。”“这么说你就是堂哥了?”“是的。”“我是堂妹婉君。”“我叫吴家祺。”
“我们见过。”陈曼秋除下墨镜。
即使是这样,吴家祺还是没有认出她。
陈曼秋:“你大概忘了,我们参加过一个人的婚礼,婚礼还没有开始,淞沪抗战就爆发了。”
吴家祺:“哦,我想起来了,是张忠良和素芬的婚礼。对,我记得你,你是百乐门舞厅的陈……”陈曼秋制止他:“嘘———记住,我叫婉君。还有,我们见面,不能让素芬知道,包括所有的人。”吴家祺:“这么多年,你一直利用舞厅收集情报?”“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告诉我,为什么到现在才联络我?”“我不想成为像你这样的两面人。”
“国难当头,国家需要什么样的人,就应该有什么样的人出现。你到底还是联络我了,为什么?”吴家祺:“为了还债。”陈曼秋顿了顿,“你想告诉我什么?是温经理的事情吗?”吴家祺:“你知道他?”陈曼秋:“姓温的早就在我们的视野之中。他配合日军,打着‘救济难民,恢复生产’的幌子,在经济上和日本人打成一片,已经成为彻头彻尾的经济汉奸。”吴家祺:“其实他没干什么坏事。”陈曼秋:“做汉奸并不需要杀人放火。”吴家祺:“你是否知道一个叫奥平为雄的日本人?”陈曼秋:“知道,他是‘日中友好协会’会长。”吴家祺:“他真正的身份是日本间谍,同时担任虹口区流氓特务组织‘黄道会’顾问。”陈曼秋注视他:“是真的吗?”吴家祺:“他为了拉拢我,亲口对我说的。”陈曼秋:“‘黄道会’是和我们的除奸队‘壮汉’唱对台戏的组织,‘壮汉’暗杀与日本人交往密切的国民党元老唐绍仪、原二十六军军长周凤岐等人,‘黄道会’便在法租界导演了四颗人头和三个手指的凶案。”
“我早就认识奥平为雄,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你的情报很重要,既然奥平为雄想利用你,你应该趁此机会接近他,最好打入他内部。”
“那样的话,我在国人的眼里就会成为汉奸。”
“我可以为你作证。”
“要是你死了呢?”
陈曼秋沉默稍顷:“我会把你的情况报告组织。”
“不,我不想参加任何组织。我只是当初拿了你们的钱,现在来还债罢了。”
“你怎么没有爱国心?”
“每个人都可以不同的方式爱自己的国家。”
“希望你还会联络我。”陈曼秋向他伸出手去:“谢谢你!再见。”
两人握手。陈曼秋款款离去。
重庆大兴公司业务科。张忠良埋在一堆账册、本子中查对数字,抄写着什么。
这里的活还没有做完,老龚又拿了一些来,放在张忠良的桌子上:“忠良兄,董事长让我拿给你,要你查对后做个副本。”张忠良:“好吧,放着就是了。”老龚:“忠良兄,这是你自讨苦吃,不会怪我吧?”张忠良:“怎么会怪你老龚呢?我是嫌无聊,闷得慌,与其闲着,还不如找点事做,也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老龚:“你喜欢做事,那最好。你慢慢做,我到别处去看看。”“没关系,你忙你的。”张忠良继续埋头苦干。
远处扎堆聊天的几位同事朝他投来不屑的目光,窃窃议论:“你们看,世界上就有这种人,喜欢自讨苦吃。”“苦出身,从小做惯了,闲不住。有什么办法呢?”“十三点,拎不清。”“这你们就不懂了,他是最拎得清的。这叫做戏,做给老板看,表现自己,鹤立鸡群,好让老板对他刮目相看,提拔重用。”“这种人有心计,要提防着点。”
正说时,张忠良走了过来:“哎,哪位能把笔借我一用?或者灌些墨水给我也行。”
几位同事故意相互询问:“哎,你有笔吗?”“没有啊。哎,你有吗?”“我们这种人不学无术,哪来的笔呢?”“哎,你有吗?”“我又不想表现自己,带什么笔呀?”“我倒是带着笔,可惜没有墨水。”“哦,我好像有。”那人摸出来一看,是一根烟嘴。大家哄堂大笑。有人骂:“他妈的你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忠良看出这些人在奚落他,气咻咻地走开去。
醉态毕显的张忠良在骂山门:“他妈的!老龚,你说,这叫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老龚一头雾水:“忠良兄,你能说明白点吗?”张忠良:“你装糊涂是不是?你真的不明白是不是?不明白就算了。我们继续喝!”老龚怕了,去夺酒瓶:“不,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