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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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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秋不动声色:“挑明了也好,当舞女怎么了?当舞女有什么不好?你说给我听听。”
  张忠良厉声问:“一个女人,让一个陌生男人搂着,你以为这样好吗?”
  陈曼秋反唇相讥:“亏你还是在上海念过书的人,竟然这么守旧,这么不开明。男女跳舞,这是从西方引来的文明娱乐,怎么让你这么反感?做舞女又不是做妓女,你有什么受不了的?就说妓女吧,人家还不是为了谋生,为了活着?做舞女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你为自己着想,怎么不为素芬想想?你以为她在外面容易吗?要不是你傻乎乎地帮人家运鸦片,哪里用得着素芬去当舞女?你还撞铁栅栏呢,死了也是活该!”说到后来,陈曼秋的声音加大了,气得胸脯起伏,末了,摸出一根香烟来,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燃。
  她这一番话,把张忠良说得哑口无言。
  老木放下凳子,指着张忠良:“忠良,你不要拎不清,我老实对你说,上海这地方是笑贫不笑娼的,做娼妓也就那么回事,做舞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你想想清楚,向陈小姐道歉!”
  张忠良不吭声。
  晚上,百乐门舞厅外面车水马龙。一部部乌黑贼亮的汽车折射着不夜城的多种色彩,开到门口停下。西装革履的先生们走下汽车,非常绅士地步入舞厅大门。
  陈曼秋是乘黄包车来的,刚一下车,就见张忠良和素芬来到面前。她瞟一眼张忠良,并
  不招呼,拿眼看着打扮漂亮的素芬:“怎么,看你的打扮,今晚还想伴舞呀?”素芬不好意思地对她说:“陈小姐,忠良有话对你说。”陈曼秋:“哦,他想和舞女说话吗?”张忠良尴尬地笑笑:“陈小姐,前天在医院,我对你太不客气了,过后想想,实在不应该,我是特意向你道歉来的。”素芬:“陈小姐,忠良知错了,请你原谅他好吗?”陈曼秋沉默稍顷:“好吧,我不计较,不但不计较,借给你们的钱,也可以不用还。从今往后,素芬就不必当舞女挣钱还钱了,忠良你呢,也不必再吃醋了。”素芬急了:“陈小姐,这怎么可以呢?钱我们是一定要还的。”
  张忠良:“陈小姐,我和素芬商量好了,素芬还在舞厅里做,先把借你的钱还清,等到有了积蓄,再找别的事做。”陈曼秋:“既然这样,我倒有个想法。你不是不放心素芬在舞厅里做吗?现在舞厅里正要招几个杂工,你要愿意的话,可以来试试,这比你在外面擦皮鞋挣钱多多了。”张忠良和素芬对视了一个开心的目光。张忠良道:“我愿意,陈小姐。让我去试试吧?”陈曼秋点点头:“等我和老板说好了,你就来做吧。”素芬推了张忠良一下:“快谢谢陈小姐。”张忠良连忙说了声:“多谢陈小姐帮忙!”陈曼秋莞尔一笑:“谢什么呀?以后别再骂我就行了。”张忠良不好意思地笑笑。
  晚上,百乐门舞厅里男拥女抱,钗光鬓影。庞浩公、温经理、白少魂、崔经理和林老板各自搂着女人跳开去。
  舞池外,吴家祺和奥平为雄在同桌聊天。
  素芬为之伴舞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德国胖子。
  张忠良穿白色侍者制服,手托银盘,将酒水送往一张张桌子。走路时,他的眼睛不时瞟向素芬,瞟向那个德国肥佬。
  吴家祺的目光随张忠良的走动而走动,时不时地觑他一眼。
  黑暗中,德国人把一张折好的纸币插到素芬的旗袍里,并朝她微微一笑。素芬抽出纸币,塞到衣袋里,轻声地:“谢谢!”
  一位侍者端着酒水从吴家祺面前经过,被吴家祺叫住:“请问,对面那位侍者,他叫什么?”
  侍着拿眼望去:“对不起!我不认识,他是前天新来的。”
  吴家祺若有所思:“哦,谢谢!”
  奥平为雄:“家祺君怎么对侍者感起兴趣来了?”
  吴家祺:“我感觉这人有点面熟,很像我的一位朋友。”
  奥平为雄:“灯光这么暗,怎么看得清?要不要把他叫来?”
  吴家祺:“算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奥平为雄:“家祺君朋友不少,但我认为最有价值的,应该是庞浩公,他可是国民政府的红人哪。”
  舞池里,陈曼秋虽然在伴舞,但她的注意力却在吴家祺和奥平为雄身上。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和舞客耳语,那位舞客也别过头来观察吴家祺和奥平为雄。
  德国胖子搂着素芬随节奏摇摆:“我在霞飞路上开了一家德国照像馆,如果你愿意,请来我这里拍照,我可以为你免费。”
  素芬:“谢谢!有时间我一定来。”
  德国胖子:“你长得很美,美极了,应该留下青春的倩影。”
  素芬报以一笑。德国胖子见她不做声,往左右看看,突然将她抱在怀里。素芬想要挣脱他:“对不起,这样不好,请放开……”德国胖子抱住她不放:“嘘!别说话,我会加钱给你的。”素芬用力挣扎:“请你放尊重点,先生。放开我!放开!”
  张忠良扔掉托盘,冲向舞池,用力拉开素芬,将德国人当胸一抓,挥起一拳,把他打翻在地。舞者大哗,发出惊人的尖叫。
  张忠良拉起素芬的手:“走!”两人向大门口跑去。
  德国胖子从地上跳起来,鼻青脸肿,暴跳如雷:“臭女人!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陈曼秋急忙上前:“先生,请息怒。我陪你跳……”
  德国胖子野蛮地推开她:“我要向中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
  张忠良拉素芬走到门口,两名外国保镖欲挡去路,被张忠良左右开弓,一人一拳击倒在地。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五章(1)

  酒吧的桌子上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和白制服。
  陈曼秋手中夹着香烟:“老板郁格菲昨晚把我臭骂了一顿,因为你们两个都是我介绍去的。”素芬坐在她对面,满是歉意:“陈小姐,给你添麻烦了。”陈曼秋:“行了,过去的事情不必多说。舞厅这碗饭,你们是吃不成了,至少百乐门不会要你们了,好在忠良本来就不喜欢在那里做,你们还是改行做别的吧!”张忠良:“如果陈小姐愿意,请帮我们找点更
  好的事做。”
  素芬忽然想起什么,摸出几张纸币,放到旗袍上:“陈小姐,这些钱先还你,剩下的钱,等我和忠良挣到了再还给你。”陈曼秋:“钱你们留着,不用还我了,还有这两件旗袍,素芬留着穿吧,忠良的制服我拿回去还给老板。”张忠良:“陈小姐,这怎么可以呢?”素芬:“是啊,旗袍我可以收下,欠你的钱一定要还的。”陈曼秋满意地笑笑。
  黄浦江边,夜空繁星闪烁,江中船只穿梭。张忠良和素芬依偎在码头边的货堆上。
  张忠良:“素芬,我带你逃出枫桥,来到上海,本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反而让你吃了这么多苦。”素芬:“再苦我也觉得比乡下好。”“为什么?”“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要是现在还在枫桥,吴老太爷早就把我霸占了。”张忠良:“这么说,跟我出来你不后悔?”素芬:“只要你心里对我好,我什么都不后悔。”张忠良:“我对你好,光凭一颗心是没有用的,我必须有所作为,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这样才是真正的好。”素芬:“你读过书,又聪明,又能干,肯定会有出息的。”张忠良:“是啊,我也这么想,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偌大的一个上海,我就不信没有我张忠良立足的地方。”
  百乐门舞厅外面,素芬和老木在为顾客擦鞋,张忠良在一旁理烂青菜。
  素芬边擦鞋边和老木聊天:“木叔,我和忠良打算另谋生路,把这里的生意让给你一个人。”老木:“你们擦你们的,我不会怪你们抢生意的。”素芬:“木叔,你说得对,女人擦鞋不像样,我该换个行当了。忠良又不想学手艺,怕这几年书白念了。哦,好了。”她擦完一双皮鞋,抬起头来招呼客人。客人扔下一只角子离去。
  老木:“这话倒也是,你们年纪轻,是该学点真本事,擦鞋是擦不出名堂来的。”
  鞋箱上踏上一只皮鞋:“师傅,请帮我把鞋擦一擦。”
  来人如此客气,引得素芬抬起头来打量面前的顾客,这一看看得她瞠目结舌:“三……三少爷?你是三少爷!”吴家祺定睛一看,叫起来:“素芬!”张忠良激动万状:“三少爷,真是你?”吴家祺:“不是我是谁?忠良、素芬,你们是什么时候到上海的?”张忠良:“一个月前就来了,我和素芬一到上海就找你……”素芬激动地说:“三少爷,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吴家祺:“忠良、素芬,见到你们真高兴!走,找个地方坐坐去。”
  茶馆楼上,张忠良、素芬、吴家祺三人在座。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吴家祺一脸高兴:“好,逃出来才好,免得素芬让我那个衣冠禽兽的父亲糟蹋。其实我一到上海就给忠良写信,让你带素芬来上海找我,左等右等不见回信,前不久我妈托人写信给我,才知道你们已经离开枫桥,不知去向。”
  张忠良:“我去找过何文艳,她把我当叫花子打发了。”
  吴家祺:“是吗?我到上海就和何文艳的未婚夫有交往,一直到他结婚那天,才知道新娘就是何文艳。可她没有和我说起你啊。”张忠良:“她早把我忘了,当然不会说起我。”吴家祺:“嗳,你们喝茶吃点心。到上海一个多月,怕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吧?看你们的脸色就知道了。晚上我请你们下馆子,庆祝我们在上海重逢。”张忠良和素芬对视了一个忧郁的目光。吴家祺:“你们怎么不说话?有什么心事?”张忠良和素芬又对看一眼。素芬胆怯地:“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在吴家放了一把火。”张忠良:“一把大火,烧得很厉害。”吴家祺爽朗地笑着:“我以为是什么呢!火烧的事我妈说了,说是烧了吴家的后半个大院。她还说,这火是忠民放的,他放火之后,就逃走了。有人说在太湖里见过他,已经当了太湖强盗,不知是真是假。”张忠良:“忠民最佩服的就是梁山好汉,怕是落草为寇了。”素芬:“三少爷,我们烧了吴家这么多房子,真对不住你。”
  吴家祺端杯子的手又放下来:“对不住?为什么要对不住?我实话告诉你们,这房子烧得好!我早就想一把火烧了这鬼庄院,烧了这些妖魔鬼怪,烧他个天地玄黄,烧他个漫天星光,烧他个遍地开花!别说房子,包括吴家的人,这些个寄生虫,也应该灭了才好!”
  一席话,说得张忠良和素芬目瞪口呆,奇怪地看着他。
  吴家祺:“为什么这样看我?是不是以为我疯了?告诉你们,我很正常。”他仰脖喝茶。张忠良:“七奶奶……紫纶,她在上海还好吗?”吴家祺:“刚到上海的时候我到处找她,没找到,后来总算有了她的消息,没想她已经跟人走了,说是一位有头有脸的人把她赎出堂子,做了人家的外室。唉,紫纶,她好像总也摆脱不了受人摆布的命运。”素芬:“能让人赎出来,总比在堂子里好。”
  张忠良:“三少爷……”
  吴家祺:“以后别再叫我三少爷,叫我家祺就行了。”
  张忠良:“好吧,家祺。你在哪里做事?”“我在日本人开的泰和洋行当翻译,虽说时间不长,认识的人倒是不少。何文艳的丈夫是上海顺和纱厂的经理,大家都叫他温经理,和
  我蛮熟的。这样吧,我介绍你们到纱厂去做事,你们看怎么样?”张忠良大喜:“那再好不过了!”吴家祺:“好,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他站起来,往柜台那边走。张忠良和素芬喜形于色。
  打完电话,吴家祺回到座位:“已经和温经理说好了,他满口答应,让素芬做纺纱工;忠良嘛,他要看了人再说。”张忠良:“看人?”吴家祺:“对,我和温经理说了,说你念过高中,所以,他大概想用你,明天你到经理室去见他。”
  三百平方米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大班桌和几张沙发,一边还摆着一只酒柜。张忠良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子前,诚惶诚恐地看着椅子里的温经理,两人一问一答。
  温经理问道:“听吴先生说,你在上海念过高中?”张忠良:“是,是的。”温经理:“我的太太文艳,是你同学?”张忠良:“是的。”温经理又问:“读书的时候,你们熟悉吗?”张忠良:“熟……也不太熟,何小姐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我是三少爷的伴读,是……是被人瞧不起的下人。”温经理:“那你自己呢?瞧不瞧得起自己?”张忠良这才站直了一些:“瞧得起。”温经理一怔:“哦,为什么?”张忠良:“天生我才必有用,我相信自己不是庸才。”温经理点点头:“嗯,你还有点锐利之气。听说你做过吴家老爷的跟班,是真的吗?”张忠良:“是真的。”温经理试探地问道:“依你看,什么样的跟班才是好跟班?”张忠良回答得一点都不含糊:“事事为主人着想,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看的不要看,该说的、该看的,也不要说、不要看。”温经理很是满意:“嗯,说得好。我想让你做我的跟班,怎么样?”张忠良站直了回道:“谢谢温经理栽培!”温经理:“另外,你还要为我开车。”张忠良犹豫了:“可是……”温经理接着说:“不会可以学。”张忠良:“是。”
  纺织车间有百多米长,无数的机器全部由女工操作,声音奇响,棉絮和灰尘腾起薄薄的云雾。
  素芬戴着白色帽子和围裙,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尘埃,脸上的汗直直地流,上装被汗水浸湿。
  纱厂办公楼楼梯上,穿着整洁的张忠良一边翻看手中的报纸文件,一边匆匆上楼。走到转弯处时,与何文艳撞了个满怀。
  张忠良:“哦,对不起!”一看是何文艳,不觉愣在那里。何文艳露齿一笑:“那天生我的气了吧?”张忠良有点局促:“不,不,那天你很忙,我打搅你了。”何文艳:“过去的事,我就不多说了。你能到纱厂来做事,我很高兴,其实那天我就应该想到的。”张忠良:“现在来也不迟。”何文艳:“知道吗?现在我已经是温太太了,不过,我们是老同学,你还可以叫我何文艳的。”张忠良:“这怎么可以呢?我想还是叫夫人比较好。”何文艳又一笑:“随你的便吧,反正我是不计较的。得空请和吴家祺一起到温公馆来,我们好好说说话。”张忠良:“依我的身份,怎么可以随便到你的公馆来呢?”“什么身份不身份的?在厂里,你是经理的跟班;到了温公馆,你就是我的朋友,你说是不是?”张忠良:“是……”何文艳:“你在这里好好做事,过一段时间,我会让温经理提拔你的。”张忠良:“谢谢夫人!”
  何文艳想了想,又说:“哦,后天有个酒席,是我表妹丽珍过房给大兴公司董事长庞浩公。丽珍你是见过的,你也一起来吧?”张忠良:“这……恐怕不合适吧?”“有什么不合适的?不就是大家聚一聚,寻寻开心吗?吴家祺也要出席的,再说,场面上的人,你也该认识认识。”张忠良:“好吧,我去。”
  铺着白色台布的西餐桌足有二十米长,桌上点着百十支蜡烛。炫目的灯影里晃动着一张张属于上海上流社会的面孔。衣着光鲜的客人们分坐两旁,一头一尾坐着庞浩公和王丽珍。张忠良坐在餐桌一角,一边是吴家祺,另一边是王丽珍。
  这时,坐在中间的白少魂端着高脚酒杯站起来,因为酒精的原因差点没有站稳:“诸位!下面……让我们为庞董事长和王丽珍小姐举杯庆贺,祝他们……祝……祝他们什么?”
  众人大笑。崔经理取笑他:“白少魂,你做百货和化妆品生意,那是没得说的,至于演说嘛,我就不敢恭维了。”
  何文艳站起来:“各位朋友,请允许我代表大家,祝庞董事长和庞太太有一位聪明、漂亮、爱戴你们的干女儿,祝表妹丽珍有一对生意兴隆、十分疼爱你的干爸、干妈。”
  王丽珍端着酒杯站起来:“干爸、干妈,我敬你们一杯。”
  “好,好,好。”庞浩公和庞太太应声站起,一饮而尽。
  掌声热烈。温经理招呼大家:“各位请用菜,请用菜。”
  侍者穿梭上菜,大家又动手吃起来。吴家祺与张忠良在说悄悄话。
  王丽珍问:“吴先生,你怎么总在咬耳朵?能不能大点声,让我也听听?”吴家祺回过头来:“啊,我的朋友忠良,他对这里的人不大熟悉,我在给他作介绍。”王丽珍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那你是怎么介绍我的?”吴家祺:“丽珍小姐哪里用得着我作介绍,你表姐早就向忠良介绍过你了,而且你们是见过面的。”王丽珍:“这倒是的。我初次与张先生见面,他就留给我一个很有个性的印象。既然张先生是我表姐的同学,又是吴先生的朋友,现在又在我表姐夫厂里做事,那我们也该是朋友了。张先生,你说对吗?”张忠良欠欠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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