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看了赵静之很久,笑道:“云中白鹤。尘世外的人物,不可测。”
晚宴上,周远薰根据鼓点,跳了一曲西域的舞蹈。月光下,他如醉一般手持一只夜光杯,翻飞腾跃,舞姿曼妙,但从始至终,杯中之酒没有洒出一滴。
那外国使节拍手叫好,我正想听他品评周远薰,周远薰已经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匹马,是要赐给太尉公吗?”他问我。
“不会。太尉很奇怪,恋旧。他一直喜欢自己的那匹老白马。这些年千里骏马赐了不少,都只是圈养在他的马厩里了。”我说。
看周远薰脸上红扑扑的,我说:“你不要着凉。”
他看着赵静之等人和那些使臣说笑,又问:“陛下,怎么才驯服那样的烈马呢?真的用鞭子?”
我回答:“不用,其实牲畜和人一样有感情。只要去爱护马匹,任用得时,它就不会辜负你。从这点上说,马比有些人还要强些。”
第二天夜里,周远薰还是生病了。我去看他,只见他烧得滚烫,满脸痛苦。留下几个宫女照料,我也不太放心,说:“赵静之先生住在附近,去请他来照顾。”
小太监立刻跑了去,回来却说:“陛下,赵先生不在。问他的同乡们,也都说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见了周远薰的样子,也不忍心就走。他是个涉世不深的孩子。况且当年我产后昏迷,他也守了我很久。我不禁恻隐之心大动。
半夜时分,他突然叫起来:“母亲,母亲……”梦游一样张大眼睛,我安慰说:“你在做梦呢。不要怕……”
他紧紧地抱住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古怪的望着我。风吹草动,墙上黑影蠕动。他居然劈头盖脸的就吻起我来。我大为尴尬,一时气急。但看他烧得不轻,只是挣开了事。
周远薰倒在床上,眼泪直流。还是昏昏沉沉。我起身离开,说:“周郎苏醒过来了,不许提刚才的事情。”
回到宫中,我也心绪复杂。远薰自幼可怜,除了我,几乎没有人对他关心过。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把心思都放在心里,对一个男孩,并非好事。我喜欢和他在一起,因为可以得到放松。但同时,作为一个人,对于他,也并不算得公平。我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着。
次日清晨,大将军宋舟前来参见。我同他谈了些军队改革的事务。他爽朗的说:“陛下 ,军人和文人是不同的。大部分,都不会拐弯抹角。自然,也有些贪财号利,反复小人。陛下应该全然相信太尉的判断,逐步去掉这些人的兵权。”
我温言说:“老将军所言极是。太尉是我的表兄,当年父皇所宠,相王所任。可他到底年轻,军队事务原为老将军一人所管,如今他当上太尉,将军毫无私心,一心扶持。朕很感动。”
他跪下说:“臣虽然心如廉颇。但毕竟垂暮。其实,臣还想保举一人,出任扬州刺史。”
我问:“谁?”
“张石峻大人。他是犹如松树下劲风的人物。臣为此事,写了一个奏折,陈以利害。陛下可以过目。”
我令宦官收了折子,说:“你和张石峻,似乎并无交往。”
他严肃地说:“太尉公年少,就和臣结成忘年交。其他大臣,与臣都只是泛泛。臣村夫出身,但也知道一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为将,哪能结党。”
“好!”我赞扬说:“真是朕的中流砥柱。来人,将前日的宝马牵来,赐予宋大人。”
宋舟拜谢跪安。华鉴容已经侯着了。
我口里说:“太尉今天不该来华林啊。”但其实他来,我的心里面莫名高兴。
华鉴容走进来,朗朗如同日月入怀。他面上春风得意,见了我,吃了一惊。我挥手令他免礼。他开口说:“有什么事情?你好像一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怎么,鼻子有点酸。
他很温存的说:“你不要为琐事操心啊……”
我岔开话题,说:“你刚才和老将军照面了?”
他点点头,正要说话。我们却听到一阵骚动。
有个宦官不顾礼仪,冲进来跪下说:“陛下,宋老将军,方才,方才……”
“你要说什么?”
“老将军刚才试骑新马,结果,一时失手……”他面色如土。
华鉴容闻言,狠狠扼腕,直截了当的说:“死了?”
那人点头。
我心痛欲裂,手里的折子,落到了地上。
=
五十二 夤夜相依
我面对死亡并不恐惧。可宋舟那沾满血污的白发,折断了头颈的马匹嘴里吐出的白沫,每个人惊恐彷徨的神色。使我夜夜不能安睡。
宋舟暴卒,华鉴容亲自调查,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循。他的死引起人心的骚动。表面上,大家都说是“将军年老,失手坠马”,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以为是意外。我苦于找不出凶手,华鉴容则心力交瘁。
在宋舟的葬礼之后,王琪求见我。夏天正值暴雨,他的官服也为雨水打湿。
我告诉他:“阿父可知道某一种说法?”
王琪说:“知道。老臣为此而来。”
我革新仅仅半年,先是太师病故,而后宋舟横死。迷信的人说,那是因为我改变祖宗之法,遭到了天遣。这是太平书阁的奏报上写的清清楚楚的。我想,一个人能够掩耳盗铃,永远蒙在鼓里,倒算得上一件好事。可惜,我不可以。
王琪一字一句说:“臣一直以为,短刀锋利,但留给他人攻击的破绽也因为它的快速而增多了。长矛,虽然慢了些,如果使用的有分寸,同样可以致命。掌握全局,显示仁德,不在于杀戮变革,而在于潜移默化。”
雷鸣电闪,他的脸恍白而宁静。我颓然的坐在龙椅上说:“朕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宋老将军无法复生,朕如同少了一只手一样。只有阿父你和太尉可倚靠了。”
王琪沉默很久,才从容的说:“太尉早就扬名,富贵无比。宋将军死后,年少如他,一人手握军权。陛下觉得妥当吗?”
我端详他贵族气的面容,他的表情很是诚恳。忽然让我想起王览来。我叹气:“世界上的事情,如果瞻前顾后,心存怀疑。没有一样可以说妥当。太尉此人,显贵到这个地步,似乎已经不需要图谋什么了吧?朕对他——还有几分把握。阿父不必多心。”
王琪说:“臣等年老。将来,太子要靠太尉这样的后进领袖辅助。如果让他承担恶名,恐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会替他为难。”
我摇摇手,坦白的对他说:“阿父说的不错。可如今朝廷青黄不接,只有太尉与阿父两根梁柱。将来朕会培养出一批年轻人。要说恶名,我好像记得,孔子当年也当过鲁国的司法长官啊。难道他不是一个仁爱之人?”
他沉郁叹息,告退了。
此后我召见了张石峻。他面如黑铁,说话沙哑:“陛下,臣愿意去扬州。只是军政分离,太尉的亲信——扬州将军庞颢,与臣素来不和。”
我婉转笑道:“你与他为什么不和?是因为他妻妾成群,喜好狂饮。与你的节操不同?”
他说:“是。臣一生清寒,不愿与此等人为伍。”
我语重心长的说:“庞颢是个将才,真英雄情怀浪漫也是平常。虽然你不喜欢他,他在太尉面前只说你的好处,赞你是个忠贞的大臣。你们生活不同,赤子之心却一样。昔日有将相和的美谈,今天朕希望你们可以携手理事。扬州是朕的粮仓,也是首都的襟带。所以我需要你们俩一起来卫护。”
他长跪:“是。臣当尽力而为。”
大雨过后,宫廷的庭院里到处铺着落花。我信步走到太液池,雨点还是顺着嫩绿的圆荷滚动。我伫立半晌,看着那朵朵荷花,陷于凋零,憔悴。花不语,水空流,年年我为此花愁。我发现,可以钟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可对于我,那种青春时代的纯粹爱情,全然的依恋,满心的欢喜,都随王览而去,永远不会回来了。
回到东宫,心里还是烦闷。为了降温,他们在室内放置了几个玛瑙缸,里面盛满寒冰。我随手取了一小块冰块,贴到脸上。凉丝丝的,心情倒有点开解下来。
夕阳晚照,赵静之意外来了。
我每见到他,只觉得俗事皆可抛却。他的分明的俊挺眉目,在梨花树下,显得高旷优雅。
“你从来不主动求见我的。”我微笑着说。
“嗯。但我今天很想见到你,就来了。有的话要及时说。如果我有一天离开,却没有能说出来,难免会遗憾。”
我凝神听他说。
他笑了笑,说道:“我想你这几天的心情可能不大好。实际上为人,顺境不过十之一二,逆境也不过十之二三。这都不是很主要的。重要的是你不服输。”
“我没有服输,静之。但是,我却感到累。”我指了指心口:“这儿,很累。”
他注视着我,长巾薄衫似乎化入溶溶月光。我又见到他的笑涡。
“你所遇到的事情,还不算最严酷的。因为你的身边有人在竭尽全力的帮助你。我从小遭遇极薄,常是孤立无援。有一次,我也感到了累,累得我想死。可有个人对我说,静之,你知道什么叫努力?努力,就是跌倒了一次次再站起来。看过燎原上的春草吗?看见过蝼蚁背食吗?对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渺小的。只有你的心,是不服输的心,可以蔑视挫折。”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还是如常微笑,说:“于是我不想死了。还快乐的活着。”
他说话,没有一丝凄凉。坚决而肯定。我不禁想,静之,也有自己的一个故事吧。
我说:“静之,你固然不能回北地去,但是洒脱如你,为何不去云游四方,采菊东篱?我朝广博,你想不想见识峨嵋的烟雨,岭南的水色,武陵的桃花?”
他低下头,听着周围知了的鸣唱,说:“想。但我还是选择在这里,离一位皇帝最近的地方。这个皇帝是一位女性,我很想看看她如何治理江山。这江山,有着她所说的峨嵋烟雨,岭南水色,武陵桃花。我一直都很佩服女人,她们做任何事情,都有着独特的瑰丽色彩。我想在我时光有限的旅行中,感受一下女皇的浩然天下。”
我简直无言。扑扇着睫毛,我看着他。觉得有一股冰水,倾入心中。烦躁的热火,霎时熄灭。
“谢谢。静之,你该早点对我说。”我握住他的手。
他有力的回握了我的手。给我一个笑容,吐了口气说:“我真的是刚刚想出来怎么说。”
抽开了手,他站起来,也不去抖落自己衣服,头巾上的梨花花瓣。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说:“我告辞了。陛下,静之想,你是女皇,既可以政治上不让须眉,但也可以使用巾帼的策略,以柔克刚。”
我忽然想挽留住他,脱口而出:“你等等再走。”
他却淡淡笑了,那些梨花恬然的呆在他的身上,好像为他的磁力所引附。“我再也想不出话了,还是走吧。陛下,你很幸运,你的身边,总是有人的。”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竹木般雅致的香气残留在空气中。
七月七日,我朝照常开了首次科举。华鉴容一早上就往文德殿去监考。七月七日,相传是“文魁星”的生日。所以我选择这一天。虽然连遭不祥,但我却日益坚强。这天傍晚,我举行了御苑的首次七夕茶会。
这个主意是那日赵静之走后我想出来的。别致的是,我邀请的都是朝官们的妻子。我身穿绘有山水的白绢衣,头戴金凤凰七宝钗冠,外罩薄如蝉翼的抽金丝纱衣。齐洁说:“陛下像着霓裳的仙子。”再高地位的女人,也喜欢别人夸赞自己的美貌。我毫不掩饰的对她一笑。
七夕夜凉如水,大概上天的织女也知道了女子间的盛会。心灵手巧的她,为人们在夜空中织出了美妙多姿的云彩。我手捧清茶,环视众位夫人。她们中,有的鬓染秋霜,气度高洁;有的腰系五彩穗带,娇美活泼;也有的人淡如菊,清雅矜持。这些女子,平日里都站在我的臣子们身后,然而,却是一个个官宦家庭的内助。
“各位夫人,我们同为女子,各位襄夫教子,功不可没。朕深知女子不易,但过去却从未齐集大家。今夜,朕为表感激,先敬各位夫人茶水一杯。”
众人品茗闲话,我也一个个召见,说上几句话。
张石峻的夫人布衣银钗,文静秀美。
我说:“你准备停当,就跟去扬州好了。”
她欠身说:“夫君叫臣妾留着,妾并无怨言。”
我笑道:“可朕不准。朕见不得人家眷属分离。”
王琪之妻年老,一派大家风范。我拉住她,说:“最近叫阿父和哥哥们操心。”
她眼睛湿润:“陛下,臣妾的王家,受恩非浅,理当万死不辞。”
我的心头抽搐,面上却不显露:“王览虽去,但朕与王家亲谊永在。太子与王家,更是血浓于水。”
我回眸,看到蒋源的新妇,举头对着月亮发愣。
我笑着逗她:“你是饮水思‘源’吗?”
她绯红了脸,平添柔媚,我见犹怜。
我对大家说:“今日七夕,朕再不通情理,也不能阻碍各位与夫君团聚。朕心意已表,与夫人们叙话已必。就不留着大家了。”
我又吩咐内侍:“赐予宋舟遗孀,宋鹏夫人玉壶各一尊,朕自己用的龙井一盒。传朕的口谕,虽然两位在丧期,但朕念着她们。”
别人都回去和郎君情谊缠绵了。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宫里。我叫齐洁:“拿一壶杜康酒来。”
齐洁赔笑道:“陛下并不善饮,何必用那滋味浓的?不如喝些葡萄酒吧。”
我伸出指:“你信不过朕。叫你去,只管去。”
她没有说错,我倒真不善饮。苍白月色下,我醺红了脸。几杯下肚,只觉飘飘欲仙。丢开玉盏,我直往昭阳殿后的画堂去。脚下绵软,似要跌到。齐洁赶忙搀扶,我甩开她,娇嗔道:“不用你们管。”
画堂如记忆中一样幽静,览在世的时候,我们每年七月七日到此盟誓。我也借着七夕乞巧,对着双星祷告夫君长寿,早生龙儿,四方平靖。我心爱的览,温情含笑。整个夜晚,他都抱着我,和我尽说些甜蜜的话。
入了门,中堂还是悬挂着那幅顾恺之的洛神图。我看的真切,那洛神的脸庞,竟然换上了王览。我忙伸手触摸,却又变回去了。我有些恼怒,穿过了屋子,嘴里念念有词:“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廊外,是一个水池,今夜看,好像一块天然的琥珀。我低头,只见水中央,有个丽人对我微笑。她眉如新月,身姿窈窕。巧夺天工的华服,风中飘展,好像霓裳羽衣。桃花飞上双颊,秋水点于妙目。更添妩媚可爱。我不禁伸手拉她,笑嘻嘻的说:“真是美人儿。”
“陛下小心!”齐洁在叫我。我的衣袖湿透,那影子碎了。我生气地说:“走开。仙女被你们吓走了。”
碧落银河畔,金风玉露时。仰望牛郎织女星,我痴痴的徘徊。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梯作佳期。那么,为什么王览就不来见我呢?三年多来,我一个人好辛苦。难道他爱上了天国的仙子?难道他在极乐之土忘记了我?
我想着,心里难过,对那牛郎织女也不禁嫉妒。清风吹来,我一阵寒颤。莫非我是嫦娥,居住于广寒宫中,与人间分隔?高处不胜寒,览,怎么还不来呢?
我对此良辰美景,只觉得辛酸,委屈,痛苦,好像有人在绞我的心。水中丽人,大概同情我的遭遇,也迷惘,凄楚的看我,好可怜见。我这人,从小见不得人伤心。看她落泪,我也哭了出来。先是眼泪扑簌簌的掉,到后来,浑然忘我,孩子一样大放悲声。
这时候,有个人拉住了我。浮云散去,冰轮转腾,乾坤分外明朗。那人美貌,神仙也自惭形秽。他修长身影,超凡脱俗,冥冥中,百花齐放。一种金色光芒,笼罩四周。
我一时错疑他是王览,但仔细一看,他身穿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