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西。
要说起来,在服饰的进步方面,薇薇是花大力气了。但失败还是不可避免。
她每过一段日子,就为了要钱做衣服和王琦瑶怄气;做好的衣服效果适得其
反,又要和王琦瑶怄气;再看母亲不费一点难的,将箱底的旧衣服稍作整理便一
领潮流,还得怄一次气。在追求时髦的过程中,薇薇就是这样将钱和心情作代价,
举步维艰地前进。
不过,凡事都怕用心二字,再过了一年,薇薇的装束便得了要领。看见她,
就知道街上在流行什么。而她一旦纳入时尚的潮流,心情便从容了许多。她有了
一些识别力。
晓得哪些只是时尚的假相,哪些才是真谛,需要跟上,不跟就要落伍。身在
这一年,回顾前一年,难免百感交集,那真是叫人乱了手脚的。不要小看这些从
俗入流的心,这心才是平常心,日日夜夜其实是由它们撑持着,这城市的繁华景
色也是由它们撑持着。这些平常。已是最审时度势,心明眼亮,所以也是永远不
灭,常青树一样。薇薇高中毕业了,没有去卖羊毛衫,而是进入一所卫生学校。
学校在郊区县,一星期回来一次。这个学校是女生多男生少,女孩子在一起,
难免也是争奇斗艳,互相攀比着买衣买鞋。每到星期六回到市区,便如同补课一
样,大逛马路。其时,王琦瑶早已经卸下打针的牌子。
只在工场间里钩毛线活。本是活多人少,可是插队落户大回城,进了一批知
青,就变成人多活少,收入自然减低了。为了应付薇薇服装上的开支,也为自己
偶尔添一点行头,她不得已动用了那笔李主任留给她的财产。她等薇薇不在的时
候,开箱取出金条,拿到外滩中国银行兑了现钱。她感慨地想:没饭吃的时候都
没动这钱,如今有吃有穿的,却要动了。她觉得动了一回就难保没有下一回,就
好像满口牙齿掉了一颗,就会掉第二颗,心里不觉有些发空。可是一街的商店都
在伸手向她要钱,她挨得过今天挨得过明天吗?
王琦瑶眼里的今日世界,不像薇薇眼里的是个新世界,而是个旧世界,是旧
梦重温。有多少逝去的快乐,这时又回来了啊!她心里的欢喜其实是要胜过该藏
的,因为她比薇薇晓得这一些的价值和含义。
金条的事情,王琦瑶瞒着薇薇,想若是被她晓得,还不知怎么样地买衣服呢!
所以,薇薇向她要钱时,她手是一点不松的。这时候,薇薇才会想起父亲这
一桩事来。她想,倘若再有一个父亲挣钱,便可多买多少衣服啊!除此,她也并
不觉得需要有个父亲。王琦瑶从小就对她说,父亲死了,她也是这样对别人说的。
当薇薇稍稍懂事以后,她们这个家基本上就没有男客上门,女客也很少,除了弄
底七十四号里的严家师母。虽然有外婆家,却也少走动,一年至多一回。所以,
薇薇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她在外形上比她的实际年龄显得成熟,内心却还是个孩
子,除了时尚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这不能怪她,全因为没有人教她。这倒是淮
海路女孩的一个例外。淮海路的女孩还是有些野心的,她们目睹这城市的最豪华,
却身居中流人家,自然是有些不服,无疑要做争取的。住在淮海路繁华的中段的
人家,大凡都是小康。倘若再往西去,商店稀疏,街面冷清,嚣声惬止,便会有
高级公寓和花园洋房出现,是另一个世界。这其实才是淮海路的主人,它是淮海
路中段的女孩的梦想。薇薇却没有这种追根溯源的思路,她是一根筋的,唯一的
争取,便是回家向王琦瑶要钱。她甚至从来都没想一想,她向母亲要钱,母亲却
向谁要钱。
有时王琦瑶向她叹苦经,她便流着眼泪,为自己的家境悲叹。但过后就忘了,
再接着向王琦瑶要钱。一旦要到钱,她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想钱的来路。
所以只要王琦瑶自己不说,薇薇是不会知道金条那回事的。
现在,到了晒霉的日子,薇薇的衣服也有一大堆了。从吃奶时候的羊毛斗篷,
一直到前一年流行的喇叭裤,真是像蝉蜕一样的。这城市里的女人,衣服就是她
们的蝉蜕。
她们的年纪是从衣服上体现的,衣服里边的心,有时倒是长不大的。王琦瑶
细心地翻检着这些衣服,看有没有生霉斑。大部分衣服是六成新的,只因为式样
过时,便被抛置一边。王琦瑶却替薇薇收着,她知道,这些过时的样式,再过些
时又会变成新样式。这就是时尚的规律,是根据循环论的法则。对于时尚,王琦
瑶已有多年的经验,她知道再怎么千变万化,穿衣总是一个领两个袖,你能变出
两个领三个袖吗?总之,样式就是那么几种,依次担纲时尚而已。她只是觉着有
时循环的周期过长了,纵然有心等,年纪却不能等了。她想起那件粉红色的缎旗
袍,当年是如何千颗心万颗心地用上去,穿在身上,又是如何的千娇百媚。这多
年来压在箱底,她等着穿它的日子到来,如今这日子眼看着就近了,可她怎么再
能穿呢?这些事情简直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流泪的。这女人的日子,其实是最不
经熬的。过的时候不觉得,过去了再回头,怎么就已经十年二十年的?晒霉常常
叫人惆怅心起,那一件件的旧衣服,都是旧光阴,衣服蛀了,焊了,生霉了,光
阴也越推越远了。
曾有一次,王琦瑶让薇薇试穿这件旗袍,还帮她将头发拢起来,像是要再现
当年的自己。当薇薇一切收拾停当,站在面前时,王琦瑶却怅然若失。她看见的
并非是当年的自己,而是长大的薇薇。薇薇要比她高大,因此这件旗袍在她身上,
紧绷绷的,也略短了。到底年代久了,缎面有些发黄变色,一看便是件旧物。薇
薇穿了它,怎么看都不大像的。她在镜子前左顾右盼,咯咯地笑弯了腰。这件旧
旗袍,并没有将她装束成一个淑女,而是衬出她无拘无束的年轻鲜艳,是从那衣
格里进出来的。薇薇做出许多怪样子,自得其乐。等她乐够了,脱下旗袍,王琦
瑶再没将它收进箱底,只是随手一塞。有几次理东西看见它,也做不看见地推在
一边,渐渐地就把它忘了。
2。薇薇的时代薇薇眼睛里的上海,在王琦瑶看来,已经是走了样的。那有轨
电车其实最是这城市的心声,如今却没了。今天,在一片嗡然市声之中,再听不
见那个领首的〃当当〃声。
马路上的铁轨拆除了,南京路上的棺木地砖早二十年就撬起,换上了水泥。
沿黄浦江的乔治式建筑,石砌的墙壁发了黑,窗户上蒙着灰垢。江水一年比
一年浑浊稠厚,拍打防波堤的声音不觉降了好几个调。苏州河就别提了,隔有一
站路就嗅得见那气味,可直接做肥料的。上海的弄堂变得更阴沉了,地上裂,墙
上也裂了,弄内的电灯,叫调皮孩子砸碎了,阴沟堵了,污水漫流。夹竹桃的叶
子也是蒙垢的。院墙上长了狗尾巴草,地砖缝里,隔年的西瓜籽发了芽。这还都
是次要,重要的变化在于房子的内心。先说那公寓大楼,就像有千军万马在楼梯
上奔跑过,大理石的梯级都踩塌了边沿,也不怪它踩塌,几十年的脚步,是滴水
穿岩的功夫。大理石的楼梯尚且如此,弄堂房子里的木楼梯就不用说了。大楼穹
顶上的灯至少是碎了灯罩的;罗马式的雕花有还不如没有,专供积灰尘和结蛛网
的;电梯的角索自然是长了锈,机械部分也不灵了,一升降便隆隆响;楼梯扶手
可千万别碰,几十年的灰尘在上面。倘若爬上顶楼,便可看见水箱的铁皮板也生
了锈,顶上盖一片牛毛毡,是叫雨打得千疮百孔的。顶楼平台上是风声浩荡,扫
起了地上的土,飞沙走石的势态。这里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里来的破东西,
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走过这些破东西,扶着砖砌的围栏,往下看去,便可看见这城市所有的晒台
和屋顶都是烂了砖瓦的。从人家的老虎天窗看进去,那板壁墙早已叫白蚂蚁蛀空
了。最妙的是花园洋房,不要进门,只看院子,便可知道那里的变化。院子里搭
了多少晾衣架呀,一个洗衣工场也不过如此。花坛处搭起了炊间,好端端的半圆
形大阳台,一分为二,是两个灶间。要是再走进去,活脱就是进了一座迷宫。尤
其是在夜晚,你两眼一摸黑,耳边的声音却很丰富,油锅爆响,开水沸腾、小孩
啼哭,收音机播音乐,那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围拢来。你一动就会碰壁,一转
弯也会碰壁,壁缝里传出的尽是油烟味。你也不能摸,一摸一手油。这里全都改
了样子,昔日的最豪华,今天的最局促。当年精心设计的建筑式样,装饰风格,
如今统统谈不上。
弄堂房子的内心还算是沉得住气,基本是原来的样子,但是一推敲,却也不
同了。
每一座房子的过道,楼梯拐角,都堆着旧东西。那是一年到头也想不起要用
的东西。要扔却像是割他的肉,死活不肯的。这些旧东西就像有生命,会蔓生蔓
长,它们先是在乎地上扩展,渐渐就上了天花板,有时是贴着,有时则是着,发
发可危,弄不好就撞你的头。只要看它们,就可知道这里面积攒了多少岁月。这
里的地板也是踩塌过的;地板是松动的;抽水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
电线从墙壁里暴露出来,干股万股的样子;门球也是不灵的,里头滑了丝,旋了
几圈也旋不开。倘若是木窗,难免就是歪斜的,关不严,或者关严就开不开。都
是叫岁月侵蚀的。弄堂房子的内心,其实是憔悴许多的,因为耐心好,才克制着,
不叫爆发出来。再说,又能往哪里去爆发?
薇薇她们的时代,照王琦瑶看来,旧和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变粗鲁了。马
路上一下子涌现出来那么多说脏话的人,还有随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闹市街道,
形势竟是有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涌,噪声喧天,一不小心就会葬身海底似的。
穿马路也叫人害怕,自行车如穿梭一般,汽车也如穿梭一般,真是举步维艰。
这城市变得有些暴风急雨似的,原先的优雅一扫而空。乘车,买东西,洗澡,理
发,都是人挤成一堆,争先恐后的。谩骂和斗殴时有发生,这情景简直惊心动魄。
仅有的几条清静街道,走在林阴之下,〃也是心揣不安,这安宁是朝不保夕,过
一天少一天。西餐馆里西餐也走样走得厉害,杯盘碗碟都缺了口,那调面的器具
二十年都没洗似的,结了老厚的锅巴。大师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没洗,油腻
染了颜色。奶油是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馊气。火车座的皮面换了人造革,瓶里
的鲜花换了塑料花。西式糕点是泄了秘诀,一下子到处都是,全都是串了种的。
中餐馆是靠猪油和味精当家,鲜得你掉眉毛。热手巾是要打在某公里的,女招待
脸上的笑也是打进菜价的。荣华楼的猪油菜饭不是烧烂就是炒焦,乔家栅的汤团
不是馅少就是漏馅。中秋月饼花色品种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个豆沙月饼里,
豆沙是不去壳的。西装的跨肩和后背怎么都做不服帖了,领带的衬料是将就的,
也是满街地穿开,却是三合一作面料的。淑女们的长发,因不是经常做和惆,于
是显得乱纷纷。皮鞋的后跟,只顾高了,却不顾力学的原则,所以十有九又是歪
的,踩高跷似的,颤颤巍巍。什么好东西都经不得这么滥的,不粗也要粗了。王
琦瑶甚至觉得,如今满街的想穿好又没穿好的奇装异服,还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
色的蓝布衫,单调是单调,至少还有点朴素的文雅。
上海的街景简直不忍卒读。前几年是压抑着的心,如今释放出来,却是这样,
大鼓大噪的,都窝着一团火似的。说是什么都在恢复,什么都在回来,回来的却
不是原先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只可辨个依稀大概的。霓红灯又闪起来了,可这
夜晚却不是那夜晚;老字号,名字号也挂起来了,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
过来了,路上走着的就更这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么着,薇薇也是喜欢这时代。
有谁能不喜欢自己的时代?这本不是有选择的事情,不喜欢也要喜欢,一旦
错过就再没了。薇薇又没接受过什么异端思想,她一招一式都是跟着这时代走的。
这城市的人几乎全是跟着时代走的,甚至还有点跟着起哄。所以,那一股时代潮
流就显得格外强劲,声势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瑶时不时地敲打,不知要疯成
什么样子了。她走到马路上济济的人群中,心里就洋溢着很幸运的喜悦,觉着自
己生逢其时。她从橱窗玻璃里照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影。她
心绪很好,所有的不高兴都是冲着母亲来的。在家生气,出了门又兴致勃勃。她
就像是这城市马路的主人一样,最有发言权。她在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
总是以白眼对待。在她看来,做外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运。所以,除了对她的时
代满意,薇薇还为她的城市很骄傲。她满嘴都是马路上的流行语,说回家王琦瑶
一句不懂,但其中那一股粗俗气,是令她掩耳的。薇薇在马路上也是不吃亏的,
谁要是踩了她的脚,可就了不得。踩她脚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这样
年纪的女孩,人们一般是不敢惹的。
她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言语尖刻。但要是遇上一两个存心惹事的无赖之
徒,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她们往往是三个五个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
她们的神气就更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这一代傲行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边历代的都多了一个秉性,那就是馋。
你细细看去,她们几乎一无二致的,嘴里全在咀嚼,脸上有享受的表情。她
们的唇齿都异常灵巧,可将易碎的瓜子皮肉两分。她们的舌头也很灵光,能品出
万种滋昧。她们的脾胃非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还有着许多零碎负担,并且千
奇百怪,回回给它出难题。其实,以前的小姐也馋,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如今倒
是实在多了。所以,这馋倒是给她们增添可爱的。电影院里,那哗哗剥剥老鼠吃
夜食的声响,就是今天小姐们摩登的声音。今天的小姐倒都是不讲虚礼的,也不
会做假,。有一点豪爽的脾气。你要能放下架子,忍着她们的冷脸,无须长久,
只一会儿便能与她们做朋友,然后一起交流摩登的心得。这一代的摩登女性还有
一个特征是闹。她们到哪里都有满腹的知心话似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好像喜
鹊闹窝。她们大凡都有清脆的声音,又特别喜爱笑。她们知心话不爱在家里说,
喜欢在户外说,有一半是叫人给听去的。她们的唇舌除了吃灵巧,说也很灵巧。
昔日的娘姨也没她们嘴碎,拉得来家常。她们一边吃一边说的,倒亏得舌头忙得
过来。
不过她们说的大都不是要紧话,说过等于白说,没一句留得住的。今天的摩
登小姐其实是有着一颗朴实的心,是乡下人的耿脾气,认准一条摩登的道路,不
到黄河心不死。
现在,交谊舞也时兴起来了,谁要是见过初兴舞会的那情景,一定会受感动。
参加舞会的人们是那么害羞却执著,坚决同怕出洋相的心情作斗争。有时候,
好几支舞曲都结束了,却没有一个跳舞的人。人们围着墙根坐了一圈,严肃而兴
奋地凝视着空场子。
一旦有人下去跳了,周围便爆发出笑声,笑声掩盖了羡慕的心情。这时候的
舞会,一般都是单位里举办,要是想经常地参加舞会,必须在社会上有着较广泛
的关系,渐渐地再联络起一些志同道合者。他们提着一只也是新兴的卡式录音机,
找一间空房子,就可举行一场舞会。这种舞会是真正奔着跳舞而来的,不存在任
何私心杂念,你只要看那踩着舞步的认真劲便可明白。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
的时尚,全都是实心眼的。
3。薇薇的女朋友和薇薇要好的女朋友有好几个,她们是同班同学,还是逛马
路的好伙伴。淮海路上有一个新迹象,她们便通风报信。她们互相鼓励和帮助,
在每一代潮流中,不让任何一个人落伍。她们之间自然是要比的,妒忌心也是难
免,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的友谊,反而能督促她们的进取心。切不要认为她们
是没什么见解,只知跟随时尚走的女孩,她们在长期的身体力行之后,逐渐积累
起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尚观念。她们在一起时常讨论着,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