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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
“银子……”
“小妹……”
稍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候着插话的瞬间,楚四歌眨眨眼:总觉得这兄妹二人的对话有些莫名的微妙,就像是江湖骗子拐带了傻大个一路充当苦力兼仆人的狗血戏码——如果这位兄台也是云家之后的话,魔尊染指流川,自己尽得天下,还真是指日可待呀。
“我说,还钱的事……先缓缓罢,不急这一天两天的。”终于忍无可忍,楚四歌戳了戳扒拉着男子衣衫翻找银子的百里逐笑,声音压了一压,“何况我并不觉得你的大哥会比你有钱……”
“不行,我怕你这奸商会坐地起价!早还一天便能早一天不见你!”她摇头。
忽然拉住她的手,楚四歌正色道,“你若真不想见我,便该早早回沉渊山!只要见了那人,从此往后,我都不会再跟着你,也不会再问你要银子。”
百里逐笑回身,冷眸对上男子的双眼,刚想说些什么,身边却响起百里藏刀的略显高亢的声音,“小妹,这家伙是谁?方才就一直站在这里了,你们说的话好奇怪,什么见不见的?大哥听不明白……”
少女回神,斟酌着该如何向自家大哥说起楚四歌,只得喃喃道,“他……他是……”
“在下姓楚,只是一个迷路人。”楚四歌接下她的话,朝百里藏刀恭敬一拱手行礼,神色若有所思,说话间双眸却紧紧盯着百里逐笑的眼睛,“……索性途中遇上了令妹,迷途知返,这才找到了翟家村……”
只是个迷路的人罢了。他心底重复着。
楚四歌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男子打断。百里藏刀神色严肃,刀子般的目光中流转出的尽是戒备,一巴掌打开楚四歌握住百里逐笑的手,呵斥道,“我才不管你是干嘛来的呢!但是你这混小子要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敢欺负我家小妹,我百里藏刀第一个不放过你!小妹,我们走,他要跟就跟好了,咱不要理这个撅着腚满天飞的混账!”
像是不解气一般,男人冲他又吐了句话:妈了个巴子的。
第,第一次被人这样骂……
呆若木鸡地站立在原地,楚四歌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被那男人狠命打了一掌的手,瞬间明白过来的事情有三:其一,这看似迟钝的大个子男人似乎是想明白了自家妹子欠了他银两;其二,类似于“撅着腚飞”“混账”常从那女人嘴里冒出来的话,今日总算是知道了出处;其三,直觉告诉自己,自打与百里逐笑相遇每每舌战便单方面占上风的优势,或许从今日起就要被彻底打破。
被百里藏刀推搡着从他身边走开的少女,脚步虽随着自家大哥而去,却默默回头丢给楚四歌一个安慰的眼神。
这让某魔王内心稍稍有了些许舒缓,只是这少到近乎于可怜的安慰,在百里逐笑随即露出的狡黠笑容后立即土崩瓦解,那神色分明是在说“楚四歌啊楚四歌,原来你也有今天”。
附带“啊哈哈哈”“咦嘻嘻嘻”“哦呵呵呵”的大笑各一声。
望着远远走开的一高一矮两抹身影,所向披靡的黑煞獒王重重叹了口气,迈开了沉重的步子,还是跟了上去。
☆、百里藏刀【下】
楚四歌觉得,在兄妹一心的二人面前,自己彻头彻尾就是多余的路人。
更可气的是,明明身无分文却大摇大摆走进价格不菲的酒楼,点上最好的吃食,胡吃海塞一番后,结账时那女人居然毫不见外地招呼着小二,“喏,由这位公子结账。”
这种时候,又丝毫不在意亏欠的银两会增加的问题了。
楚四歌有些郁结地在院落中喝着闷酒,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只不过看着百里藏刀与她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自己却插不上话,心里会有莫名的失落——又变得像以前一般,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人来与他说话,无论如何都只会让别人畏惧和躲避。
他没有睡意,亦不需要睡眠。本想唤了柔卿说几句话,想了想却作罢,幽冥王荣轩的造访已让他心神不宁,若自己再露出难过的表情来,只会让柔卿更加不知所措。
他一身黑衣,举一盏浊酒,孤身坐在屋檐之上。
月如眉,如钩,用不了几日,便会是无月之夜,那时候的自己,还能如眼下这般悠然么?微微阖上眼眸,置身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他仿佛能听见身边的刀剑低鸣: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所有的利刃都无声地瞄向了自己,幻化作黑暗,藏在他所不能见的地方。
为了宗主一位,百年来魔域三王之间一直暗流涌动。
眼下他楚四歌虽在宗主之位,是下一任魔尊的继承者,却因此付出了旁人所不能忍受的代价——魔尊为了牵制住他的力量,让他永世为魔族所用,喂他吃下一种毒药;此毒每隔十年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就会一点点耗光他所有的知觉和意识。
“说什么永不背叛魔域,根本就是永远无法逃离他的控制罢?当真……可笑。”不经意地自嘲笑出声来,右手中酒杯的重量却猝然减轻,他猛然睁眼,却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美艳脸庞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出现。
“唔啊啊啊——”被吓得不轻,差点从屋顶上栽下去。
屈身蹲在他面前,双唇离开杯壁,百里逐笑无辜睁着眼睛,口中溢出酒香,咋舌道,“你这男人也太不经吓了,没意思。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我不过是来道别的……”
将令人不快的事情抛在了脑后,他皱眉,“道别?”
男人的表情似乎令她十分满意,百里逐笑微微勾起嘴角,简单说明来意:翟家村被瘴气污染的水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严重,只是放任不管也会为百姓招来灾难。凭借修仙之人的仙术去净化水源,不过是一时缓解之法,若想解开这毒,世间唯有一物,那便是可解世间万物之毒的一味药,唤作“血提子”。
“血提子只有流川西极妖族聚集之地凝冰谷才有……所以我……”
“你要去?又是绝对无法推卸的责任?”沉默了片刻,一样东西却在楚四歌的心头烙印下痕迹:凝冰谷,血提子。可解世间万毒的药。
如果这般的话,说不定自己身上的毒也能化解?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微微握拳的双手,指甲几欲嵌入皮肉。
“诶,也,也不算是……”她脸红了一红,这才老老实实低下头来解释,“哎呀,就与你说好啦,是因为……不朽……他……我向村里的圣火门的修仙之人打听过了,血提子一事他们拜托不朽去取,可是凝冰谷地势险恶,终年被冰雪覆盖,谷主狼妖弗惑虽然英俊潇洒,文武兼备,耿直不阿,英俊不凡,万夫莫敌……”
“说重点。”
“可是他很严肃很正经,人称‘碧眼战神’,我怕不朽那个木鱼脑袋劝不动他,拿不着那稀世奇药。”垂着眼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少女提了身边的酒壶压下一口,又道,“还有,其实我以前挺喜欢他的,好久不见,有些想他。”
“嗯……啊?不朽,还是凝冰谷谷主?你怎么喜欢过那么多人!”他死命揉她脑袋。
“关你屁事。”
“……既然不关我的事,你与我说又是何意?”已经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想法,他很认命地闭上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在吊完人的胃口之后又迟迟不肯说明,喜欢做这种事情的家伙果断都该丢进魔域喂荣轩。
“道别的话我也与你说了,这些天大哥就麻烦你照应一下,我留了字条给他,可别让那个傻瓜再跑去村口傻等……”
百里逐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楚四歌频频向她使眼色,扭头回望,却见百里藏刀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副苦恼模样,她愕然,“大哥……你,你不是睡了么……”
“比起这个,小妹这次又要丢下我一个人走掉么?”手中握着揉成团的字条,一身江湖装扮的男子心情并不太好,目光在百里逐笑的身上流连不去,束成一缕的长发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百里逐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或者说,不知该编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脾气倔强的他心甘情愿留在翟家村:与她不同,百里藏刀不过是一介凡人。虽说武功不差,却没有办法像她一般来去自如。
眼下流川之上妖魔纵横,如果不能自保,身边多一人终归是个累赘。
可是这样的话,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对那个两年来一直默默保护着她的人说,你是个累赘,我压根就不需要你。
“如果,大哥只是说如果……能帮的上小妹什么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也请务必带大哥一起……”百里藏刀目光坚定,握紧了拳头,吞吞吐吐说了后半句话,“哪怕就一次,如果能帮上小妹什么忙的话,大哥一定会拼命去做的!”
傻瓜。谁会要你因为我而拼命啊——心底轻轻骂了一声。百里逐笑刚想说些什么去拒绝那个糊涂大哥,却听得身后一声低沉的犬吠,猛然回头,竟不由眼角一缩,倒吸一口冷气,“楚四歌,这是……”
足有两人高的巨大獒犬立身与屋顶之上,双目如钟,眸子却是如水般宁静;鬃毛长而浓密,宛若被墨汁熏染过,修长匀称的四肢似乎并不是踏与客栈的屋檐之上,兽的脚掌处腾着不似烟气也不似流光的黑色之雾;它的脖颈处带着一弯铁质项圈,项圈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而尾部的链子则生生穿过獒犬肩胛,最后没入皮毛之中。
百里逐笑紧紧盯住那只被召唤而出的黑犬,忽而觉得那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一手扶着黑犬颈部密鬃毛,似乎在安定野兽心中的不安,楚四歌歪头招呼兄妹二人,眼中掠过一丝询问,“不是要去凝冰谷么?”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回神的少女蹙起眉头,“可也没说要带你。”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我带着你们二人去才对。”他纠正,忽略掉她因为不满而露出的厌恶表情,直接开口探了百里藏刀的意思,“你说呢,百里兄弟?要去么?”
而百里藏刀显然是被眼下的状况吓到,目光在楚四歌与不知何时被召唤出的巨大獒犬身上徘徊不定,“你,你这家伙……”
“啊啊,我是魔族,这黑獒,亦是魔物。如果害怕的话,你留下便是。”
“魔……啊?!”百里藏刀挑了挑眉毛,继而摊了摊手,朝百里逐笑的身边挪了挪,生硬却很平静地说,“小妹不害怕,我堂堂七尺男儿又怎么会害怕!小妹常说,妖魔鬼怪其实与人一般,不过是活的久些罢了……小妹也说过……小妹还说……小妹……”
似乎并没有太过于意外,至少,对一个凡人来说遇见魔物还能与他对话自如已然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了。稍稍,有点与从前不同了呢——楚四歌这般想着,对于百里藏刀这个人脑海里很快就只留下“满口小妹”四个字。
略带笑意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百里逐笑身上,少女正专心打量着他的黑犬,抬手间似乎想要去摸一摸巨兽的鬃毛,落手时却停在了那弯项圈之上,拨开浓密的长毛,链子穿透肩胛处的伤痕犹在,血肉已然和生铁长合在了一起。
她柔了声音,朝着走近的楚四歌道,“这样子的话,它会很痛吧?”
微怔了片刻,男子答,“柔卿已经习惯了。何况,这并非我所为,即便想给他自由,也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能帮到他的,只是带他从那个地方离开而已。”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百里逐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一阵揉弄,疼的厉害。
“柔卿?你……真的是柔卿么?”对上獒犬那双温和的眸子,百里逐笑喃喃念叨着那个名字,眼前却浮现出一张俊美且柔和的面庞。巨兽的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认同一般,因为变回真身所以失去语言能力的他,此刻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与人交谈。
常听娘说起,世间妖物,多为草木鱼虫幻化而成,却没有想到过魔族中亦有这般的存在。那个面容姣好,柔美得宛若女子般的柔卿——本来面目竟是这样一只面目凶恶的黑色獒犬!
当真是该叹,造化弄人。
看见的不一定真实,真实的却常常不希望被看见。
余光只在楚四歌身上一落,她的嘴角,缓缓勾起。
☆、漫漫雪途【上】
流川东极沉渊山,乃是七十二修仙门派之一沉渊派所在地,终年笼罩在一片翠色之中,深深浅浅的绿色宛若江南曲折清浅的溪流,一直绵延到人的心底。在这种集日月灵气的地方修仙悟道,多少会带上些闲云野鹤的心思。
当然,千百年竟也能修炼出那么一枚老狐狸似的掌门。
而流川西极,则是被称作凝冰谷的妖族聚集之地,被千年凝结的冰雪所覆盖。凭借天险,凝冰谷在一次又一次妖仙的交锋中化险为夷。两族对立之势直到流川侯迎娶凝冰谷谷主韩氏之后才有好转,那九尾白狐弃了谷主一位,舍了族人,远嫁云家,这才换得妖仙之间百年的安宁。
之后凝冰谷谷主便由狼妖弗惑接任,百年间算是安定祥和;流川侯下了禁令,修仙之人不得滥杀无辜妖族,从此两族间未再有过冲突。
自翟家村到凝冰谷路途并不算短,即便是有那黑獒做坐骑,也要花上半日的时间。昨夜马不停蹄赶路直至天明,百里逐笑这才稍稍感到了周身袭来的寒气。她一人御剑,路上说着关于沉渊派和凝冰谷的过节,而百里藏刀则与楚四歌乘着黑獒,难敌困倦的凡人男子,说话间已然趴在某魔王的肩头酣眠。
“说到底是个悲伤的故事:因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而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本身就很令人唏嘘。”抬了手指拨开肩头上百里藏刀沉重的脑袋,楚四歌的脸色算不上很好,特别是瞥见肩头一块口水的痕渍时。
他尽量说着不相干的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不过,这般说来,寒倾夫人倒确实是位深明大义的女子。百里逐笑,某种方面,你倒是与她有几分相似……”
无时不刻在意着自己肩头的责任。
为了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东西,宁可陷自己于万劫不复。
偏过头,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眸中的光泽似乎要将什么破开来。
百里逐笑抿着唇,并没有说话。两人间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便抬手指了指眼前覆盖着白雪的谷地,淡淡说了句:到了。
*
雪谷之中。
冷风无所保留地灌入领口和衣袖,百里逐笑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备上件暖和的披风。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你?”心中并没有什么排斥感,相反的,竟带着他所不能言明的一种欣喜,楚四歌双手抱肩跟在少女的身后,吐出一连串的问题,“按理说你应该与你大哥一路才更好不是么?更何况,我记得你似乎并不想见到我这张脸才对……”
凝冰谷绝非浪得虚名,厚厚的冰层阻碍了自己的视线,目光所及之处,皑皑白雪全然无暇。只是,灰色太过于浓重,让人的心情会莫名失落。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渺小的身影只有身后留下的脚印作陪。
一路而来的深浅脚印,却又很快被漫天的飞雪所遮盖。
刚踏入谷,百里逐笑便说要分路而行。本以为她是要借故支开自己和柔卿,不想她指了一个方向,却让依旧保持着黑獒之身的柔卿陪着百里藏刀一起去。
犹记得那高大男子惊愕又无法反驳的神情,泪汪汪的眼睛仿佛是被谁家抛弃在街角的小狗。
“他们走的那条路,过不了一刻钟便会走到一处山地。那里没有积雪,林间有不少浆果,足够让那二人挨到我们取到血提子之后……”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孑然一身走在冰雪中的女子令楚四歌感到陌生。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想要融化两人间的僵硬气氛,“百里逐笑,你好像很喜欢给被人指错误的路。”
想起之前她也曾给自己指过通往翟家村的路,可顺着她的说法,他却来到了一处悬崖——或许当真如同幽冥王荣轩所说,他是着实容易被人骗的,特别是修仙之人的谎言。
“指一条错路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比给别人指一条不归路要强上许多。”
凝冰谷的严寒,绝不是区区凡人便可以忍受得了的,像她这般有着百年修为的修仙之人,凭借着自身的护体灵力仍会觉得有些吃不消。
她听说娘亲嫁入云家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故乡;自打她懂事以来,每年清明,都是由她替了娘亲来凝冰谷祭拜先祖,也因此才认识了如今的凝冰谷谷主,妖狼弗惑。
高大,严肃,不苟言笑。对她的娘亲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
而那份沉默的,不自量的痴情,却令她着迷。
古铜色的肌肤似乎沉淀着来自远古的威严,碧色的眸子永远警觉,带着从不肯认输的光泽,一杆长枪不知令多少妖魔和修仙之人闻风丧胆,因此也被众妖誉为“碧眼战神”。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竟没有能留住佳人的芳心。
忘记了是多少年前,她只身一人来到这里,亦是雪天,纷飞的白雪遮了双眼。她跪在先祖的坟墓前,按着娘亲的嘱咐虔诚上香,却迷惑地不知该为谁祈愿:岁月静好,除却了那无法推卸的责任以外,她没有任何不满足。
回眸间那男子便伫立在雪松之后,一双碧眸静静凝望着她,欲言又止。
那个时候的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