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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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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经理立马起身,捂着面孔夺门而逃,下楼时走得太急,一脚踏空,滚过大半个楼梯。
  吴家祺坐在外滩麦加利银行外面路边休息等客,用毛巾擦汗。一位雍容华丽的贵妇人从商店出来:“师傅,拉车吗?”吴家祺慌忙站起:“拉的,拉的,太太请上车。”贵妇人即唐太太:“嗳,听师傅的口音,好像和我是同乡嘛。请问师傅是哪里人?”吴家祺:“我是枫桥镇人。”唐太太喜出望外:“是吗?啊呀,难得,难得!到上海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同乡嗳。”吴家祺:“枫桥太小了,来上海的人不多。太太请上车。”
  “好,好,好……”但是唐太太并不上车,“我家原先住在枫桥镇边,师傅是?”吴家祺稍作迟疑:“我是吴家的……”唐太太一怔:“吴家的?枫桥镇上只有一户吴姓人家,而且吴家的上上下下我都认识,你是吴家的谁呀?”吴家祺:“我是……是吴家的三少爷。”唐太太笑了:“不会吧?吴家的三少爷怎么会……”吴家祺:“请太太不要见笑,我真的是吴家三少爷,出于无奈,才在此地出卖苦力。”唐太太惊呆了:“真是世事难料、人生莫测啊!吴家的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吴家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正所谓人生在世,祸福无常,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也可能祸作福阶,等你下次碰到我,我已经是洋行里的大班或者买办也不可知。”唐太太:“是啊,这话我倒蛮要听的。三少爷,那你知不知道镇上有户姓佟的人家?”吴家祺:“佟家我知道,现在只剩下一个女儿,叫素芬……”唐太太猛地抓住吴家祺的手,急问道:“你知道素芬?”吴家祺点点头:“岂止是知道……”唐太太:“那素芬现在怎么样了?”吴家祺脱口而出:“她在上海。”
  唐太太高兴极了,连珠炮似的问:“真的啊?她怎么到上海来了?她住在上海什么地方?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谢谢你!快拉我去看看她。”吴家祺反应过来:“太太,你是?”唐太太抢着回答:“我姓唐,是素芬的妈!”吴家祺大惊大喜:“真的啊?你真是素芬妈?”唐太太眼泪都出来了,拼命点头:“是,是,我是……”吴家祺眼圈红了:“太太,素芬过得很苦,很难……”唐太太:“我也苦过,难过,现在我有钱了,有很多钱。快,三少爷,你快拉我去见她。”
  吴家祺扎着裤管的脚疾步如飞,黄包车轮飞快地旋转。车上的唐太太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来到石库门外,吴家祺小跑几步,黄包车停了下来:“唐太太,到了。素芬就住在里边的晒台楼上。下得车来的唐太太仰面一望,只见满目尿片和晾晒的衣裳正在迎风招展。
  唐太太在吴家祺的引领下来到门外,后面簇拥着不少邻居。吴家祺一路喊过来:“素芬!素芬!你看谁来了?”
  素芬来到门口,在最初的几秒钟里用狐疑的目光看着这位珠光宝气的妇人。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十九章(1)

  素芬看着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毫无印象。唐太太已顾自激动起来:“素芬,你真的认不出我了?”素芬仔细端详,还是辨认不出。张母抱着抗儿来到素芬身边:“谁来啦?”
  “忠良妈!你还认得我吗?素芬,你再仔细看看我。”唐太太上前几步,从手腕上除下玉镯,“素芬你看,这是妈和你阿爸结婚时买的,还有一只在你手上,我看到了。”素芬捂住手腕,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不,这不是真的,不是的……”唐太太双泪长流:“这是真
  的,素芬。都是妈不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你,妈向你请罪来了!”素芬退却着:“不,不,你别进来,别进来!”
  唐太太怔住了,放出两道疑问的目光。
  吴家祺:“素芬,这位太太是你妈,是你的亲生母亲。”素芬哭了,以她平时少见的怨愤作狮吼:“我没有妈!我的妈早死了!你走吧,我不想见你!”说完砰的一声把门碰上。
  唐太太在外面捶胸顿足,呼天抢地:“我作孽啊!都是我自己作的孽……”素芬在里面哭,哭得浑身战栗:“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到现在才来?爸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知道我在吴家吃了多少苦吗?你心肠那样狠毒,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呀……”张母抹着泪在一旁劝:“素芬,别哭了,快别哭,这样哭要哭坏身子的。”抗儿也咧嘴大哭起来:“妈妈……”吴家祺在外面敲门:“素芬!素芬!快开开门,外面下雨了。素芬,你不要这样。”素芬:“三少爷,你让她走,我没有这个妈!”张母:“素芬,她好歹总是你妈,你就让她进来吧?”素芬:“不,我不要她进来。我知道她在上海,我若想见她,早就找她去了……”
  唐太太有气无力地瘫坐在门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
  雨渐大。邻居们议论着退出晒台。素芬哭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没有妈,我不会认你的,永远不会!”唐太太:“素芬,你难道让我看一眼,和你说说话都不行吗?你说我狠心,你怎么也这么狠心哪!”素芬的声音:“三少爷,都是你惹的事,你让她走吧!”吴家祺已被雨水淋湿,他沮丧地蹲下来:“唐太太,下雨了,身上要淋湿了,我送你回去好吗?”唐太太摇摇头,一味地哭:“我要见她,我要见她……”吴家祺:“唐太太,你让素芬静一静,想一想,她会回心转意的,我保证让你们母女见一次,这样总可以吧?”陈家姆妈也插话了:“这位太太,你就听吴先生一句话吧,改日我们劝劝素芬,她会认你的。天下雨了,让吴先生先送你回家,快起来吧!”说着,与吴家祺一起扶起她,将哭哭啼啼的她架离晒台。
  这时,雨更大了,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屋子里,雨水滴落到地上。素芬抹干眼泪站起来,走过去拿面盆接水。
  素芬默默地坐在那里,眼睛红肿。
  骤雨初歇,檐滴尚续。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在茶馆店外面。
  坐在窗口的唐太太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唉,我一个妇道人家,那时能有什么办法呢?丈夫垂死,女儿年少,还欠着你家这许多钱,那时,我除了逃走,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吴家祺:“像佟家这样穷苦的人家,镇上也有。”唐太太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啊,像我这样的穷人镇上也有,人家的女人不见得像我那样逃走,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那是别的女人碰不到的。”吴家祺:“太太指的是什么?”唐太太吞吞吐吐:“……有些话,我不大好对你说,总之,和你父亲吴老爷有……有关系……”“是吗?”吴家祺领会了,没有再问下去。唐太太:“人长得漂亮,有好处,也有坏处。从枫桥到上海的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打扮打扮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所以很快被人看上了,就是我现在的先生。他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我是续弦,当时他是银行的小职员,现在已经做经理。市面上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他姓唐,因为留过洋,都叫他密斯唐。”吴家祺:“我听说过他。”唐太太:“你也知道他啊?”
  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在日本洋行做事,经常和金融界人士打交道,密斯唐算得上是上海金融业的知名人士。另外,庞浩公和温经理他们也经常提起他,调头寸什么的,少不得密斯唐先生帮忙。”唐太太:“这么说我们早该认识了。三少爷知书达理,日后一定会东山再起的。只要你用得着,我一定可以让唐先生为你出面的。”吴家祺:“我关心的是素芬,她需要帮助。”唐太太:“我也是这个意思,好好帮助她,也好弥补我以往的过失,否则的话,我真怕自己会不得好死。三少爷,你一定要帮我劝劝她,无论如何让她和我见一面,好吗?”吴家祺:“请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劝她的。”
  唐太太总算露出一些笑容:“我给你一张唐先生的卡片,上面有电话号码,到时联系我。三少爷,千万,千万!”吴家祺:“素芬通情达理,她一定会见你的。”唐太太:“碰到你,我真运气。”
  石库门。素芬一如既往地洗着衣服,出水、绞干。吴家祺走进来:“素芬,洗衣裳啊?来,我来帮你绞。”
  素芬不吭气,避开他。吴家祺讨了个没趣,尴尬地站在一旁:“还生我的气啊?”素芬默默地搅干衣服,放进竹篮里,挽在手臂上走进中堂。吴家祺紧随其后。
  吴家祺抢衣服晾,素芬不去管他,自己晾自己的。竹篮里剩下最后一件衣服,吴家祺和素芬同时抓到手,素芬看他不放手,拿了矮凳坐在晒台边。吴家祺晾好衣服,站在一旁,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素芬:“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吴家祺:“你妈她……”素芬:“我没有妈。”吴家祺:“好吧,我讲唐太太的故事给你听好吗?”素芬:“你一定要说,你就说好了。”
  重庆大兴公司大堂。夹着公文包的张忠良跑下楼梯,迎面遇上老龚。“哟,忠良兄!张秘书!要出去啊?”
  张忠良停下来与老龚握手:“哎呀,老龚,老同事、老朋友,叫什么‘张秘书’嘛!”老龚:“忠良兄,你现在是董事长的大红人了,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可不要忘了小弟哦?”张忠良:“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们是有交情的,这大兴公司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老龚啊!”老龚:“好,这话够朋友!”张忠良:“我到海棠溪车站去验货,我们回头再谈。”说完飞身出门。
  重庆海棠溪车站,一列货车正在卸货。
  崔经理拿了单子跑过来:“嗨,张秘书!”张忠良闻声走出车厢,一副忙活的样子:“崔经理有什么吩咐?”崔经理指着单据中的某一项:“这批货你报给董事长的时候,就用这个数目好了。”张忠良不安地:“这怎么可以?万一董事长……”崔经理笑笑:“这种事情怎么做,难道丽珍没有告诉你?”张忠良:“我初涉此道,许多事情不大懂,还请崔经理多多指教。”崔经理:“忠良老弟别谦虚嘛!生意上的事情,我想你一学就会的。你就照我的意思报好了,以前丽珍经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不然反而是自己人拆自己人的台脚,你说呢?”张忠良:“那就……就照崔经理的意思办。”崔经理拍拍他的肩,做了个暧昧的表情:“这是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明白吗?”
  张忠良不自然地点点头。
  苏州河边,素芬和吴家祺散步走来。
  吴家祺:“素芬,无论如何,去见见你妈。”素芬:“我到上海这么些年,这么多苦都吃下来了,也知道她人在上海,从来没有想过要找她,为什么现在一定要去见她呢?”吴家祺:“她毕竟是你妈不是吗?”
  “她是我妈,但她除了把我生下来,并没有像别人的妈那样对待我。”素芬仰望远空,似在回忆过往的岁月。“那时我还很小很小,父亲因病卧床不起,家里背着还不清的债,当时能撑持这个家的,就只有我母亲了,可就在这时,她离家出走了,丢下我和父亲走了。你能想像我们这个家当时的情景吗?”
  吴家祺:“我能想像。”
  素芬:“不,作为吴家的三少爷,你是无法想像的。母亲走后,我被吴家抓去抵债当丫鬟,父亲吃米糠咽野菜,没出一个月就死了。父亲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芬,阿爸没有给你留下一样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把生锈的刀,你要是还能见到你妈,就用这把刀把她劈成两半。可是,我没听父亲的话,因为我知道自己下不了这样的毒手,所以把刀扔在了钱山漾里;但我的心变狠了,狠得可以让我咬紧牙关,在心里杀死母亲,暗暗发誓永远不再见她。”
  吴家祺听着,听得面色发灰:“素芬,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受了许多罪,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她当初抛下你们父女出走,自有她难言的苦衷,而非你想像的那样,仅仅只是无情无义。”
  素芬:“如果不是无情无义,她为什么不回枫桥看女儿?”吴家祺:“答案在你母亲或者说唐太太那里,你为什么不去听听她怎么说呢?素芬,为人不能只认一个理,不能走路不拐弯,你善良、豁达,应该给你母亲一个倾诉的机会。”
  素芬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微微一笑,泪光在她眼中闪烁。
  黄包车轮在闹市区飞快地旋转。素芬穿着整齐坐在车上:“三少爷,你慢点,别累着。”
  吴家祺只顾往外滩方向跑:“你人轻,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再说,你这还是第一次坐我的黄包车,我好像……好像两脚生风……”
  大概是下午的原因,外滩汇中饭店底层大酒吧间,顾客寥寥无几。唐太太早就来了,她手抓坤包,惴惴不安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刻不停地望着窗外。终于,她透过玻璃窗看到吴家祺的黄包车停到了饭店门口,素芬也从车上下来了。唐太太倏地站起,一双手捂住了胸口,因为她的心开始怦怦乱跳,一双凤眼向入口处望去。
  素芬进来了。只有她一个人。她稍作顿止后向陌生的母亲缓步走来。
  看着标致、齐整的女儿于十多年来第一次向自己走来,唐太太有无可言状的激动,眸子里顷刻间蒙上一层晶莹的水光。她上前一步,似乎想要拥抱她,但又没有这样做。
  唐太太:“素芬,你来了?快坐下。”素芬心情复杂地点点头。两个人面对面,桌上已经上好了下午茶和糕点。
  唐太太抹着不听使唤的眼泪诉说道:“想当初离开枫桥,实在是出于无奈。你爸的痨病是肯定没有救的,我在不在他身边都一样。想带你走吧,我也是泥菩萨过太湖自身难保,怕养不活你。心里就想,等你爸一倒下,总归有乡亲会收留你的,而且……”唐太太不再说下去。
  素芬静静地听着,禁不住问:“而且什么?”唐太太:“前几天我没好意思对三少爷说,吴老爷是练阴阳功的,他要我做他的‘鼎’来抵债,就是把我当作练功的工具,所以我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素芬:“但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为什么不回来给爸的坟烧烧香?”唐太太止了哭,眼睛绯红:“我怕见你,怕见你爸的坟,怕见镇上的乡亲,更怕见吴家的人。”素芬:“现在怎么想见我了?”唐太太:“是啊,我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本来嘛,听不见看不见也就算了,既然晓得了,晓得你在上海,我的想法忽然就不一样了,更何况,我听说你现在过得很苦。”
  这一下轮到素芬心酸落泪了:“我什么时候有过好日子?先是没娘,后是没爸,然后在吴家做丫鬟,好不容易逃到上海,眼看着能和忠良过好日子了,日本人又打了进来。忠良一去杳无音信,我一直就是这样苦过来的。”
  唐太太潸然泪下,抓住素芬的手:“别说了,素芬,听了怪心酸的。妈知道,这都是妈不好,妈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以前的过错,从今往后,到妈身边来过好日子,能答
  应吗?”
  素芬抽出手来,“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补是补不回来的。你一定要见我,我来了,现在我们见过面了,你该满意了不是吗?对不起,唐太太,我还要回去洗衣服,先走一步。”
  唐太太:“站住!你叫我什么?唐太太?”素芬:“我叫错了吗?”唐太太语塞。素芬:“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唐太太:“你……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素芬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你到上海多久,才嫁给唐先生的?”唐太太:“为什么问这个?”素芬:“我想知道。”唐太太:“我到上海半个月就认识了唐先生,三天后就嫁给了他。”素芬:“你对他是怎么说的?”唐太太琢磨着女儿的意思:“我说……我说自己死了丈夫,有个女儿……送了人家。”素芬:“可你嫁给唐先生的时候,爸还没有死,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来?”“我……”唐太太无言以对:“我当时……只想着能嫁给他,好让自己变成有钱人,这样……这样就可以救济你们了。”素芬:“可你救济了吗?”唐太太挺起腰板:“我寄过好几次钱的,你们没有收到吗?”素芬:“没有,我们从来没有收到过你的钱,再说我们也不要你的钱。”唐太太:“我知道你爸活不长,才嫁给唐先生的,我这也是为你们着想,才……”素芬:“亏你说得出口,扔下自己的男人去和别的男人结婚,还说是为自己的男人和女儿着想,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唐太太,你就别为自己做的事辩解了。”唐太太:“素芬,你还年轻,对许多事情不了解。生活,生活,就是要想办法活命,不但要让自己活着,还要想办法让亲人活下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妈到上海,没进青楼妓馆做婊子,而是嫁给一个体体面面的有钱人,这已经是妈天大的本事了,你何必要这样苛刻妈呢?”素芬:“你背叛爸,这是你永远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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