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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公馆客厅里骤然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那声音有点怕人。管家抓起电话听了几句,捂住话筒喊:“张先生,电话。”张忠良走过来,问道:“谁打来的?”管家递上电话说:“一个朋友。”“喂……”张忠良一听愣住了,“是你?”
夜晚的外白渡桥,星河惨淡,云汉朦胧。苏州河北岸的上海大厦和礼查饭店的灯光亮晃晃地直射桥面。在那里站着两个人。张忠良和吴家祺就这样隔着十多步的距离看着对方。双方慢慢地靠近了,张忠良向吴家祺伸出手去,可后者并无意握手。
张忠良笑笑有点尴尬地收回手,开口道:“家祺,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吴家祺:“一言难尽。”张忠良:“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叙叙旧。”吴家祺:“你知道我不是找你叙旧来的。”张忠良:“家祺,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依旧是好朋友吧?”吴家祺责问道:“你怎么不问问素芬?不问问你母亲和抗儿?”张忠良脸微微发怔,但又很快掩饰过去,说道:“他们有你照顾,我想日子过得不会太赖。”吴家祺一把抓住他的胸脯怒气冲冲:“我照顾?我能照顾什么?我的照顾能代替你的照顾吗?”张忠良不解地问:“家祺,你这……这是何必呢?”吴家祺松开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忠良:“刚回来……”吴家祺飞快地打断他的说辞:“撒谎!”张忠良:“我真的……”吴家祺:“住嘴!你和何文艳都已经这样了,还刚回来?忠良,你别骗我,我知道,你回来即便没有一个月,至少也有半个多月了。我还知道,去年你曾经回过上海,但你没有见你的妻子、老母和儿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你不去见他们?”张忠良慌忙解释道:“当时我是秘密回沪,不便露面。”吴家祺根本不相信,他冷冷地讽刺:“又是秘密,又是不便,你在做什么?你是中统还是军统?你是吗?”张忠良:“我不是,但我总可以算个重庆分子吧?”吴家祺:“重庆分子也是有骨肉亲情的人。如果你心里有家人,冒死也会去看他们的,我断定从那时候起,你心里就已经没有他们了,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也有了所谓的‘抗战夫人’?”张忠良吃了一惊,强做镇静道:“家祺,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吴家祺:“温经理被逮捕,何文艳成了你的‘接收夫人’,这你总要承认吧?”张忠良:“什么‘抗战夫人’、‘接收夫人’的,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吴家祺:“你连‘接收夫人’都要赖,说明你肯定还有‘抗战夫人’。至于能耐,八年时间足够可以改变一个人,绅士变强盗,或者强盗变绅士;富人变穷人,或者穷人变富人。我看你这一身打扮,就知道你是有来头的人,就知道你在过去的八年混得很成功。问题是,你变好,还是变坏了?你还是不是过去那个有良心的张忠良?”
张忠良:“家祺,什么叫好,什么叫坏,没有人说得清楚。至于过去的张忠良,他肯定已经过去了,不存在了。”吴家祺追问道:“那你是谁?你姓什么叫什么?”张忠良:“我姓张名忠良,但你看到的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以前的张忠良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他的躯壳。”吴家祺讥讽道:“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还会认他的妻子、老母和儿子吗?”张忠良还在推脱:“我想认,但很难。”吴家祺:“难在哪里?你怕失去什么?”张忠良:“一切,我所得到的一切。”“有那么严重吗?”“当然有。”吴家祺:“说出来我听
听,如果有道理,我可以原谅你。”张忠良:“现在的张忠良,是有身价的人,他属于上流社会,所以,他不能回到过去。”吴家祺:“还有呢?”张忠良:“还有……还有的事情更复杂,不大好说。”
吴家祺语重心长地试图说服他:“忠良,你能有今天的成功我很高兴,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成功是怎么得来的,但我想,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为你感到高兴。但是,人往高处走,哪怕他走到天边,也不能抛弃自己的亲人,如果你决定那样做,那你就不是人。”张忠良:“我是不是人,并不由你说了算。家祺,我以后究竟会怎么样,我还没想好,也想不好。我只知道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我要做完了这些事情才能考虑其他事情。”吴家祺:“你是要我给你时间吗?”张忠良:“不错。”吴家祺:“多长时间?”张忠良:“不会太久。”吴家祺:“好,我给你时间,我不告诉素芬,但你要知道,素芬、你妈和抗儿,他们在艰难困苦中受煎熬,他们天天在盼你,盼得望眼欲穿,他们几乎一天都等不下去了。你妈盼儿归,已经盼瞎了眼睛;素芬盼夫归,也已经盼到了极限。你变了,素芬可没有变,她一如既往地深爱着你,没有一天不在想着你。请你记住我说的这些话,我还会找你的。”说完离去。
张忠良:“等一下。”走出几步的吴家祺停下来。张忠良摸出一刀钞票:“请把这些钱带给他们。”吴家祺:“钱他们很需要,但他们更需要的是你这个人。收起你的钱,因为我不能告诉素芬这是你的钱,也不能撒谎说是我的钱,因为素芬不愿接受我的馈赠。”他走了,融化在桥北的灯光中,只留下张忠良独自伫立在桥上。
石库门亭子间里,吴家祺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素芬坐下来问:“三少爷,你找我?”吴家祺抬起头来:“去帮佣的事情说好了吗?”素芬疑惑道:“说好了,让我后天就去上工。”吴家祺:“别去了可以吗?”素芬:“为什么?”吴家祺:“那不是好人家。”素芬:“我知道,温经理是汉奸,被抓起来了,但他太太是好人,还是你和忠良的同学,她是有知识的女人,对下人不会太刻薄的。”吴家祺:“温经理是汉奸,温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素芬:“这没关系,管家说了,我专门在洗衣房洗衣服,不能到公馆的主楼去,也不能走大门,所以,温太太不会看见我的,再说她也不认识我。”吴家祺厉声道:“我叫你不要去,你就不要去。”素芬看着吴家祺怒气冲冲的脸,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三少爷,今天你怎么了?”吴家祺坚持道:“我要你按我的意思办。”素芬:“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报酬也不错……”吴家祺:“钱你不要愁,我会给你的。”素芬:“不,我再也不能花你的钱了,一分都不行。”吴家祺:“这么说,你是非去不可了?”素芬:“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我不会听你的。”“素芬,我告诉你……”吴家祺站起来,说了一半突然打住,“唉,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你不该去,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素芬站起来:“三少爷,我知道,你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我去帮佣受气,我谢谢你,但我不能依靠你。到人家做事情难免会受气,但我想过了,要么受气,要么挨饿,受气的是我一个人,挨饿就会是三个人,为了不挨饿,我宁可去受气。”吴家祺一脸绝望眼眶里盛满了无奈,只得道:“好吧,那你记住,碰到温太太不要提起我,也不要提起忠良,甚至不要说自己在顺和纱厂做过工。”素芬不解地看着他,点点头:“我还可以不说自己的名字。”
咖啡馆里,轻歌弥漫,吴家祺满腹心事地坐在那里。随着笃笃的皮鞋声,何文艳款款来到吴家祺面前:“家祺,好久不见啊。”吴家祺站起来让到:“请坐。”吴家祺:“想喝什么?”何文艳:“清咖啡。”吴家祺吩咐侍者:“两杯清咖啡。”何文艳:“你看上去精神不佳。”吴家祺:“不错,我有心事。”何文艳:“我能帮你吗?”吴家祺:“能,所以才找你。”何文艳摆好了洗耳恭听的姿势等着他往下说。
吴家祺感觉有点难以说出口,不过他还是问了:“对不起,我想开门见山地问你,你和忠良现在是什么关系?”何文艳:“坦白地说,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吴家祺:“看来你们的关系很复杂?”何文艳:“可以这么说。”吴家祺:“我不想知道你们的关系有多复杂,我只想说,你让忠良回家吧,他妻子、母亲和儿子都在等他回去。”何文艳:“忠良的家,我虽然没有去过,但我可以想像,那也能算家吗?”吴家祺:“家就是家,并非只有温公馆才可以算家。”何文艳:“你认为我让忠良回家,他就会回家吗?”吴家祺:“至少会促使他考虑这个问题。”何文艳:“你错了,这八年下来,张忠良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忠良了。现在他已经变成有钱有势的人了,他前脚跨出温公馆,后脚就可以自己买一幢张公馆,他再也不会回到以前的位置,这就叫进步,他是成功者。”吴家祺:“所以你投到他的怀抱,成为你新的靠山?”何文艳刚想喝咖啡,这时又放下咄咄逼人地看着吴家祺,说道:“我失去了丈夫,孤苦伶仃,无援无助,重新找个男人,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吗?”吴家祺徒劳地想要点醒她:“但你找的,是有家室的男人。”何文艳:“这又怎么样?一个男人有几房太太,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听说你父亲在世时,最多的时候有过七房太太。像忠良这样的男人有几房太太,不要太应该了吧?”吴家祺:“别忘了你是个知识女性。”何文艳:“你让我来,就是为了指责我吗?”吴家祺:“大凡女子在丈夫尸骨未寒之时就改嫁,难逃千人指骂。你呢?丈夫还生死未卜,你就和另外的男人同床共眠,你不觉得伤天害理吗?”何文艳:“那你给我评评理,姓温的和你那个婊子七妈偷鸡摸狗,又算什么?”吴家祺重重地拍了一记桌子:“我不许你玷污紫纶!”何文艳:“对不起!”她站起来欲走,被对方抓住手腕。
吴家祺强硬地说:“坐下!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何文艳不情愿地坐下:“有话快说。”吴家祺:“我还是那句话,让忠良离开温公馆。”何文艳:“可以。但你要知道,两只脚生在他自己身上,离不离开温公馆,还得看他自己怎么说。我告诉你,不是我在背后说忠良,就他目前的状况,可以说‘人拉他不走,鬼拉他直跑’,其他任何人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吴家祺:“越是这样,我们越是要把他拉回来。”“我们?”何文艳冷冷一笑,“别忘了我是他的女人,我和你不是‘我们’。家祺,我可以告诉你,忠良在重庆就有了女人,现在
你想把他从两个女人中间拉走,拉他到糟糠身边,这难度有多大,可不可能,你自己去想。”吴家祺:“果不出我所料,他有了‘抗战夫人’,如今又有了‘接收夫人’。”何文艳接腔道:“还有‘沦陷夫人’。”吴家祺:“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很光彩?”何文艳:“谈不上有趣,也谈不上光彩,不过像你这样也光彩不到哪里去。这些年你在追求什么?你想做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标本、榜样,还是楷模?难道像你这样就很有趣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吧!”她站起来离去。看着她扬长而去,吴家祺只能沮丧地坐着,烦恼至极!
天刚蒙蒙亮,素芬就坐在窗前,对着奁盒,开始梳妆打扮。镜片里她的脸瘦削又憔悴。她看一眼粉饼,取出牛骨梳,一遍又一遍地梳着那袭依然漆黑的头发。模模糊糊仿佛在镜片里看到了张忠良含情脉脉的笑脸,耳边响起丈夫温柔的情话:“素芬,我愿做你的镜子,可以时时照见你的笑容;我愿做你的粉饼,可以常常亲吻你的脸庞;我愿做你的梳子,可以天天抚摸你的秀发……但愿我们永远同甘苦,共患难,生生世世都这样好,生生世世都这样幸福。”素芬眼睛里不自觉地泛起幸福与感激的泪花,她微微仰起头,想把脸庞儿偎近张忠良,但她偎了个空,悚然一惊,才惊觉那只是虚影幻觉。
素芬打扮整齐出了门。经过亭子间门口时,她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停地走了过去。就在她走到楼梯口快要下楼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到了站在房门口的吴家祺,他满脸担忧地望着她,而这是素芬所不能理解的,因此,她只能向他投去歉意的一瞥,一步步消失在阶梯下。
温公馆洗衣房里,素芬和其他的用人一起站成一排,接受训话。管家严厉地训斥:“……规矩就这么多,谁要是违反,谁就马上走人,都听清楚没有?”众人齐声答道:“听清楚了。”管家:“好了,分头干活吧。”大家散去。就在这时,何文艳走了进来。用人们一口一个太太,恭敬地叫着离开。管家哈着腰上前讨好地问道:“太太怎么到这里来了?”何文艳:“新来了许多用人,我想来看看大家。”管家:“太太真是关心下人了。”何文艳看着没有走掉的素芬,问道:“这位也是新来的?”“啊,是的。”管家回头招呼,“还不赶快叫过太太?”
素芬鞠躬道:“太太。”何文艳打量她:“脸蛋、身架倒还不错,就是年岁稍稍大了些,本来倒是可以放在主楼做事的。”管家:“是啊,是啊,打扮打扮也是可以凑合的。现在先放在洗衣房里,看看她的手脚是否利索。”何文艳问:“以前听说过温公馆吗?”素芬迟疑一会儿,摇摇头:“没听说过……”何文艳:“嗯,要记住,下人最要紧的,是要好好做事,不要扎堆聊天,说长道短,搬弄是非。只要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的。”素芬:“谢谢太太!”管家:“做事去吧。”素芬从小门走出。管家:“太太,你若喜欢,可以把她放在楼上,专门服侍你和张先生。”何文艳白了管家一眼,语含自嘲道:“这么漂亮的人放在主楼,你觉得合适吗?”管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看地面说:“是啊,是啊,我这人就是缺心眼,这么说放在洗衣房还是对的。”
天已擦黑,素芬才结束一天的工作。素芬拖着疲惫的身躯,迈着沉重的脚步上楼。亭子间的房门开着,吴家祺坐在那里,似乎正在等她,见她走过倏地站起:“素芬,回来啦?”素芬停下来:“啊,回来了。”吴家祺:“公馆里怎么样?”素芬:“我在洗衣房做事,也到厨房做帮手,还好。”吴家祺:“见到温太太没有?”素芬:“见到了,她不认识我,我什么都没说。”吴家祺松了一口气,应道:“公馆里还有什么人?”素芬:“不知道,我不能进主楼。”吴家祺:“哦,是这样……”素芬:“三少爷,你吃过晚饭了吗?”吴家祺:“吃过了,你快回家做饭吧。”素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寻思着离去。
温公馆主人房里弥漫着暧昧的情色氤氲。黑暗中叭的一声,打火机打着火,张忠良点燃了雪茄。何文艳拉亮台灯,露着半个光身子,靠在他身上轻声软语道:“丽珍真的要回来了?”张忠良:“是啊,她说黄金生意赚了不少,重庆的房子也已经出手,干妈又催着她启程,机票也到手了,如果坐位不被人挤掉,最迟后天飞回上海。”何文艳又问:“丽珍回来了,我们怎么办?”张忠良也很苦恼道:“暂时只好收敛一些,你说呢?”何文艳:“这么说,你又要回到抗战夫人床上去了?”张忠良:“睡觉只是个形式,有时和爱情没有关系。”何文艳:“你总不会说不爱她吧?”张忠良:“我爱丽珍,但也爱你,相比之下,我和丽珍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和你,我还远远没有爱够呢。”何文艳:“爱有爱够的一天吗?”张忠良:“当然有,因为缘分是有长短的。”何文艳:“你估计和谁的缘分长一些?”张忠良:“我结婚的那天开枪开炮,新房炸飞,抗战路上与家人不幸失散,事实证明我和结发夫人缘分最短。到了重庆,碰上丽珍,本以为今生今世定了终身,哪知道又喜欢上你,看来和丽珍的缘分也很有限。”何文艳:“和我的缘分会有多长?”张忠良:“你是第三个,我已经知足了,何况在经济上我们已经难解难分。”何文艳:“可我只能在暗里和你在一起。”张忠良:“但我最爱的是你,这还不够你高兴吗?”何文艳:“不够,我要全部拥有你。”张忠良:“这是迟早的事情,但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丽珍爱我在先,又是你的表妹,我们总不能翻脸不认人吧?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事要是处理不当,激怒干爸,我们的夺权计划就会成为泡影,你说是不是?”何文艳抱紧他:“是,是,是,就你想得周到。”张忠良笑笑,揿灭雪茄,搂着何文艳躺下:“睡吧。”
虹桥机场的上空一架飞机正在盘旋。接机的人们集中在停机坪上。何文艳站在张忠良和庞浩公中间,手搭凉棚仰望天空:“忠良,这一架是的吧?”张忠良:“刚才几架都应该是的,结果都不是。”庞浩公照例含着雪茄肯定地点头:“今天一定会到的,一定会到的。”说时,一架小型客机俯冲下来,落在跑道上,直向前来。张忠良、何文艳、庞浩公等接机的人全都拥了上去。舱门打开,先走出几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