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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沙悟净感叹。
“沙子,”我给他起了个新名字,“你的箫能不能与她相合?”
“她在拂琴引凤。”沙悟净站定。
果然,凤窟便在湖对面。不知为何,此处地暖,四季如春,冰雪不至。
“此凤非凡鸟,”绿烟插言,“它常食洞内磷石,口中喷火,身体羽毛亦灼热不可碰触,非将它引出不可。”
“不想传说中的炎之凤居然躲在这苦寒之间修炼!”沙悟净面色竟也肃然。
琴弦颤颤如微波,神秘招引。
“出来了!”
惊呼声中,彩凤一飞冲天,百鸟惊竦,禁声。它周身若太阳精魄之光茫,流火闪烁,金羽乱飞。
对面的怒凤如出弦之箭冲破琴声,一团火焰飞至。
琴声蓦地尖越。
声波到处湖面翻浪,一道水帘凭空而起,迎上火团。
火焰熄灭。
水也翻腾,水汽中浅浅一道彩虹。
弦如急雨,一道道水箭破空冲向红色凤凰。
“啾——”
凤声悲鸣。
四面皆水墙,进退无踞,落入困境。
水汽大炽,成烟雨。四壁合围。火凤惊慌,四处碰壁。
琴止,只余草摇风动。
彩凤匍伏于青草之上,羽乱神散,无力挣扎。
湖面复归平静。
“昔年有八仙过海,今日我三人过湖,各显神通如何?”绿烟收复凤凰,脸上淡淡两片兴奋的红晕。
我胸也无端生出万丈豪情,跃跃欲试。
“我先来。”沙悟净略一沉喑,取腰间竹箫,一掷江中。
人如大鸟飘落其上。
以一苇之所如,临万顷之茫然!
水面随他笑声分开轻轻一道波纹。
而人,已在烟波之外。
“叮——”
绿烟轻弹琴弦,弦如急矢脱离琴身,长长一根直飞对岸峭壁。
莲叶鞋轻踏琴弦,一起一落间,直入云端。
只如琴弦上欢跳的音符。
我抓一把竹叶在手上,迎风挥出。
足尖于水面竹叶一点,一纵,到另一片竹叶,身如抄水之燕。看着身下湖面倒映天光,倒映一个粉红的影子。
——如水底摇曳的一朵睡莲。
——总是艳影。
那一次,在长安,曲引桥头。
也是临水照影。
容颜依旧未改,亭亭出水的荷。只是,不复再有当年的心境。心中锦秀已成沟壑。
斜阳衰草,行行复行行,浪迹天涯。不老容颜下憔悴的心。
往事透胸而过,落了些许灰尘在里面。
第二十二章 白骨精
三人落足处已是凤窟。
一步步行去,都是未知迷途。
偷偷拉下绿烟纨袖,悄声道:“你怎么来了?舍得离开那头猪了?”
“舍不得又怎么样!唉——终究还不是要走。”绿烟把耳边乱发拂向耳后。
如抚平一段心事。
“一直想不通,直到现在依然想不通,天仙他不要,偏偏要世间一个凡俗女子!”绿烟忧怨多过感叹。
“那时看他在天河边操演十万水军,帅字旗下,他一身黄金铠胄,片片鳞甲都那么鲜亮,反射炫目光华——哪承想现如今入世为人,日日负薪荷担,锄草种豆,布衣粗袖,清茶淡饭,难为他怎会受得了。”绿烟轻叹,满面惆怅。
我看着她,她冲我努力挤出一个憔悴的笑。
爱如蛛丝,易折,抵不住风雨。牵一发,动全身。末了,只余参差破洞。落满尘土,无人收拾。
如梦花开在七层。走到六层却前进不得。
三个老人面前一盘棋。白袍老者执黑,黑袍者执白。观战者灰袍老人。棋盘中有无数通路,却挡了我们的路。
枰中只落有一子,在天元位,黑子。
黑袍老者良久亦举棋不定。
“老丈,这棋下多久了?为何不落子?”沙悟净也觉得行棋蹊跷,不禁拱手相问。
“我苦思五百年仍不能破解他这一子所布之局,难道注定要输么?”
哗,五百年!我们对望一眼。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即便是初学者亦通之理,黑棋竟先行一子点天元,失势亦失地。
更奇怪黑袍老者居然无法应对,无处落子。
“一子定天下!”黑袍老者眉间深锁,“黑子站立中央,白子无根无据,落于何处终被蚕食!唉,大势已去!”
白袍老者轻拈长髯,掩不住满面得色。
灰袍老者站立伏身,食指隔空于棋盘上指点江山,不住摇头叹息。
五百年参不透的棋局,只落有一子。
落在心上。
世事如棋局,心中有了牵挂便无处落足。
看不透,忘不掉,去不了,反反复复,回回转转。
我们不过只是一粒棋子,身不由己。
落子无悔,不能自拔。
一再的痛,周遭都是异类,被困中央。
动弹不得。
情迷神迷,自投罗网。强出头,被人弃,苦争先,受排挤。
一局棋,何尝不是一场人生!
生有何欢?
“阿珠!出来!”沙悟净一声大喝,惊醒梦中人。
喉头一咸,气血翻腾,强自敛心神,咽下一口鲜血。
原来自己入了局。
三位老者绝非常人,必经路上,摆一局世情,痴迷的一步步走进乱世,静静棋盘原是对局沙场。
投身作个棋子,被人摆弄,连根拔起。
棋子,总是在棋罢后变作枯骨。
原本并无雌雄高下之分。
险险的,枉送了命,一身细汗,再不敢向棋局看上一眼。
沙悟净面色凝重,“一子真的能定天下?”
“普天之下,莽莽苍生,钟灵玉秀,万物本不是刍狗,一子定不得,百子万子亦定不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沙悟净取一白子占星位,“苍天犹有破洞待补何况人间!”
黑棋挤,白棋长,黑棋点,白棋飞,黑挖,白跳,断,接,夹,脱先,打劫——
二人子落如飞,声如雨打芭蕉。
蟠龙终于脱困,反噬,辗转腾跃,直上九天。
棋盘上白棋步步为营直逼中宫。
白袍老者以手抚额,笑声爽朗:“老夫无力回天矣!”投子认负,败亦欣然。
黑袍老者扼腕,“满目具是失地,饮恨山河!”
“胜负已分,人间一统,罢了,收子吧。”灰袍人大袖一挥,搅乱棋局,黑白混于一处。
胜负不在,已成历史。
三人长笑离座,“散木一枰,小则小矣,于此见兴亡之基;枯棋三百,微则微矣,于此知成败之数。”
绿烟低头若有所思,向老者背影,“三位可是天、地、人三才战神?”
黑袍老者低叹,“败军之将,无名无姓,不提也罢。”
白袍老者拈须一笑,“勘破一局世情,则大道通天,勘不破,则万劫不复;不以万物为刍狗,常怀悲天悯人之忧,如此大智大勇之人,无由阻之,你们过吧。”
“多谢”,绿烟竟至莫名感动。
灰袍老者复转身到我面前,“如梦花无非凡草,心病当以心药治,”满面慈爱,“解铃还需系铃人。”看向沙悟净。
一席话却让我如沐春风,人间四月天。
“走了,走了,我们到龙宫一游,看我这一子定不定得了龙王的东海,哈哈——”白袍老者招手。
“且住,”我俯身下拜,“可否请三位老丈为龙女与精卫恋情说项,小女子这里有礼了。”
“哈哈——”三人长笑离去,“这一去把月老的营生也抢了。”
进七层,如梦花,花开如梦。
入口即通百骸,散入肺腑,耳清目明。
又一次的身后魂归。一个新人,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恍惚间却见一女尼立于花丛。
如梦的花,如梦的人。
——白骨精!
“可是白姑娘?”沙悟净问,手却不自觉地放上紫竹箫,身体紧绷随时发动,毕竟,面对的是当年浴血天庭的白骨精。
她面无表情,一半脸隐于黑暗,一半脸苍白如纸。
“是,也不是,是是非非,问什么来路前程!”神情淡漠、木然,无关风月。
曾在天宫翻起片片滔天巨浪,尸山血海,令人闻之色变的九阴之体,纯阴女妖。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清秀的女尼。低眉顺眼,两掌相叠,耳与肩对,眼与鼻对,鼻于脐对;摒除杂念,静定思绪。
一片莲花清静!
哪里是众人眼中十恶不赦的魔怪,分明是——
——分明是宝相庄严,慈航普渡的菩萨!
“贫尼让三位施主失望了,白骨精早已不在人世,过去种种已成烟云。”他一步步从阴影走出来,一身寂然。
是“她”!
是晶晶!白晶晶!
耳边炸响惊雷,双目剧痛。错愕!心惊!身体剧烈地震动。
那漆黑眼睛、眉心红痣、圆圆耳洞——
绿烟惊呼失声。
原来如此。
白晶晶与至尊宝竟是孙悟空与白骨精在人间的肉身,再续前世未了的情缘。
而我呢?我算什么!
我只算是祸害人间的一个妖精!
“可是,你的肉身还在人间与孙悟空的肉身有一段未了情‘‘‘‘‘‘”绿烟急急问。
“无非幻象。”女尼打断她。
“难道人世间的情欲你再无半点留恋?”沙悟净摇头。
“空!”女尼答。
“孙悟空托我告诉你,他很想念你!”我含泪相讯。
“无!”她仍是不动声色,万事万物再无留恋。
结局注定为空,镜花水月!
沙悟净把手从紫竹箫上收回来,“白姑娘,其实当年孙悟空是为救你而失去了记忆,有些事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
她却不再理会沙悟净,只向我招手,“来。”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仿佛与她认识好久了,不自觉地走上前,她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端详,仔细地辨认,及至看到我的尾巴,怔了怔,“五百年了,好快。”
她牵着我的手,我却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原来她也是一个元神,无形的魂魄,到花深处,指着一柄红色的刀示意我拿起来,“这柄刀名枯骨,上聚无数冤魂,刀只分生死,不判正邪。五百年前的‘屠神之宴’要错也是我的错,与刀无关,你也算有缘人,带它走吧,不必跟我终老灯佛之下。”
“刀虽凶物,却无罪,其罪在我,给它找个归宿吧。”她回身,隐入黑暗。
与白晶晶梦中见过的那把刀一模一样,刀身如血。
艳若半开桃花。
我们转身方欲走,却听得黑暗中柔情似水,悠悠叹息,“如果再见到孙悟空,请代为转告:那年他在方寸山指给我看的那株树,当时他说是玉兰,现在我明白了,他错了,那是一株枇杷树。”
从此再无声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要了,全抛下。
怕受伤,宁愿孤独,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无欲,则无求。
回头路,我心乱如麻。
重活的一命,如重起的炉灶——火腾釜沸。
茫然,茫然,茫然之后还是茫然。
冰雪的光刺痛我的眼睛,它让我明白这世界原本拒绝我的存在,或许,我本不该活过来,不该在这光亮洁白的地面留下足印。
黑暗才是归宿。我只是一个灰褐色丑陋的蛾子,在暗的世界里震动双翼,翩翩起舞。
飞蛾跳着蝴蝶的舞步。妖的形,徒有了人的心。
白晶晶与至尊宝才是纠缠了几世的情侣,我呢,只是据乱其间的一个妖精。
直到,业火焚身那一刻。才能明白——为了一个错误的梦,注定要陪上一生。
第二十三章 一笠烟雨任平生
马蹄答答,沉默,各怀心事。北俱芦洲在身后已远。
行囊里多了个不会用的月光宝盒,多了柄无声狰笑的刀。多了一阵悲情的风声,将空洞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柔情一卷而去。
夜如缓缓拉起的幂布。血红的太阳是英雄渐渐倒下的身躯。
看着沙悟净忙着拾柴点火,温暖的身影,我想笑笑,还好有他,还好手中还有一团白云,如同一场梦,醒来时身边还有关心的眼神。
“沙子,你不是说在人间找寻那些琉璃碎片吗?还差多少?”我轻巧地问。
“琉璃盏。”绿烟轻呼,沙悟净与她眼神一瞬间的交流,满含深意。
“只差一片了。”沙悟净淡淡回答。
“拿出来让我看看。”
沙悟净把包袱打开,拿出一个已经粘好的蓝色琉璃盏。
“哗!好美,”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拂着上面细如蛛丝的裂纹,“好漂亮的琉璃,这样有裂纹的琉璃比原来的还美。”
“你又没见过原来的,还在那里胡说。”绿烟轻笑。
“我见过的,真的,我一定见过的,”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块缺掉的上面是个蝙蝠。”
绿烟与沙悟净又对望一眼,“好了,好了,收起来了,小心划破手。”
我把琉璃盏给他们,“真不知道这样一个美丽的琉璃居然会是分隔三界的法宝,可是即使你找到最后一片粘上了就真的能分了三界了吗?”
“试试吧,不试怎么能知道呢。”沙悟净叹气。
“绿烟姐姐,你为什么会住到月宫呢?听说那里很冷的,所以才叫广寒宫。”我无聊地问。
“阿珠,你不知道,天宫的纠缠太多,还是那边清静些。”
“唔,又是为了那头猪。”
她低下头,“其实我们本来很恩爱的,可是琉璃盏破碎,天庭震荡,四处皆是裂纹,有一天他在云彩的缝里看见那个高姓村姑喂猪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唉——”
我没有言语,等着她,我想起与白衣在长安看到的那个洗衣的少妇,可能一样吧,寻常人家的那种安定平和有时真让人着迷。
“他还是忍不住走了,我留不住他,也不想再见天宫的那些景物,唉——到处都有他的影子,还不如去广寒宫好些。”绿烟轻声说。
“绿烟姐姐,广寒宫中有什么?”我散淡地问,眼中的月亮只是个青白的影子,没有重量。
“寂寞,月宫里只有寂寞。”绿烟面无表情,我又从她身上读到刺骨的凉意。
可是,人间有什么?
我问自己。
妖精修炼一世,在下次的轮回里可以不用再作妖。
作“人”。
可是,人间在我经历的这些年,只有失望与无奈!
作“人”,作得好,行善积德,便可以有缘得道成仙。
仙?
仙只有寂寞!象月亮一样寂寞。
在月亮寂寞的清辉里,我和衣睡去。
梦里有青草香,有泉水叮咚。有万千株桃树开满粉白粉白的花。春风吹过。落了我满头满肩的花瓣。我无声地笑着,赤足踏着青草地。脚心痒痒的。
一株桃树上刻着一行字。可是我看不清。眼前总有丝丝流云模糊我的视线,我挥手,挥不去烟尘。
一急,便醒了。
只有一轮古往今来的月,照着前生后世的我。
耳听得两人的切切私语。
“——你还要瞒阿珠多久,这对她不公平!”
“前世没能让她幸福,今生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对她有一点伤害,我会尽我所能来呵护她,但,决不能再爱她。”
“那个封印石上的咒语真得那么重要?”绿烟的声音突然大起来。
良久,才听到沙悟净的回答,语气里有无限的苍凉:“你不是也看到孙悟空和白姑娘的结局了吗?”
四周静默。我却再也无法入眠。所有的人都瞒着我,所有的人都不会爱我。注定一早被抛弃的那个。我是早早被丢出棋盘的棋子。弃如敝履!
我纵马狂奔。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们还在熟睡中,而我偷偷离开。前尘往事都扔在身后。
宣泄的泪光中有熟悉的影像:白晶晶、至尊宝、沙悟净、绿烟~~
这一次我要流尽一生的泪,以后再不会哭。
这一次我先抛掉所有的人,以后再不相见!
黑暗中看不见前面的路,马失前蹄,我从高处摔下,扑倒尘埃,身上有无数的痛。我看着擦破的手掌,血浸的掌纹,是否伤好后,宿命会有不同?
许多年后,洛阳云居桥头的瞎子神算子,对着我密如蛛网的掌纹摇头叹息。
——姑娘,一切已成定局!
——即使再回到从前,所有的事情依然无法改变!
——姑娘,瞎子虽看不见这世界,却读得懂命运,知过去未来。“情”字虽有心,惹得相思便成债,“情”与“债”何其相似!
彼时,神算子不肯道破天机,只劝我忘情。
然而,谁会相信,一切重来,我们依然会重复昨天的故事!
抱膝坐在碎石上,头发纷乱,如同心事。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地上有一队觅食的蚂蚁出没。它们急急地奔忙。满载而归。天地间仿佛只有我静止不动。没有方向,无处可去;象蚂蚁一样细小的喜悦也离我而去。日升日落,月圆月缺。我只是一个落满灰尘的雕像,终有一天会碎裂,化作瓦砾,无人问津。
突然想念女儿村里的那段安静时光。孙婆婆种在屋后的大片白色罂粟花。花气袭人,无由沉醉。
“阿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