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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藏刀一边拆招,一边暗暗梳理着少年的话。
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一怔神用腋下夹住了少年踢过来的腿,又一抬手拧住了他使剑的手臂,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兄弟你不是来打劫的山匪啊?是来喝茶的?换个零钱?”
“小爷……我是山匪?!”被封锁住行动的少年眉头狠狠一皱,又畏惧着他手中两把明晃晃的长刀,只得呸了一口吐沫,怒骂道,“你大爷的才是山匪!小爷堂堂一介江湖少侠,人中翘楚,怎的到你这等粗人草莽口中便成了无恶不作的山匪?真是……岂有此理!”
“可,我,我大爷……确实是个山匪头子……”
露出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百里藏刀眼神陡然一变,双手一松,狠命按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摇晃起来,“我大爷是山匪这事,我只与小妹提起过,小兄弟是如何知道的?你你你……会看相?!是是是……是神仙?!”
与百里逐笑处得久了,他也算见多识广,偶尔能遇上一两个神仙,倒也不那么出奇了。
他身材高大,举起那少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什么啊,原来遇上个傻子——晕晕乎乎的清秀少年双脚都已离了地面,只得半空中不断挣扎着,使劲用手拍打着百里藏刀的手臂,面孔也涨作通红,“……你妹的山匪啊,快点放开我!小爷是人,堂堂七尺男儿,岂容得你这粗人动手动脚?!放我下来——”
“放屁!我家小妹是神仙,才不是什么山匪呢……”
秋日微凉,日光尚可。
作者有话要说:
☆、不速之客【上】
小小的院落依如往昔般静谧。
年迈的女主人似乎并不喜走动,即便是有着这般阳光的午后,房门却依旧紧紧闭合。从厨房里传来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收拾碗碟一般——不过,若说是破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毕竟那种地方,只适合性格沉稳细心的人进出才是。
然而性格沉稳细心的家伙此刻却浮生偷得半日闲,坐在院落中石砌的小桌边晒太阳。
日光将楚四歌的本就修长的影子拉得更长,微阖双眸的男子动了动眼睑,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气息时才偏过脑袋睁开眼,“柔卿?”
“宗主大人,这是百里姑娘亲手熬的汤药,请您快趁热喝了罢……”拥有比女子更加温婉柔美面庞的随从双手捧着瓷碗,带着期待的神色将其递到楚四歌的眼前。
碗中墨黑色的药汁不由令黑撒獒王皱了皱眉:自己体内的蛊毒并没有被凝冰谷奇药血提子化清,虽不需再忍受毒蛊的反噬,但残余的毒素依旧在一点点剥夺着他的知感——这一点,柔卿与百里逐笑都明白。
右眼,右耳,右手都已经不能使用,眼下连味觉也失去了。
药物虽不能根治知感的缺失,但多少能压制毒素的蔓延。
——在白师兄赶来之前姑且让本姑娘照顾你这混帐好了,诶,感谢的话就免了,只当是我替流川侯卖你们魔域一个面子;要心存感激喔楚四歌,欠着的东西可一定要记得还。
——欠人银子从来不还的根本就是你吧?不然我这一路岂会甘心跟着你……这样罢,以后换你跟着我,如何?我若一辈子不还,你就跟着我一辈子。
——白日做梦。
口舌上讨那女人的便宜,已经是件驾轻就熟的事。
记忆中便是这样被留了下来。如果真的能治好身体,他自是不会推辞的,只是离无月之夜已有好些天,一直以来熬不过毒蛊反噬之痛的黑煞獒王却没有回去向魔尊拿解药……这一点,一定会有人在意。
无端欠了百里逐笑一个人情,竟不知何时才能还上。可是,这也绝不能作为她欺负堂堂魔域宗主的本钱——比如在药汁中胡乱加些什么调味料,如同曾几何时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白粥一般。
“……放了几勺盐?”
一口气将药汁喝尽,已经尝不出任何滋味的他苦笑着问柔卿。知道百里逐笑总借故用此法子整他出气,可对于心怀鬼胎总抢着去熬药的少女,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既然她想欺负,那便欺负罢,偌大流川,倒也寻不出几个甘心被她欺负的家伙来。
嘴角浮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一勺也未放,是柔卿守着百里姑娘熬的药。”带着淡淡的歉意,柔卿迟疑了一刻,还是低头说出了实情,“……可她故意丢了块泥巴,混在药材里一起熬的。”
“咳咳……咳……”原本露出欣慰表情的魔王在一瞬间被击溃,只差要将本来喝下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已经不仅仅在挑战他的味觉了么,已经到了开始对胃施虐的地步了么?
“对,对不起。”柔卿顿时慌了手脚,抬手替他抚着后背,直而柔顺的长发一直拖到脚踝,很好地挡住了脖子上项圈拖下来的链子——这屈辱的项圈是魔族奴隶的象征,可以的话,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被人看见,可是低到足以□双肩的墨绿色长衫毫不留情地曝露出他低贱的身份。
“不需要道歉的,柔卿。”抬起左手,黑煞獒王替他将长发挽在耳后,“你啊,真是叫人……”
秋风掠过,扬起一阵烟尘。
正安慰着随从的楚四歌眼神忽然定在院落的一角,手中的茶杯猛然掷向那里,“啪嗒”一声摔得粉碎。
随即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嗔怪着响起,“哎呀呀,十年之期已到,我说黑煞獒王怎迟迟不回魔域呢,原来是躲在这里风流快活了~”
水波一般散开的波动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一身暗蓝色流金纹锦袍的男子慢悠悠走近主仆二人。幽冥王荣轩眯着眼睛微笑,手中的福寿球吱呀呀地滚动着,他的步子迈得那般缓,似乎是在和着手中两枚玉球摩擦的声音。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怕叫那些修仙之人给捉了去么?”楚四歌的口气算不得好,眼中的戾气大盛,示意柔卿先行遁去了身影,这才重新朝向了宛若不散阴魂般的金发男子,“……可是魔域出了什么事?”
“我难道不能来看看你么,楚小歌?腿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咯……再说了,流川侯的诏令一下,凶星慧斗一事平定,聚集在德州的修仙之人岂会不散?即便我这个时候在德州附近走动,也没有哪个门派愿意做出头之鸟,与魔王结下梁子罢?”
楚四歌冷冷一笑:你倒是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哎呀呀,好歹人家也是三王之一嘛。”荣轩赌气撅起嘴,做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来,“不过,能见到活着的你还真是意外呢……无月之夜百鬼魅王菩提的心情可是很不好呦,我那时便在想,怕是楚小歌要走运躲过一劫了——眼下看到你这般悠然快活,我倒是更加肯定:魔尊命你服下的蛊毒,已经失效了罢?”
不过代价也不小呢。他心里又道。
如血般嫣红的双眸微微睁开一道缝,荣轩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魔域宗主,很快察觉到他故意用刘海遮挡的右眼瞳子有些涣散——只怕他所失去的,绝不是一只眼睛这么简单。
“你既然都清楚,又何必在此与我多话?”
“我说,还是跟我回去比较好喔。”幽冥王手中转动的福寿球忽然间停下,脸变得极快,“黑煞獒王,你是逃不出魔尊控制的,在他发现毒蛊失效之前回去,我陪你演场戏,说不定还能瞒住他……”
“魔尊金蝉是何许人也,我体内毒蛊不再发作一事,他又怎么会不知?荣轩,我来到流川不仅仅是为了魔尊的任务,更是为了找到化解蛊毒的法子。眼下终于如愿,你难道还让我顺从魔尊,去为他的野心而与云家作对么?如你一般,我黑煞獒王亦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心中的无名火被无端点燃,楚四歌的眼底淀着怒意。
想起百里逐笑那日信誓旦旦的诺言,他忽然想快些见到那个所谓的“沉渊第一医师”,那个唤作白逸之的男人:脖颈上的锁链若能被打碎,若能得自由之身……无论要舍弃什么,他都愿意跟随那道浮光,离开无边无际的黑暗。
“即便你不再听从魔尊命令,流川之上能有你黑煞獒王的立足之地吗?”荣轩惋惜地摇了摇头,“楚小歌,你太相信那些修仙之人的话了。”
“我只信我自己的心。”
“可是……且不说魔尊会作何打算,单是百鬼魅王她也不会放你自由的!喂,楚小歌,你不要用这种眼神来看我,我若不是想帮你,何苦好端端地来此与你费口舌?你怎的还不信我?真伤心……还看,你你你,你还看……哼,那我不管你了!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他忽然耍起性子,小孩子般甩袖子。
哭笑不得的楚四歌似乎是习惯了这家伙的表演,“菩提她若真想当这宗主,日后接任魔尊的位置,让我离去便是,又何必要布下凶星慧斗这个局要借助修仙之人的手将我赶尽杀绝呢?”
“说到底,菩提她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的罢。‘与其看着那家伙与别的女人一起逍遥快活,还不如被自己一刀捅死’之类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看着楚四歌蓄势待发的眼刀,荣轩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唇边的矫揉,“哎呀呀,真是讨厌啦,楚小歌总是引人说这种奇怪的话呢!”
“一直在说奇怪的话的家伙明明就是你好吧?”他白眼。
“咳咳……我只想知道,那个‘别的女人’该不会恰好指的就是我罢?”始料未及的声音响起,两人抬眼便见一袭白衣的清瘦少女端着托盘走近,脸上是清冷漠然的神色,“别奇怪,隐藏气息又不是你们魔族才会用的伎俩。哼,我只是刚刚听了一会儿,便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我说那女人为何独独针对黑煞獒王呢,呵,原来是你这混账欠下的一笔风流债。”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忽然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力感,楚四歌狠狠瞪了多嘴的幽冥王一眼,谁料后者居然心虚地将目光移开,一点说些补救话的意思也没有。
百里逐笑挑了挑秀眉,搁下盛着新煎好药汁的瓷碗,“楚四歌,达成你的心愿之后,回到你该去的地方,流川容不下你。”
“你是说,‘摸秋’那日许下的心愿么?”他忽然笑起来。
“不是那个。”她强忍住心中的悸动,面无表情道,“医好你的蛊毒之后。”
“所以你才要请沉渊派最好的医师来为我解毒?只是为了要我早些回到魔域?”
“……还能有其他的原因吗?如果就这么让你离开,黑煞獒王一定会再来流川的罢?到那个时候,是敌是友更无从知晓,我答应帮你,只是为了减少日后不必要的麻烦。”
楚四歌抬起眸子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足以指引方向的浮光,是随时可能幻灭的存在。
曾几何时以为的彼岸,不过是另一片静谧无声的黑暗。
☆、不速之客【下】
察觉到两人间气氛的尴尬,荣轩笑着介入其中。
“幽冥王大人真是好闲情,只是错过了祭秋的热闹街市,也错过了我与那混账对阵百鬼魅王的一场酣战,当真可惜。”并没有理会楚四歌阴晴不定的神情,百里逐笑微笑着招呼荣轩。
作为三王之一的幽冥王似乎并不像百鬼魅王般带着敌意而来——可是这男人神出鬼没的行踪以及难以琢磨的心思仍旧令她很在意:往往越令人忽视的家伙,就越可怕。
“哎呀呀,都这般称呼我了,那我是不是也该称呼小笑笑一声‘云小姐’呢?”荣轩眯起眼睛,手中的福寿球又开始滚动起来。
她点点头算作应答,有时候说破开来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既然幽冥王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也就把话说明白了:楚四歌现在是云家的客人,你若执意要带他走,不若先去与我爹打个照面,只要流川侯同意,我相信流川之上,也无人敢再置喙……”
金发男子微微一怔,抿了薄唇没有说话。
百里逐笑目光瞥落在他身上,气定神闲间候着下文。
“荣轩,你回去罢,魔尊那里我心中有数,至于百鬼魅王,我想她应该很清楚我的性子。”楚四歌下了逐客令,尽管此时此刻他也未感受到自己有丝毫主人的身份。
“今儿还未寻到什么可口的东西,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气力走。”荣轩缓缓张开眸子,嫣红的瞳子中透着阴鸷,只是对上百里逐笑双眸,先前的气焰一瞬间灭了下去,他干干笑了两声,娇嗔道,“好了啦好了啦,我走就是了……不过,我可是会时不时来看楚小歌的喔,顺便还会给你带些‘那边’的消息~这样也不赏一杯么,尊贵的宗主大人?”
遮掩不去的狡黠。
楚四歌想了想,尚能动弹的左手一晃,被染做漆黑的指甲顿时变作长而锋利的尖爪,他勾起中指在手腕出拉出一道口子,嫣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滴落在百里逐笑为他熬好的药汁中。他端起那碗融了血液的汤药递到荣轩眼前,冷冷道,“寻常调理的汤药作引子,不介意罢?”
“楚小歌真小气,就只有几滴而已么?根本不够的呀……”尽管嘴里这般责怪着,幽冥王还是带着满意的神色接下那碗药汁,全然不顾百里逐笑的阻拦,仰头一饮而尽。
“喂,那可是我特意为那个混账货熬的药,你这家伙不许偷喝啦!”
一只空碗随意丢到了桌上。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荣轩,后者却露出万箭穿心般的表情:好难喝。
心情极其复杂,幽冥王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楚小歌,我以后再也不会惦记着你的血了……简直和你的脸一般,臭到无以复加……”
一碗混着泥巴熬制的药汁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而那个女人乐此不疲地为他熬制各种口味,方才一碗,眼下又是一碗——从来不觉得失去味觉会是一件很不错的事,除了最近吃她熬的药之后。
楚四歌心底叹着气,无奈摇头。
*
“幽冥王荣轩是血魔后人,虽极力克制体内的魔性不会无故伤人,却戒不掉每日一碗鲜血的习性;与血魔来说,不同生灵的血液亦有不同的味道,因此才会觊觎我的血液究竟是什么滋味……不过今日看来,怕是以后都不会在惦记了……”
待荣轩唤出黄泉之眼,通过那充斥着幽紫色瘴气的甬道回到魔域之后,楚四歌才开口向她解释。
“喔。”百里逐笑坐在他的身边,只答了一声,便垂下了目光不再多言。
“魔域与流川的甬道‘黄泉之眼’唯有幽冥王与百鬼魅王才可以自由唤出,凶星慧斗之局虽然是百鬼魅王针对我而设,可先前德州城中为了引起修仙之人恐惧出现的黄泉之眼,怕是荣轩所为。整件事不管是不是魔尊的命令,他都脱不了干系,制造恐慌,可是那家伙的专长。”
“喔。”
“他所掌控的‘计都火’乃是炼狱之焰,‘计都’如同‘罗喉’一般都是天穹之上凶星之名,‘罗喉’蹂躏万物心智,而‘计都’毁灭世间一切物质。荣轩指尖所触及之处皆会被打上‘火纹’烙印,以口诀引发‘计都火’;所以你与他初见之时,我才不让他碰触你。若是日后你与他交战,切忌不要被他的指尖碰触……”
“喔。”
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口气,她也不知自己是在为什么而烦闷着。
楚四歌打量了心不在焉的少女,额上的银箍隐隐泛着光泽,衬得他一张俊脸更加冷傲不羁,“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云家的客人?”
口吻除了戏谑之外,还有三分期待。
“不稀得做人的话,做我云府的看门狗也可以……”百里逐笑这才抬起一双美眸,淡淡吐出的话简单却刻薄,“我只是不喜欢你与那个幽冥王荣轩来往而已,并没有想留你在流川的意思。方才是随口的一句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即便回去,在没有完成那个任务之前,魔尊也不会将自己的宝座让给我,倒不如在这流川得一逍遥快活。可那个任务,只要有她在,就无论如何无法完成……楚四歌黯然想着,不知该怎样开口与她说清楚。
第一次觉察到自己的口拙。
心底越来越大的涟漪却渐渐吞噬了那无法驱散的黑暗,他又柔了声音,“……其实,我与百鬼魅王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喔。”她依旧漠然应着,忽而却抬了声音,“关我屁事?”
“我不会回去的,永远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即便那是你所希望的。”被少女手足无措的神情逗弄,楚四歌好容易才敛住了笑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他踌躇了片刻,还是抬手揽住少女清瘦的肩膀,一个使力便将她拉入怀中,偏头将脸埋在她的雪颈之中,温热的气息顿时渡遍百里逐笑的全身。
她颤抖着,却意外不想推开抱着自己的男人,甚至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了他的怀中,只是声音却透着一丝无奈,“楚四歌,你以为你在和谁在说话?我可是流川侯的女儿,是沉渊派下任掌门人,你以为你可以安然留在这里么?用杀的我也要将你赶回去……你这混账……与流川来说,太危险……”
“啊啊,很危险么?”他仰起脸,迷离的眼中分明带着一丝邪佞,双唇便要探向她的,“百里逐笑,你做我女人罢。”
“诶?”
“这样,我留下,你就当我是为了你而留下的……那些修仙之人想必也不敢为难你们云家的姑爷罢?”
不是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