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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慢慢地伸手将那花拣了起来,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终于开了口,说:“求你放了他吧。”
那鬼魅听到她的声音,掐住梓竹脖子的手也微微地放松了,然后转过它那张扁平的脸,把头伸到她的面前,那双两个窟窿一样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说:“为什么?”
“放了他吧,你杀的人够多了。”
奇~!那鬼魅摇摇头,像在哄孩子一样地说:“最后一个,这是最后一个了,吃了他,我就能成精了,再也不怕谁了。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们的。好不好?”
书~!女孩摇着头,“我不能让你成精,不能让你成精,你会杀更多的人的。放了他,不然我毁了你。”
网~!那鬼魅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它冷冷地说:“别妨碍我,不然我会把你一起吃了的。”原来的初衷,早就已经变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那张扁平的脸也随着她移动。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张恐怖的脸,一直以来都是无神空洞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已经有些锐利,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放了他,不然,我毁了你。”
鬼魅突然笑了起来,刀子刮石头的声音更刺耳了,“你不会的,也不敢,更不能。”
女孩想起那天夜里,那妖怪说的话,胸口有一块地方,疼得说不出话了。一会后,她抬起头,看着那鬼魅,眼中再没有波澜,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说:“我能。”随后便慢慢地抬起了手。如果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那手其实在微微地颤着。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看了那鬼魅一眼。在那鬼魅还在为她动作而迟疑的时候,她已经像它对梓竹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不像梓竹那样被掐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那鬼魅在刚被她碰到的时候就已经凄厉地大叫了起来,掐着梓竹脖子的手也立刻松了开来。梓竹掉到地上,脖子处像被火烧一样疼,不停地咳着,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倒在墙边,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时候的梓竹还不甚清醒,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等到神智慢慢清醒时,才知道自己没看错。
是她在抓着那鬼魅的脖子。
那鬼魅扁平的脸上变得越发恐怖,那是一种极度痛苦后的扭曲。它不断地哀叫,不断地挣扎,但怎么挣也挣不开,尽管她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想用利爪去撕烂现在正抓着它脖子的人,可是她的身体,就像被一团烈火包围着一样,还没触碰到,手便像被烈火炙烤着一样,迅速延伸到身体的每一处地方,痛苦到了极致,它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烧成灰。
它无用地哀叫,无用地挣扎,窟窿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映现出来的也全是极度的恐惧,恐惧地看着这个女孩。毁了,全毁了,它知道自己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鬼魅在成灰的刹那,突然想到的是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坐在她家门边,看见她站在他面前,在他手里塞了两个毛桃,还咧开嘴,对他笑了。那日阳光明媚,真的是永生难忘,可后来偏偏就是忘了。两个窟窿一样的眼睛,突然流出了眼泪,但很快的,那泪水也成了灰。
梓竹惊呆了,他看着那鬼魅的身体像被包了一团金色的火焰,它在里面痛苦地挣扎,最后慢慢地变成了灰,消失了。而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在那鬼魅彻底地灰飞烟灭后,她在原地站着,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而梓竹惊讶地忘了出声,只是看着她。
很久后,她才放下了手,慢慢地走向门边,开了门。寒风掺和着雪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吹散了火堆。整个屋子变暗了,变冷了。只有那场大雪将外面的世界染白了。
她站在门边,任风雪拍打着身体,头发也乱了。抬头看了看天空,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么都看不见。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了梓竹一眼。雪白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很清楚。
那时候,梓竹的胸口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后来,梓竹才知道是什么不一样了。是她的眼神,不再空洞无神,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冷漠,没有一点波澜。看着自己就跟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像屋外正在刮着的冰雪,没有温度。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了。
“我叫孟花开。他们说是拣我回家的时候,满山满野的花都开了。”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瘦小的身体隐入风雪中,很快就不见了。
梓竹楞在原地,没有去拦着她,只会傻傻地看着她离开,看着那不断呼啸的雪。很久后,梓竹才醒过来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往那一大片的雪里跑去,跑去找她回来。他不想她走,不想她走,一点都不想。
梓竹毫不犹豫地朝她离开的方向跑去,才刚出了门,眼睛便被雪吹得睁不开了,什么都看不清。
“花开!花开!”他艰难地跑着,大叫着她的名字。可是跑了好些时候,还是没见到她的身影,望眼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梓竹的唇边,眼眶处都被冻出了冰凌,全身瑟瑟地抖着,都快冻僵了,嘴里却还喃喃着:“花开……我们到南方去,那里很漂亮的。”
梓竹有些无助,迎着雪,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却看见她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几乎被雪埋了。
梓竹踩着雪跑了过去,可能是那雪太深了,也可能是跑得太快了,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摔了。但梓竹还是马上从雪堆里爬了起来,朝她跑去。
梓竹跑到她身边,才知道她是直直地栽到地上的,背朝天,脸朝地,也不知道多久了。梓竹吓得赶紧把她翻了过来,拍去了沾在她脸上的雪。双手触及的地方,都是冰冷。拼命地摇着她,叫唤着:“花开……花开……醒醒啊!”
可是她恍如未闻,一直静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么睡着。
梓竹将她紧紧地搂到怀里,都哭了,冻得发紫的唇还慢慢地动着,喃喃道:“花开……醒醒啊花开……我们不是还要到南方去的吗?那里没有下雪,很漂亮的……花开……”不知过了多久,梓竹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她身上。
两个瘦小的身体,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大地苍茫。
第十四章
梓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仙气缭绕的山谷中,有一条藤蔓,天生天养,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身边的百花竞相开放。大概有百千年了吧,那些花都成了精,成了仙,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条独自生长的藤蔓。吸取了露珠,阳光,雨水……慢慢地竟也有了意识,或许这也是要成精了的前兆吧。
不过蔓藤没想那么多,自有了意识以来,它便喜欢舒展自己的枝蔓,抬起头,看着的远处的仙鹤从头顶悠哉地飞过,有时候还能听见它们美妙的鸣唱声。悠哉悠哉。天气好的时候,身边会有很多蝴蝶儿飞舞,它们忙着为百花授粉,但总有一只白蝶慵懒地停歇在蔓藤上,轻颤着翅膀,久久不肯离去。然后,很多年又过去了。
蔓藤唯一见过的人,是个美丽的仙子,裙角轻扬,长发飘飘,比这百花盛开时都要美。她有时会来照看这里的花,有时候会什么也不做,在这呆上一天。只有微风吹拂,眼中无悲无喜。
蔓藤从喜欢看天,变成了喜欢看她,只要她呆在这,它便看着,一直看着,直到她离开。蔓藤心中突然萌发了想做个人的念想。只要变成了人,有了四肢,有了身体,有了声音,就可以站在她的身边,或许还能跟她说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话,甚至还可以将她护在胸前……强烈的念想,久而久之的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欲望,似乎非要变成这样,才是正确的。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梓竹一醒来,便感觉到一阵暖和,以为还在梦里,吹着那暖暖的风。可当看见身上的棉被,和头顶上那粗糙的黄白帐子时,就彻底醒了。连忙坐起身,观察着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间不大的茅屋,没破没漏。只有一木桌和两三张凳子,有老旧的痕迹,但是挺干净的,屋角的炭炉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滋滋’的响声,暖了一屋。
想起昏睡前的事情,梓竹顿时就害怕起来,立刻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就推了门,跑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大地一副纯白静谧的模样,没有多少声响,只是偶尔有听到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赤着脚,踩在雪上,冰冷刺骨。
梓竹一直紧绷的心,已经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她正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下,小小的背影清清冷冷的。那老树已经落光了所有的叶子,留在树枝上的只有皑皑白雪,很多分枝都折断了。大概等不到来年的春天了吧。她伸出一只手,静静地放在那粗大的树干上,抬着头,看着它,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梓竹忍不住抬起脚,朝她走去。
听到声响,孟花开回过了头。那一瞬间,梓竹好像回到了梦里,梦里那个仙子就站在面前,眼中和她一样,无悲无喜。
“雪停了。”她说。
梓竹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如是说,只是傻傻地点着头,说:“嗯,停了。”
“虽然停了,但还是会冷的。”
梓竹一时间没明白她说的话。
“流血了,你的脚。”她淡淡地说着。
梓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掌已经被冻得紫青,没了知觉,底下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些,流出了一点血,在一大片白色中,太显眼了。
“我没事。”他说。
“进去吧。”说完,她便绕过梓竹,径直往茅屋里去了。
梓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的也很多,可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把话咽了回去,抬起脚,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后,孟花开便让梓竹坐到床铺上,自己就又推了门出去。一会后,也不知道从哪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梓竹脚边,又转身将木门关紧。
她蹲在梓竹的脚边,抓着他的脚,要放进这冒着热气的水里,梓竹却有些受宠若惊地将脚缩了回去。
但任梓竹如何缩回去,她还是抓着梓竹的脚不放手,淡淡地说:“不泡热水的话,你的脚会冻烂的,以后就不能走路了。”
梓竹这才放松了些,说:“我自己来吧。”
她没听他的,径自将梓竹的脚泡到热水中。或许是冻得太久了,都没知觉了,一下子碰到热水,梓竹这才突然感觉到疼痛。那些裂开的皮肤无不叫嚣着刺痛。很想将脚立刻从水里抽回来,可是看见她用布地轻拭着自己脚上的伤口,那认真的模样。梓竹也咬着牙,忍着不动,直到一会后,那疼痛感才慢慢消失,温暖的感觉慢慢席卷了上来。
花开不说话,而梓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屋里除了水声和炭炉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外,就没有别的了,安静得厉害。就在梓竹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花开却开口说话了。她说:“我叫孟花开,他们说是拣我回家的时候,满山满野的花都开了。一开始他们对我很好,可是后来……”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是夜。
在一处四面环山的村庄里。本该是无雨的季节,可现在大雨如山倒之势,汹涌而来。一道道天雷在黑夜中撕破天际,一声声雷鸣掩盖了一个妇人的凄厉叫声。
整个村子的人都早早地关了门窗,灭了油灯,一片黑灯瞎火,只有在电闪雷鸣时,才能看出这村子灰色的轮廓。
除了雨声雷声,这中间好像总是参杂着哭泣的声音。不久后,那些声音便多了起来,响了起来。混乱的,不清的,好像是百鬼在嘶吼,在惨叫。这些声音在山间穿梭,混合了“呜呜”的风声,更多了些恐怖。
很多胆小的人,都早早地躲到了被子里,捂着耳朵,装做什么都没听见。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雨和这些诡异的声音,那些老一辈的人都说是不祥之兆,可能是山神发怒了,要遭殃了要遭殃了。嘴里不停地念着佛经。
大雨是在黎明时分停止了的,当太阳从山的那边出来的时,家家户户的门也开了。人们以为经过昨夜暴雨的洗涮,应该多多少少有些残败,可现在只是惊讶地看这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止树梢上,草坡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花也都开了。娇艳欲滴。
整片天,像是涣洗过一样干净,哪有什么鬼鬼怪怪,要有那也是有神仙。仿佛昨夜听到的鬼吼鬼叫都是幻觉罢了。那些说山神发怒的老人,也改口说是有神仙降临到这小村庄了,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的。
村长的家坐落在最南边。虽说是只有几千户人家的村庄,但村长的家可不小,丫鬟奴仆这些都还是有的。
话说这村长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树,不过前两年就枯死了,本来已经打算要连根拔了的,可因为一些事而一直没动它,现在竟然也跟着开了花,满树梢都是白色的玉兰,地上也落不了少,一阵阵香味扑鼻。惊得丫鬟手里的水盆都拿不稳了。砸了脸盆,大叫了一声。
被叫声引来的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一会就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说有神仙来了。
“你们看,不止这玉兰树呢,其他的花都开了。”其中一个丫鬟叫道。其他人看了,果真如此,那些会开花的,全都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奇了,奇了!”说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但眼睛微微地弯着,面容十分和善。他名叫孟大延,是这村子的村长。
“老爷,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这些花就都开了,是祥兆啊。你看,是不是山神显灵了,要保佑咱们?”说话的是个妇人,带着佛珠,穿着朴素的衣裳。是孟大延的妻子陈秀贞。
孟大延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了一下,说:“出去看看,看看其他地方怎么样。”说罢,领着一班人出去看个究竟。
走在前头的仆人刚把大门打开,就“呀”地惊呼了一句。只见满山满野的花,红的白的蓝的,什么色的都有,每一朵都开得正艳。不少村民都走出门外,欣赏这一难得的奇景。很多人都合着双掌,嘴里不停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孟大延和他的妻子陈秀贞都是虔诚地信奉神佛的人,此时看到此景,更是欢喜。陈秀贞不停地对孟大延说:“老爷,是山神显灵了吧!我们每年都有五谷禽畜祀奉,如今连山神也感动了,这满山的花应该就是山神赐予的,保我们平安。”每年除夕这一日,村里的人都会组织起来,祭拜山神,虔诚隆重。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山里有神仙,他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孟大延听完这话,那张和善的脸立刻堆起了欢喜的笑,想着今年的祭祀应该更隆重些。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又惊呼了一声,喊道:“老爷,夫人,这有个婴儿。”随后众人便让开了一条路。果不其然,不远处就躺着个婴孩,用黄布包裹着,没哭没闹,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
陈秀贞赶忙上前去,就看见一个看似出生不久的婴孩,看起来十分灵气。可现在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一张小脸冻得青白,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连忙让人把她抱起来。摸了摸,瞧了瞧,才松了口气说:“还暖着的,赶紧抱屋里去,烧盆热水给她擦擦身子,再马上找个大夫来瞧瞧。”一行人手忙脚忙起来,连这风景也忘了看了。
女婴后来是活了过来,健健康康的,十分漂亮,长得跟天仙似的。村子不大,但也没人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或许是也和这一天的奇景有关,也或许是她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多人都说她是神仙送来的。
孟大延有一妻一妾,可是他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膝下依然无儿无女。这次捡到这个女婴,心里更是欢喜,都说是上天注定。
后来,那些花开了几日,就慢慢凋谢了,花期重归正常。很多年后也没再见过百花齐放。那女婴也被孟大延他们收留,对她宠爱异常,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孟花开。
第十五章
花开从小便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不但生得好,性格也好,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来都不吵不闹,对谁都是一副很有礼貌的模样,大人也老夸这孩子懂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第一个拿给她。她也总是微微地笑着,她这一笑,就跟花开了一样漂亮,这村里的很多男娃也爱红着脸找她玩耍。
本来挺好的一个女孩,可慢慢的,所有人都害怕、厌恶起来。
这事还得从她十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村里来了个外人,全身脏兮兮,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一进村,就被村民们注意上了。只是因为他长得奇丑无比,一张脸面像是被人拿砖板拍平了,说不出的恐怖,任谁看了一眼,就不愿再多看一眼了。可有一些人,听别人这么说后,总忍不住的好奇,假意路过他的身边,偷偷看上一眼。有些人会装作若无其事,有些人则会忍不住将头扭到一边,有些则太不厚道,直接在他身边吐了口痰,眼中鄙夷的目光清晰可见。
那丑人走累了,就停在一处歇息,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发霉的馒头,也不掰掉那些长了绿毛的地方,张口就吃。他对那些不友好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