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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刚出门,何文艳就走了进来:“忠良,早餐对胃口吗?”张忠良边吃边说:“不错,我喜欢吃西餐。”何文艳坐到床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只管
开口就是了。”张忠良:“我不会客气的。”何文艳:“庞董事长那边,你帮我去说了没有?”张忠良:“我已经和他打过电话,把姐夫的事情向他简单说了说,他答应一定想办法,让你不要担心。”何文艳:“不担心怎么行呢?你姐夫在里边出不来,倒也不去说他,我还怕家里的财产保不全,让人没收。”张忠良干笑道:“不至于吧?”何文艳娇嗔道:“啊呀,忠良,你真是不晓得,现在上海是‘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那些接收大员……”张忠良:“慢着,慢着,什么叫‘饥鹰满天飞,饿虎就地滚’?”何文艳:“你看你,一点都不灵市面。‘饥鹰’就是由重庆乘飞机来的接收大员,‘饿虎’是指原来潜伏在上海,此时公开出面趁火打劫的所谓‘地下工作者’,他们以逮捕汉奸为借口,黑帽子满天飞,许多人被戴上政治汉奸、经济汉奸的帽子,所存的大金条被他们查抄一空,这就叫大发胜利财。”张忠良恍然大悟:“这么看来,我倒卖黄金,算是老实的?”何文艳冷笑两声:“当然是老实的,倒卖黄金毕竟是要本钱的,没收汉奸财产要什么本钱?只要带上三五名彪形大汉,再带上几把枪,想要的东西就到手了,说得不好听,这和抢有什么两样?”张忠良没了胃口,把刀叉一放:“妈的!怪不得庞浩公一到上海就这么忙,连洋枪都打不到他。”
何文艳:“你呀,这么老实,哪里搞得过庞浩老。你知道什么叫‘五子登科’吗?”张忠良:“不知道。”何文艳继续道:“所谓五子就是条子、房子、车子、女子、面子。”张忠良感到很有趣:“哦,怎么还有女子?”何文艳:“你看你,真是什么都不晓得。美貌女子也是他们的战利品之一。敌伪人员留下来的女秘书也在接收之列,甚至娇妻美妾也被他们据为己有,这些抗战英雄如今大多租有小房子,金屋藏娇。你还不知道吧?号称‘满洲电影明星’的李香兰,也已经被人关进小房子里去了。”张忠良心中大动,有点坐不住了:“不行,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能睡懒觉了,我要赶快动作起来,不然就剩下残羹冷饭了。”说着就想起床。
何文艳扑哧一笑,推他一下:“说着急,就这么着急啦?你若想到外面去接收条子、房子、车子、女子和面子,还不如干干脆脆,把我这里的都接收过去算了。”张忠良笑笑:“我怎么可以接收温公馆呢?”何文艳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你要是不接收,这里的东西早晚要被人家接收去。”张忠良两眼一瞪:“开什么玩笑?有我在这里住,谁敢来接收?那他真是不想活了。要知道,我张忠良现在可不是吃干饭的。”说完,竟然摸出一把手枪,放到盘子里。何文艳吃惊不小:“怎么你也带着这一个?”张忠良得意地说:“这叫有备无患,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哦,这样和你说话,像坐月子似的,我要起床了。”“等一下。”何文艳忽然亮出一把钥匙,放在他眼前晃荡,“这一个你拿着。”张忠良:“这是什么?”何文艳:“车钥匙。你不是会开车吗?送你了。”张忠良:“送我?不,不,那可不行,我不能要,别搞得真像接收似的。”何文艳真真假假地开着玩笑:“让别人来接收,还不如让你接收,这是我自愿的。别说是汽车,就是把我接收去,我也没意见。拿着!”她抓过他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
张忠良开玩笑:“那我宁可不要车子,要女子。”何文艳媚眼流波地笑问道:“你这个接收大员真会手下留情,难道就不能一起要吗?”张忠良张开双臂作拥抱状,半真半假:“那我真的要了?”何文艳:“现在你是‘饥鹰’,我是小鸡,你要吃我,我还有招架之力么?”张忠良想想,放下老鹰翅膀似的双臂:“开个玩笑,别当真。这汽车就算借给我用,下午我还要为你的事情去见庞浩公。”何文艳:“忠良,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庞浩老帮帮我。”张忠良:“我说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不是我吹牛,凡是我的事情,董事长多半会买账的。”何文艳:“那就拜托你了!哦,下午去的时候,别忘了给他带上一点小意思。”
张忠良西装笔挺,拎着公文包快步下楼:“我走了。”何文艳走在他旁边:“别忘了,两件大事:保人保财产。”张忠良:“知道,你在家里静候佳音吧!”何文艳:“我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张忠良刚答一句:“好……”抬头一看,七八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
张忠良和何文艳骇然一惊,倒退一步。便衣头公事公办地说:“温太太,你老公的汉奸罪行已经查实,现在请你配合我们没收财产,把你的金银细软统统拿出来。”张忠良已经镇静下来,打起官腔:“你们是哪个部门的?”便衣头不屑地朝他看看:“你管得着吗?”张忠良笑了笑:“这就有趣了,我管不着,谁管得着?”便衣头大喝:“你他妈的是什么人?”“我他妈的是重庆来的人!”张忠良亮出印有烫银党徽的证件,“你们来晚了,这里已经被我接收了。”便衣头冷不防抢过证件。
张忠良倏地拔出手枪,对着他的脑门。哗啦啦一声,其他便衣一齐亮出家伙。张忠良:“谁他妈的敢动一动,老子先毙了他!”便衣头一声暴喊:“别乱来!把枪放下。”便衣们放下枪,但张忠良的枪继续顶着他的脑门。便衣头口气软了下来,想要息事宁人:“伙计,现在冒充我们接收人员的大有人在,虹口区已经几度出现强盗火拼的现象,鱼龙混杂,不得不防。真金不怕火炼,我查验一下你的证件,应该没问题吧?”张忠良放下手枪。
便衣头翻开证件扫了一眼,啪地合上:“哼,大兴公司,什么玩意儿!你拿着这样的证件,就想出来唬人啦?”张忠良夺过证件:“你知道大兴公司是什么公司吗?那是造枪造炮的军火公司。你知道谁是大兴公司的后台老板吗?你可以马上在这里拨个电话,问问国防部或者军委会。”说完,一把抓住便衣头的胸脯,将他拉到电话机前。张忠良抓起电话递给他:“打,马上就打!”便衣头憋着一肚皮气,又不敢接电话,气咻咻地推开对方:“算你狠!”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便衣们傻站着不动。便衣头恼羞成怒地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撤!”便衣们呼啦啦退去。
何文艳透出一口气来:“妈呀!吓死我了。多亏你以势压人,要不然,这温公馆就算完了。”张忠良:“我让董事长拿些印好的封条来,贴到外面门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来滋事骚扰了。”
这一下,何文艳看他像看救星似的:“忠良,我怕,你可要早点回来啊!”张忠良自信满满地安抚道:“请放心,不会有事的,把大门关好。”
上海大兴公司董事长办公室,比起重庆的那间要豪华、气派得多了。庞浩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悠闲地靠在椅子里,喷出一口喷香的雪茄烟问道:“情况就这些?”隔桌坐着的张忠良应道:“就这些。”须臾,庞浩公才说:“这事不好办啊!”张忠良奇道:“有董事长出面,这事还……摆不平?”庞浩公故作不快:“你是我的干女婿,又是温经理和何文艳的表妹夫,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你不会以为我不卖力吧?”张忠良连忙表示:“不会,不会。”庞浩公:“我告诉你,温经理的事情我已经打听过了,他这商绅协会副会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算个人物。以现在的标准来衡量,是地地道道的经济汉奸。”张忠良急问:“会拿他怎么样?要枪毙吗?”庞浩公:“现在还处在抓汉奸、没收敌伪财产的阶段,审判汉奸还没有开始。会不会枪毙,现在还难说,以我看不是没有可能。这么大的一个人物,现在又在风头上,想要把他救出来,谈何容易?谈何容易?”
张忠良:“据说抓他的人,是周佛海的行动总队,你和他有交情,能不能……”庞浩公立刻打断:“你就别往下说了,我告诉你,不可能。伪市长周佛海摇身一变成为地下工作者,这种说法将来站不站得住,还是个问题,是个问题。对此,周佛海应该比谁都明白。他自身的处境如此微妙,还会为温经理着想吗?现在的周佛海,巴不得全上海都是汉奸才好呢!”张忠良似懂非懂道:“这么说,温经理只有听天由命了?”庞浩公答道:“他的事情,我看还是从长计议,放一放再说,先把眼前的几件重要事情办好了再说,千万不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错失发财的良机。”张忠良:“我听董事长的。”庞浩公站起来,问:“金条买卖怎么样?”张忠良:“一切顺利,已经发出第三批货。”庞浩公:“好,再发一批货就可以打住了,接下去回笼资金,等老龚一到,马上收购上海的大宗封存物资。”张忠良:“是什么样的物资?”庞浩公:“日军仓库里的物资现在都在第三方面军司令汤恩伯手里,他要出手,羊肉当狗肉卖,我们就是买家。”“老龚什么时候回来?”“快了,最迟后天。白少魂、崔经理、林老板他们同机到达。”张忠良:“董事长,温经理现在救不出来,那就等以后再说。可他的财产,你能不能想个办法保住它?我还住在那里呢。”“嗯……”庞浩公并不表态,装作踱步思索的样子。“哦,差点忘了。”张忠良从包里拿出五根金条,放到办公桌上,“这是文艳让我带给你的。”庞浩公装腔作势:“嗳,给我这一个做什么嘛?难道她不给我送礼,我就不帮她了吗?这个何文艳也真是的。你回去告诉她,温经理的事情我不敢打包票,但他们的财产,别说房子、车子、条子,就是一张凳子,也决不会少的。”张忠良为之一振,站起来:“有董事长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
夜阑人静。月色如水。温公馆大门外显眼处贴着一张张纸条,上面写着“大兴贸易公司管业”、“职员住宅,严禁滋扰”。
何文艳一边用手帕揩泪,一边说:“忠良,谢谢你!”张忠良:“有什么好谢的,不就保住了一点财产吗?姐夫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了,惭愧得很。”何文艳抬头:“怎么可以怪你呢?说到底,还是要怪你姐夫患得患失,当初要是跟你们一起到重庆,也就不会和日本人纠缠到一起去了。”张忠良:“这也怪不得姐夫。上海这么大的摊子,当时要是人一走,这工厂就被日本人占了。你和姐夫,靠的就是这家大工厂,真要放弃了,那也是不计后果的行为。”何文艳:“这也怪我舍不得放弃。”张忠良:“姐夫和日本人合作,就算不能预测将来的结果,至少在当时也是有危险的,你这样聪明,我想不会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吧?”何文艳:“我的准备就是听天由命。”张忠良:“那……有没有其他准备?”何文艳眼中波光一闪:“什么意思?”张忠良促狭地一笑:“我一向认为,你是富有远见的女人,过去的八年里,你不会不给自己留下退路,我说得对吗?”这时,何文艳脸上透出一股聪颖的神气,她有点自傲地说:“一个富有远见的女人,她的退路早在结婚的那一天就勘测好了;当她发现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女人时,这条退路就应该开始打好基础;等到发现丈夫快要不行的时候,退路早就该铺设好了。”
张忠良:“这么说,姐夫的财产至少有一半已经掌握在你手中,我没说错吧?”何文艳:“你真聪明。你还有什么发现?”张忠良:“要想发现你的全部,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看,”何文艳忽然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我的身体有什么变化?”张忠良欣赏地看着:“没什么变化,如果有,只能说你的仪态比以前更为娴雅,身材更为挺拔。”何文艳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生育的原因。”张忠良:“这么说姐夫卖命八年,如今锒铛入狱,你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的受益者,我对你真是五体投地了!”何文艳:“这一
下你什么都知道了,我也让你看透了,现在你对我有什么感想?”张忠良略作思索,眼中透出一种讳莫如深的幽光:“一、再精明的女人还是女人,她身边不应该没有男人;二、这么庞大的产业落入一个女人的手掌心,作为这个女人有没有考虑过将来如何运作?”何文艳接口道:“如果第一个问题有了着落,第二个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你说是吗?”张忠良:“百废待兴,时不我待。”何文艳:“我懂,所以我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张忠良:“但愿你能找到理想的人选。”何文艳:“我希望有人自告奋勇。”张忠良:“谁知道你在招兵买马呢?”何文艳:“至少你已经知道。”两个人心照不宣会意地一笑。
温公馆大客厅里正举行盛大的舞会,热闹非凡。丽姝炫美于大堂之间,笙歌鼎沸于华灯之下。除了王丽珍和庞太太,庞浩公圈子里的老朋友们都来了。上百人围成一圈,看庞浩公和欧阳菲菲跳着欢快的华尔兹。一曲终了,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张忠良举起双手喊:“诸位,诸位,下面请我们尊敬的女主人说几句话。”何文艳在掌声中款款上前:“今天晚上,温公馆举行盛大的欢迎晚会,欢迎我们的抗战英雄归来上海。谢谢!”宾客们报以掌声雷动。用人随即穿梭上酒。音乐声中,大家举杯畅饮,絮絮契阔,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大厅一角,张忠良、庞浩公、欧阳菲菲、白少魂、老龚、崔经理、林老板、柯局长在沙发上轧成一堆,谈笑风生。
白少魂:“忠良兄捷足先登,已经捞了个满盆满钵吧?”张忠良:“哪里,哪里,小弟小打小闹,不成气候。俗话说:后来和尚吃厚粥。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朝你们几位一看,只及你们一半。”崔经理:“我们几位怎么啦?”张忠良:“真要我说是不是?”林老板:“但说无妨。”张忠良:“好,那我说了你们不要不承认。你们几位一到上海就用套黑帽子查黑账的办法,强迫人家工商业主让出大部分股权,然后想用增资、贷款的方式,把工厂、公司的管理大权控制在自己手里,没冤枉你们吧?”白少魂双手一摊,问大家:“有这种事情吗?”崔经理好像刚从月球上来,装出不解的神气道:“是啊,我怎么没听说?”哈哈哈哈,众人响起一片了然的大笑。
过了一会,舞曲响起。众人开始拥红抱绿翩翩起舞。张忠良抱着何文艳,两人贴着身子,目光带钩。
一位艳光四射的妖娆女人抱着白少魂轻声问:“嗳,听没听说温经理要判处死刑?”白少魂调笑道:“你从哪张床上听来的?”妖女人推了他一下,嘟着嘴:“讨厌!”
崔经理搂着交际花咬耳朵:“……你猜我是什么人?”交际花:“我猜你是惯调风月的情场老手。”崔经理:“嗯,好眼力!我们去锦江饭店怎么样?”交际花朝天抛了个媚眼道:“从重庆来的人,怎么都猴急猴急的?”崔经理:“八年了,在重庆没有憋死就算造化。”交际花:“听你的口气好像没有太太似的。”崔经理:“太太是白开水,渴得没办法了才喝一口。”交际花:“那我是什么?”崔经理:“你是蜜糖。”交际花:“你的嘴倒有点像蜜糖。”
已经发福的庞浩公搂着欧阳菲菲显得比例失调。欧阳菲菲:“嗳,你有没有轧出苗头来?”庞浩公:“什么苗头?”欧阳菲菲:“张忠良和何文艳。”庞浩公向人群中看去:“不会吧?”欧阳菲菲诡秘地一笑:“别的本事我没有,辨别这种事情嘛,我肯定在你之上。”庞浩公:“那你什么时候在我之下?”欧阳菲菲:“问你呀。”庞浩公飞快地亲了她一下。
一曲舞罢,张忠良回坐到沙发上举起杯子招呼道:“来,来,来,干杯!”林老板等纷纷举杯,碰出一片清脆悦耳的玻璃声……
客人散去。何文艳架着张忠良上楼:“你喝得太多了。”张忠良打着酒嗝,醉醺醺道:“不……不多……呃……”何文艳:“慢点,慢点,小心摔跤!”张忠良:“没……事,今天我……高兴……”
两人进了房。张忠良一把推开何文艳:“去,帮我倒杯水来。”自己摇摇晃晃向沙发走去,只差一步,跌坐在地毯上。何文艳急忙转过身来扶他,把他扶上沙发:“你是喝多了。”张忠良:“人生难得几回醉啊……呃……”何文艳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来。”“不许走!”张忠良似真似假地问,“你是温太太吧?”何文艳撇一撇嘴,不屑地苦笑一下。张忠良:“是表姐?”何文艳又斜睨他一眼。张忠良:“哦,是文艳,是我的……你是我的吗?”何文艳怆然地回答:“我说了不算数。”张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