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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罗兰说,摆脱了,摆脱了别人,也摆脱了自己,我的心自由了。此时此刻,我虽然和王朝权分手了,但是心并没有自由的感觉,为什么?为什么?我猛然顿悟,应该和彭国梁做个了结,既然你躲着不见我,我只好也给你写信了,我决定给彭国梁写封信,将我为他遭受的痛苦说清楚,无论你给不给我回报,都到此为止了。我欧贝贝不是金凤凰,但你彭国梁也绝非梧桐树,从此以后我走我的路,你过你的桥。我写完这封信后,心里才略感轻松一些。这段时间我的精神压力太大了,简直快撑不住了,或许王朝权说的有道理,生命如果不存在了,哪还有身份和身价?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我就起床了,简单吃了口东西我就打车去了市政府。早晨公务班的姑娘们给市长办公室打扫卫生,在市长们上班之前必须打扫完毕,我想借这个机会将信放在彭国梁的办公桌上,这样就可以避开胡占发。我到市政府时刚好七点钟,办公厅走廊里静极了,每间市长办公室都敞着门,不时响起吸尘器的嗡嗡声。我径直走向彭国梁办公室,两扇门却紧闭着,我轻轻地一推,门开了,我闪身进了房间,进彭国梁的办公室必须通过胡占发的办公室,胡占发和彭国梁的办公室是里外间,让我不解的是里间的门也关着,莫非有人?我心想,除了公务班的姑娘,还能有谁?彭国梁和胡占发都不会来这么早,公务班的姑娘们一共十个人,每个人负责一位市长的办公室,每天早晨如此,这些姑娘都是从旅游职业学校毕业的中专生,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胚子,我大多认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叫上名字,只知道负责刘市长办公室的叫张妮,负责彭国梁办公室的叫林豆豆,其他的就叫不上来了。我想彭国梁办公室的门既然开着,林豆豆肯定在,便轻轻推开门,果然有个女孩,但不是林豆豆,是个我不认识的女孩,正鬼鬼祟祟地翻纸篓内的废纸,好像在找什么。我顿时警觉起来,绷着脸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女孩正聚精会神地找东西,被我吓了一跳,但是她很快平静了下来,面带微笑地说:“是贝贝姐呀,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办公厅的第一美女,我是公务班的尚小琼,新来的,本来负责打扫刘市长办公室,可是林豆豆家里有事,我只好代劳了。”
我听到她夸我是办公厅第一美女心里很舒畅,不过眼前这个尚小琼冷不丁地看上去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越看越觉得好看,根本不亚于我的容貌,便嫉妒地问:“打扫刘市长办公室的不是张妮吗?怎么成了你了?”
尚小琼沉着地笑道:“张妮被调到食堂小灶卖饭票去了,现在由我负责刘市长的房间。”
想到她刚才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不高兴地问:“你刚才找什么呢?”还没等尚小琼回答,朱大伟进来了,“贝贝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啊?”尚小琼见有人岔开了我的问话,便不再理我,拿起吸尘器干起活来。我匆匆地把信放到彭国梁的办公桌上,然后转身问朱大伟:“大伟,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朱大伟微笑着说:“胡哥说他的电脑不好使,让我早点过来帮他检查检查。”说完他走到胡占发的电脑桌前打开了电脑,我怕朱大伟看出我进彭国梁办公室的动机,说了声那“你忙吧,”便离开了彭国梁的办公室。
眼下最关心我的人只有赵忠了,他得知我离婚的消息后,非常同情地请我吃饭,见到赵忠,我竟然趴在他的怀里呜呜地大哭了一场。在饭桌上,赵忠一再追问我怀的孩子是谁的?我说是王朝权的,他根本不信,他给我当过处长,深知我和王朝权的关系一直不和谐,对我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也略知一二,他轻蔑地说:“贝贝,你肚子里的种肯定不是王朝权的,他要是能让你怀上,你早就成了孩子他娘了,告诉我,是不是彭国梁的?”赵忠提到彭国梁,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我的眼泪是最好的回答,赵忠一拍桌子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贝贝,用不着为这种人伤心,实话告诉你,这种人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我听了赵忠的话顿时止住了眼泪,瞪着一双泪眼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忠愤愤地说:“贝贝,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象他这种吃喝嫖赌什么都干的常务副市长,无异于自毁前程。”
我知道赵忠话里有话,便追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赵忠诡谲地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还是离彭国梁远一点,越远越好。”
眼下赵忠在东州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从他包庙发了财以后,交往的人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的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看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我惆怅地敬了赵忠一杯,赵忠一饮而尽之后,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问:“贝贝,你跟王朝权这么多年,他好赌吗?”
我不屑地说:“他哪儿有这种胆量,他要是有赌的胆量也不至于只混个小小的主任科员。”
“不对,”赵忠摇着头说,“看来你并不真正了解王朝权,上个星期我在澳门葡京赌场看见一个人特别像王朝权,穿戴得像个大老板,戴着金丝边眼镜,身边还有三五个人簇拥着,一开始我以为认错人了,因为以前他不带眼镜,后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断定是王朝权,便喊了一嗓子,想上前和他打招呼,我不喊则已,我这一喊,他带着三五个人急匆匆地走了。贝贝,这王朝权离开你也没几天啊,怎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派头那气质,知道的是王朝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黑老大呢!”
赵忠说评书似的讲完以后,我被逼得破涕为笑,一边笑一边说:“死胖子,你肯定是认错人了,他要是有你说的那么威风,我怎么能和他分手?实话告诉你,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只在床上威风过,比你强一百倍。”
赵忠见我揭了他的短,不好意思地说:“贝贝,打人不打脸,前些日子我到医院做了检查,糖尿病,尿里查出四个加号,血糖严重超标,医生让我住院治疗呢,都是从胖上得的。”
我同情地说:“赵哥,你应该下决心减减肥了,你现在条件这么好,应该多爬爬山。”
赵忠感慨地说:“贝贝,人生可不能光想着爬山,要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啊,当年许智泰领着你们搞我的‘政变’,我可是灰溜溜地离开市政府的,离开市政府后我想了很多,我为什么下海?就是想换个活法,条条大路通罗马,干嘛非得一棵树上吊死,我就不信不走仕途之路我就活不了了,经过这些年的打拼,我明白一个道理:人要想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必须置于死地而后生。”
赵忠的话让我深受感动,酒足饭饱后赵忠想用车送我,我拒绝了,我想一个人走走,我从未像今天这样平静而空虚,我一向是不甘于平静的,总想为自己创造一个命运,命运却仿佛受到了像彭国梁之流的指使,专门欺负像我这样的弱女子,我恨命运,是命运将世界交给了男人,让男人统治女人,我敢说,这个世界要是能由女人统治,一定会好得多的,最起码充满了母爱,而母爱是最伟大的。然而女人生来就不是统治世界的,女人生来是统治男人的,男人是由女人生的,就必须由女人统治。但是现实中却并非如此,现实是女人生来是由男人消遣的,男人有两种游戏,第一种是权力,第二种是女人。这两种游戏是谁创造的?还不是该死的命运。命运还为女人安排了一位“大姨妈”,每个月都要光顾一次,女人只要活着就要流血,这就是该死的命运。自从我做了人流手术后,身子里头好像出了什么毛病,要不然就是长东西了,每个星期都来两天那玩意儿,我知道我应该去找一找医生,可是我现在要找厕所,因为该死的“大姨妈”又来了,幸亏我带了卫生巾。
从公厕里出来,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不远处有个推三轮车卖假碟的,我想起王朝权跟我分手时给我的那封信,又想起赵忠在吃饭时谈起的在葡京赌场遇上王朝权时的表情,一下子对《真实的谎言》感了兴趣,我信步走过去,问缩头缩脚的小贩有《真实的谎言》吗?他让我自己找,我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问他多少钱?他说八块,我没讲价就付了钱,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此时雨越下越大,我像一具苏醒着的躯壳,双手紧握着那张盗版光碟,仿佛它就是我干瘪的心脏,只有它才能维持我发凉的体温……我知道从今以后,无论我的处境是好是坏,都只是一种荒凉的存在,其实存在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存在。该死的生活,该死的存在!
8。文件柜如是说
我一直隐藏在卡夫卡的《城堡》里,对,我就是村长家的柜子,村长不过是我的代言人,或者说我就是村长。你们可能以为我疯了,竟敢以村长自居,不是我发疯了,世界本来就这么荒谬。要弄明白我是怎么到村长家的,或者说我为什么就是村长,首先要弄明白是谁深夜踏雪来到了村子。你们可能知道,是我的“下属”——土地测量员K,他一进村子就被一双眼睛盯上了,一个叫奥特,一个叫杰里梅斯,卡夫卡称他们是K的助手,卡夫卡一贯玩这种把戏,别信卡夫卡的,其实,奥特和杰里梅斯就是监视器,和我一样,只不过他们化妆成了K的助手,我化妆成了村长。别以为K真像鬼子一样进了什么村子,这又是卡夫卡玩的一个小把戏,村子其实就是城堡之外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由城堡统治的,城堡是什么?就是巨大的官僚体制。由城堡统治的世界当然就是公众世界,K是土地测量员,当然就是公务员,是个普普通通的公务员。但是村长,也就是我——文件柜,为什么称他为外乡人呢?因为对于公众世界,也就是人民群众来说,他是公务员,不是普通群众;对于城堡,用你们流行的话说,城堡就是官场。在官场上,K显然是一个不懂潜规则的人,因此我只能称他为外乡人。你们或许质问我,K怎么不懂潜规则了?很简单,他一进入桥头酒馆,就要冒犯维斯特维斯伯爵,竟然在夜半三更的时候,想去向伯爵要许可证!难怪史华兹对K叫道:“请对伯爵政府放尊重点!”你们会问我,桥头酒馆指的是什么?这很难说,派出所、街道办事处、乡政府,管他呢,反正是政府派出机构,是政府基层组织的具体化,要么K怎么会惊讶:“这个乡下酒馆还有电话?他们装备倒挺齐全的。”我这么一说,你们大概就会明白,店老板、老板娘、史华兹以及“电话那端的弗雷兹”都是什么人了。
还有,我说K是“外乡人”,是因为K身上有一个缺点是致命的,就是他自己说的:“我一向渴望不受拘束的生活。”这就犯了官场上的大忌,哪个领导都喜欢听话的下属,一个渴望不受拘束的公务员是不受欢迎的,这也是K迟迟不能进入城堡的主要原因。不能进入城堡就是不能进入角色,还当着我的面抱怨说:“多年前A部门说要聘用一位土地测量员,这在某种意义上好像是一个对我友好的表示,而且,从那之后,这样的友好举动接踵而来,直到最终把我诱骗到这里,这些友好都消失了,反而开始威胁我,要赶我走。”你们听听,有这样指责城堡的吗?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说:“我的理想不是要看到有关我的文件堆成山后又倒塌掉,而是在职责范围内,默默地做个一小土地测量员的本分工作。”你的理想竟然与城堡的理想不一致,还谈什么本分?难道你不知道没有文山会海就不可能有城堡吗?最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向城堡要权利,说什么“我要城堡给我的不是施舍,而是我的权利”,你们知道他索要的权利是什么吗?就是要带弗丽达私奔,你们知道弗丽达是什么人吗?那可是城堡的代言人克莱姆的情人!当然这里的情人也是隐喻,如果我们把克莱姆比作领导的话,弗丽达不过是他的隐私,这要是情人,就凭K的身份,弗丽达怎么可能跟他。你们会质问我,如果弗丽达代表克莱姆的隐私,那么K与弗丽达一见面就做爱代表什么?总不会代表爱情吧,当然不是,告诉你们做爱就是偷窥,弗丽达的子宫就代表房间,弗丽达将K拉到门前,门上有个小洞,可以把房间的一切尽收眼底,这个小洞代表弗丽达的哪个部位,我不说你们也应该知道,这是K第一次通过偷窥了解了克莱姆。k之所以将弗丽达从绅士酒馆拐走,其实就是掌握了克莱姆的隐私,你们想想,连你的领导的隐私你都掌握,领导能用你吗?当然弗丽达最终离开了K,因为隐私已经公开了,不成其为隐私了,就像桥头酒馆老板娘一样,已经成为过去时了。
我知道你们很想知道绅士酒馆的寓意,卡夫卡就喜欢和你们捉迷藏,我告诉你们,其实就是城堡的具体化,也就是政府机构。这一点有绅士酒馆数不清的饮酒间或房间为证,而且卡夫卡说的很清楚:“这些官员们都特别喜欢在饮酒间或者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办公。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可能会一边吃饭一边办公,也有可能是在上床之前办公。”官员们办公的地方当然是政府机构了,何况走进酒馆时还有一面绣有伯爵五彩徽章的旗子。
现在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信使巴拉巴斯,他穿的那件闪闪发光的绸缎般的紧身茄克衫曾让K着魔,K为什么着魔?因为那是政府工作人员的制服,怎么巴拉巴斯也成了政府工作人员?一点不错,他不是信使,而是官僚机构的门卫,或者说是收发室的工作人员,其实每个公务员都是官僚机构的门卫,或者说是收发室的工作人员,这正是卡夫卡的深刻。巴拉巴斯的家就是门卫工作间或收发室,我不用说巴拉巴斯的一家人是干什么的,不要以为他的父母和两个姊妹都是工作人员,不,他们是门卫灵魂世界的不同表现,巴拉巴斯的父母对K就敬而远之,之所以如此,是由于善良和软弱,艾美莉亚显然对K更冷漠,但这是真善美的冷漠,只有奥尔嘉是代表热心肠的,但她代表的却是伪善,因为她亲自带K去了绅士酒馆,而且一路上亲切交谈,去绅士酒馆的路途很短,这也间接证明了政府的收发室不会离政府办公楼很远的道理。K走进了绅士酒馆实际上就已经走进了城堡,K怎么可能走不进城堡,城堡是无处不在的,K只不过是想摆脱城堡,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他怎么可能摆脱掉呢?到处是制服,到处是办公室,到处是公务员,不要以为只有克莱姆、爱兰格、默马斯、博尔格这些人是公务员,其实每一个为城堡效力的人都是公务员。正因为如此,K才没有选择,当然他一直试图发挥自己的特长,为此他找到了我。他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是因为每个公务员都拥有自己的文件柜,查阅文件是每个公务员的权利。你们不用害怕,那个在房间里安静得像幽灵般的女人,叫梅兹,卡夫卡称梅兹是我的妻子,其实她不过是文件柜的钥匙,我戏称她为掌柜的。当然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文件柜,就像城堡代表全部官僚机构一样,我是全部文件柜、档案柜、保险柜的代表,就像K抱怨的一样,把公务和生活纠缠在了一起,对我来说,所有的官僚机构放在柜子里的东西都在我这儿,因此,我让梅兹打开柜子时,实际上是K用钥匙打开了我,柜子一打开,两大捆像柴火一样,捆在一起的文件就掉了出来,梅兹把柜子里的所有文件都掏出来,堆满了整整半个房间,我告诉K,“这只是一小部分文件。我把大批文件都放在仓库里了,但还有大部分文件早已丢失了,谁能保证不丢失呢!不过,仓库里还有大量的文件。”
其实K找到我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份,K就是这样不安分,自寻烦恼,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公务员,人民也是公务员,这就是身份。有了这个身份,还不安分,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K通过查阅文件也领教了城堡的真正权力。当然这与我对他的教诲也分不开,起码通过我,K明白了,权力运作过程是相当复杂的,在官僚机构中间有永远走不完的路,这个过程被记录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堆里,翻也翻不出来!尽管看似荒诞,但这是事实,也是现实。事实和现实就是生活,谁会和生活过不去?这就是我为什么告诉K,“没有人要留你在这儿,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会被赶走”的道理。正因为如此,结果并不像K想象的那样,“一切都含糊不清”,问题还是有结论的,因为我发现了让K任学校看门人的批文,具体说是一份会谈纪要。你们千万不要以为学校就是学校,其实学校就是官方宣传机构,看门人当然也不是看门人,应该是宣传机构的官员,当然职位和土地测量员相当。
到现在为止,K也没有弄清楚一名公务员的职责,一名公务员既要起到为城堡丈量土地的作用,也就是守住红线(因为土地是国有的,一切都是国家的财产,包括人才,当然土地测量员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