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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城墙之上,并立着两个修长的身影。夕阳斜斜洒落,在他们身上添了一层余晖,但这点垂暮的金光,却无法抹去他二人身上的愁绪。那女子叹了口气,身子伏在墙头,眺望远空。那男子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
南宫雪轻声道:“你看,多美的夕阳。”李亦杰点了点头,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他脑中倏然闪现,却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两句话来。此情此景,仿佛也在预示着不祥。南宫雪叹道:“可是这样的夕阳,咱们还能再欣赏多久呢?不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会不会有这样新鲜的空气,这样美丽的夕阳?我总觉得,夕阳便是天空留给大地的最后一点馈赠。但不论存在时如何美丽,最终仍是会消失的。而我们,却连它留在手中之时,也抓不住。”
李亦杰道:“怎么,你还在为先前套环的事,以及那个老骗子说的话担忧?我不是早已给你解释过了,那相士是个江湖骗子,就是这么简单。至于套环,是给平民百姓准备的游戏,你内力有所进展,刚才又因故分心,未能妥善控制,这才会出现……那种现象。换一种方式设想,咱们算不得套中,那娃娃不属于我们,也就无法预测主人吉凶了,是不是?”南宫雪摇头道:“不,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咱们是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了。”一手轻揉着太阳穴,显得头痛不已。
李亦杰道:“雪儿,别这么迷信好么?这世上种种异象,若是依你所言,岂非均可看做预兆?只是在发愁之人而言,看在眼中尽是烦恼。咱们经过了这许多大风大浪,今后定能天长地久,永相随。只要你愿意,以后我每天都陪你看夕阳。”
南宫雪摇了摇头,凄然道:“师兄,别安慰我了,谁说世上的有情人定能终成眷属呢?你老实给我说,明日决战,你到底有几分把握?”李亦杰刚要答话,南宫雪又道:“不要再对我说什么只管有一成希望,也要尽十成努力之类的话。我不想听这些虚言,我只想要你一个实实在在的答案。你告诉我,请你不要瞒我,不要一个人承担。”
李亦杰叹了口气,苦笑道:“若是真要我说……实是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都是我没用,白白带着部下正儿八经的操练了三个月,仍是全没半点长进!”南宫雪默不作声,泪水静静滚落。李亦杰忙道:“不过,我定会全力以赴……”南宫雪吸了口气,仰头望天,幽幽的道:“我知道,你是天下安危系于一身的李盟主,是万众敬仰的大英雄,却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丈夫。我不可能自私的留下你,就算我劝你不要去,你也不会听。你的生命,是注定要为那些百姓奉献的。我不敢要求你定要打败七煞魔头,只想……求你不要抛下我。咱们两个,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宁可追随你到黄泉!但是……但是我多么希望咱们能活着。近来在反复的担惊受怕中,我的脑子来还常常描绘着一副画面,在远离江湖的一个宁静的小村庄里,附近有连绵的青山,有碧绿的湖水,有清凉的微风,有暖和的阳光。咱们是一对平凡的夫妻,你在田里耕作,地里的庄稼长得很好,一片片绿油油的小麦,一望无际……有风吹过,便会沙沙作响,仿佛在对你弯腰点头。等到收获的季节,咱们品尝着自己手中的劳动果实,定有别样的体会。而我……便在房中织布,织出种种花样,每个月都拿到市场上去卖。人们很喜欢我的手艺,每次都能卖得个好价钱。回房以后,咱们便一边数着到手的银票,一边嘿嘿的笑。看着对方如此满足,甚至流露出孩子般的高兴……
是了,是了,咱们定会儿女绕膝,我不想要太多小孩子,叽叽呱呱的吵闹,只要一儿一女,男儿俊俏,女儿秀气,也就够了。他们会跟在我们身后,用软软的童音,叫着爹爹、妈妈。到时你教儿子武功,我教女儿女红。咱们一家人聚在饭桌旁,谈论着白天的收获。你说儿子又学会一套长拳,我提起女儿又绣出一个新花样。咱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闲暇时请朋友前来做客,让远程教孩子们念书识字,咱们跟原公子在房中下棋、推牌九……这样的生活,我没有一天不在梦中渴望。我好怕……好怕这终究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亦杰听得酸楚,猛地将南宫雪搂在怀中,一叠连声的道:“我答应你,咱们都要活下去,一起好好地活着!等到一切都过去之后,如果咱们都能平安无事,我定会娶你,再也不拖延我们的婚事,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婚礼。你的梦想,都会有实现的一日。咱们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南宫雪一声不响,只将双手搂住李亦杰后背。这一次两人并未拥吻,只将额头默默地紧贴在一起,在静默中聆听对方的心跳,也交换着彼此的感情。却诉柔情依依,道不尽离恨苦,几多愁绪。夕阳下,这一对相拥的人影成了城上最美的画面。原翼等人站在城下,抬头仰望,却无一人上前打扰。
第四十章(29)
三月之期的最后一日,也便在悄声静息之间,缓缓落下了帷幕。是夜,李亦杰率领着武林盟众,全员尽出,赶到海岸口。本来这一次大举出动,依着他们的派头,该当置备一艘大客船充充排场,但李亦杰一来不愿太过张扬,二来想攻敌一个出其不意。吩咐着下属准备数艘小船,悄无声息的出海。上一次前往火山,是江冽尘邀他观看自己的“重生大典”,那一次处在敌人监控之下,想到前路未知,心头慌乱。这一回身边都是自己的人马,按说自己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但心里的慌乱不但未减,反而剧增百倍。与南宫雪坐在船头,双手握在一起,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望着面前起伏的海浪,随着小舟,心绪接连浮沉不定。
这一趟旅程,众人既盼它短暂,却又期望着最后关头再等得远些。毕竟是任何迟钝之人,也知眼下情势危急。或许现下眼前所见之景,也同样将是他们生命中最后所见之景。小船接二连三的在岸边停泊,李亦杰等众人都上岸后,吩咐将木船沉入水中,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与原庄主及原翼不久前刚来过这海岛,并曾仔细勘探地形,比常人更多几分了然。指挥众人排列为一字长蛇纵队,缓步绕行,另一路到树林中布置陷阱。夜风格外森冷,吹过每一人脸上,皆如利刃拂面。时隔方止半年未满,山脉周围的杂草已生到齐腰高。一进草丛,李亦杰带领着众人四面散开,各自在指定位置伏下身。时有蚊虫在脸侧回旋,嗡嗡声不住作响。众人心思正都全副戒备,便连挥手赶一赶蚊虫的外力,也分不出手去。又怕万一七煞魔头几时到来,一个微小动作引得草丛作响,给他识破踪迹,一个人暴露事小,连累了大伙儿事大。一旦计划败露,失却先机,恐怕江冽尘就更不会相信祭祀传言,到时更是全无获胜之望。不过所有人心中焦虑,早已远胜过蚊虫叮咬之苦。
月色低迷,将地面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中,今夜果然是偷袭的大好时机。不知过得几个时辰,山道上仍然毫无动静。武当派绝焰低声道:“李兄弟,你说七煞魔头当真会来么?”李亦杰低声道:“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同我约定过,就不会半途背约。何况他一心杀我,又怎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原翼道:“不错,他一定会来。却不知钱长老的计划能否凑效?他对楚小姐的爱,到底有几分是真?”李亦杰道:“要是以前的他,确是真心爱着梦琳。宝物是身外之物,他绝不会挂怀。但如今……他既已成魔,失却人之本性,我就很难说得清了。但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心急,切不可自乱阵脚。眼下还未到约定时辰,咱们在前半夜便先赶到,为的正是抢占先机。他既未到,说明咱们的计划成功了,倒也不是坏事。”
阿嫣伏在草丛中,脸上已套了人皮面具,身子却仍不住发抖。钱玉按住她的肩,道:“乖女儿,你很害怕?”阿嫣强忍着摇了摇头,道:“不,这是为了爹爹和李盟主,千刀万剐在所不辞,女儿不怕。”钱玉叹了口气,道:“好孩子,好孩子,这一回迫不得已牺牲你,是爹爹对不住你。不过咱们必定杀了七煞魔头,给你报仇。你要再这么发抖,当心待会儿在他面前露了破绽。”阿嫣咬住嘴唇,极力抑制。
又过了几个时辰,已有人撑持不住,眼皮半开半合。钱玉一杖敲在一个打瞌睡的弟子背上,低声道:“好生守着!就你出岔子?”李亦杰低声道:“不,他要是实在太困,就让他先睡罢。养足精神最重要,若是状态不佳,便是正面对上七煞魔头,也没有胜算。”钱玉叹口气,道:“唉,罢了罢了,反正是烂泥扶不上墙!”原翼用“传音入密”功夫,向在场每一人道:“李盟主吩咐了,大家若是累了,就暂且休息,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我们自会安排专人守夜,等到大战一起,定会及时通知各位,尽可放心。”众人有不少都在一下一下地点头,听了这句话,如蒙大赦,倒有一大片睡了下去。
一个个时辰接连度过,东方隐现曙光微曦。草丛中已伏倒大片,倒是唯有玄霜一人精神百倍,瞪大着双眼张望。又过得一阵子,李亦杰也迷迷糊糊起来,上下眼皮不断打架,一旦纵容它合拢,仿佛整个人都舒服了些。正要学着旁人将头抵在膝盖上,玄霜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李亦杰心神一紧,猛然抬头,就见一道黝黑的人影缓缓上山,在背后拖出一道狭长影子。李亦杰心脏猛地揪住,悄悄推醒身旁的南宫雪,又接连通知众人起身,队伍立时转入一级戒备。
那人果然正是江冽尘。独自行走在山道上,傲然的气势下,却隐藏着更深的落寞,每行出一步,都格外沉重,令人想到‘形单影只’一说。或许长年以来,他都是这般独自一人,却从未有人想过,关心他的起居冷暖,在意他是否会同样感到孤寂。等他走过的地势高了,众人在后方都能望到,他身边还拖有一架长板车,车上盖着一块破布。李亦杰心脏狂跳起来,答案已然呼之欲出,恐怕这车上所载的,正是名动天下的“七煞”。难道他为了楚梦琳,当真甘愿舍弃到手的宝物?阿嫣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竟连钱玉柔声宽慰,也无法安抚。
脚步再慢,行路总会有终点。江冽尘此时已站定在火山口,漠然望着内中死水般沉寂的岩浆,视线猛然转向天空,眼光中的锋芒锐利,犹如要刺破九重云霄,直上天阙。每说一句话,都要紧咬着牙关控制情绪,语速缓慢地道:“本座多年纵横江湖,从未将任何东西放在眼里,所有的人,都不过是我的供奉。直到……见你出现,别人都说,我待你,相比对任何人都不同。这句话我也认可。因为你本就是最特别的人,那些个凡夫俗子,哪能同你相提并论?我知道你恨我,或许我能做的,也只有让你杀了我,一解心头之恨,绝无怨言。不过,老天一向是以最残忍的手段对我,你终究会离开我身边。要是没有你,我纵然得到天下,得到再多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猛地将残影剑插入身旁土地,接着一抬手,便将木板车掀起,车中所盛之物一股脑儿倾倒入岩浆之内。只见其中闪过几个气泡,曾经流传千年的上古至宝,竟就如此轻易的在这岩浆中,化为灰烬,永远在世间消失。从此,也再不会出现为七煞而引起的种种纷争。
众人听着他这番自白,都是大为惊震。早已听说魔教少主和小姐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却没料到竟会爱得如此之深。看他这般模样,不似如今的万恶罪魁,只像个最寻常的痴情种子。南宫雪将李亦杰手掌更紧握住,心道:“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他对梦琳的情感,就好像我对师兄一样真挚强烈,只可惜,直到最终,梦琳都没有爱上他。反而因为种种误会,对他深深憎恨……”钱玉低声道:“盟主,那七煞真诀,据他所说早已毁去。断情殇又在成魔之际用去了,眼下七者既去其三,他所投进去的便只剩‘七煞四宝’,恐怕供奉不足……如此,咱们可还要阿嫣假扮梦琳?”他作为父亲,无论装得何等大仁大义,最后关头,却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女儿送死。李亦杰想也不想,道:“自然需要。只有让梦琳复活,才能令他因过度欢喜而暂时分心,咱们才能继续依原定计划行事,也才有望杀了他。你想,要是他知道,咱们是在骗他,又怎可能放过咱们?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至于供奉不足么,这倒不足为虑,反正情意之深,同样可动天地。他要保留残影剑,咱们就由着他去。毕竟我带了这一大堆人来寻他的晦气,难道还连兵刃也不准人家用?他虽是我的敌人,却也是我的对手。既然是对手,就要创造出平等的条件,才能正式交战。”
原翼道:“那我也有疑问。既然他明知供奉不足,可能会使仪式失败,为何还要单独留下残影剑?难道他不怕功亏一篑,还平白损失掉那几件宝物?而且,要是梦琳仍能复活,难道他不会怀疑?”李亦杰道:“不错,此处确有疏漏。但我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一见到梦琳复活,立时欢天喜地,将什么怀疑都忘了。”原翼道:“真正的高手,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悲伤还是喜悦,都不会真正物我两忘。他们会永远保留着警惕,多生一只眼睛,留意身旁的情形。”接着压低声音道:“很遗憾,七煞圣君就正是这样的高手。”
江冽尘站在火山口,许久才道:“不错,你既然恨我入骨,又怎会再回来?果然是我太傻,竟然也会病急乱投医,相信那些江湖上的小道消息。”纵声大笑,眼中红芒一扫,火山内的岩浆登时跳动得更为剧烈。抬手一招,天空中立时乌云密布,两手不知弄了什么古怪,不一会儿,突然电闪雷鸣,风雨声大作。江冽尘独自一人站在雨中,站在闪电最为密集之处,纵声狂笑,声音逐渐转为嘶哑。众人伏在草丛后,给这场雨淋得浑身湿透,身上也不住打起寒战来。李亦杰心道:“没想到魔的力量,竟会强至如此地步。举手间便能呼风唤雨……这,也未免太离奇了些。”
长久伏在草丛中,原就是极为痛苦之事,再加上一场突来的大雨,受苦之甚,实已不言而喻。好在这场雨下过不久,便慢慢停了下来。江冽尘依旧伫立在火山口,耳边忽地响起沙沙的脚步声。转身望去,就见一个紫衣女子在山道上缓步而来,面容清秀,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双眼中闪现出灵动狡黠的光芒。江冽尘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淡淡地道:“哦,你真的回来了?”
第四十章(30)
那女子“楚梦琳”微微一笑,道:“是啊,因为你的诚心,感动了上苍,所以,我又活过来了,又回到你身边来了。八年前,我肉身虽死,灵魂却不愿就此离开,终结今世,投胎转生。因此魂魄始终在世间飘飘荡荡,直至今日。八年的时间,让我看清了太多,也明白了太多。只有你,才是真心爱我,待我好的人。豫亲王不过是利用我,我对他的感情,是一时迷惘。我一直以为,你心中尽为霸业占据,直到今天,当我亲眼看到,你为了救我,不惜舍弃自己长年追逐的理想……我终于可以认定,在这苍凉的世上,你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江冽尘似笑非笑,道:“是么……多承夸奖啊。那,殒堂主又怎么算?”楚梦琳道:“殒哥哥,他待我很好,但他永远都是我的好哥哥,只是哥哥。我敬他如兄长,却永不是情郎。我真的好后悔,曾经竟然对你那么残忍。如果我现在愿意回头,站在你面前,重新对你说一次‘我爱你’,你还肯接受我么?你还愿意……收留那一只迷途羔羊么?”
江冽尘淡笑道:“你说呢?”楚梦琳妩媚地一笑,道:“你会的,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有我。八年来,你对我从未忘情。”江冽尘道:“何以见得?”楚梦琳咯咯的笑道:“你要是不爱我,又怎会在创建血煞教后,令所有的教众都穿紫衣?这种打扮,分明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呀。我知道,其实你比殒哥哥更腼腆,不愿坦白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就用这样特别的方式,也是你独有的方式,在缅怀我,祭奠我,是不是呢?多谢你,知道在这世上有一个人,他这样的爱我、包容我,我真的好幸福,好感动。”说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投进了他怀里。
江冽尘也顺势搂住她,道:“梦琳,你能回来,我也很高兴。以后你再不要离开我了。”楚梦琳柔声道:“是啊,我会陪着你,永远都不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