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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途-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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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怔一会儿,乔不群似乎明白了什么,打电话给小陈,问史宇寒是不是找过甫市长。小陈说:“史姐找甫市长批钱的事,她没跟您说?”乔不群谎称道:“她跟我说过,我不知进展如何,特意问问你。”小陈说:“甫市长将报告签给栾副市长后,栾副市长随即批了十五万元,财政早将钱拨到了商贸学校户头上。”

这个史宇寒真有一手,在你眼皮底下搞了动作,你还一无所知。那么韩校长说的打马上任,又是什么任呢?是不是给史宇寒弄了个教导主任,或工会主席什么的?电话打到商业局领导那里,想不到还是个副校长的位置。原来史宇寒挖空心思,要州州认湛副部长和曹副书记做干妈干爹,要给商贸学校批经费,用意都在这里。

下班回到家里,乔不群嘲讽起史宇寒来:“史校长能耐不小嘛,想弄钱钱来,想谋官官至。”史宇寒见不得乔不群的酸样,说:“是不是伤着你了?莫非只许你们男人弄钱谋官,我们女人弄点小钱,谋个小官,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乔不群说:“一个女人,在中专学校当个老师,已经非常不错了。你神经正常的话,去做什么官啰?”史宇寒说:“女人怎么啦?女人通过正当途径弄钱谋官,违反了哪条哪款?我就不相信女人生成只能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服侍你们男人,做你们男人的附庸!”

说得乔不群理屈词穷,说:“好好好,你只管弄你的钱,谋你的官去,你是人中之龙,上得了天。”史宇寒说:“做不了人中之龙,做人中之凤,谁也挡不住我。”乔不群说:“你还知道自己是凤,不是龙。要知道,龙就是龙,凤就是凤,这是改变不了的。”

在乔不群看来,国中因为没有太多更好的职业可供选择,男人们才迫不得已,纷纷往官场里钻。女人也跻身官场,弄得毫无女人味,实在没有这个必要。乔不群没少见这样的女人,本来会生活,有情调,将家庭调理得温馨和睦,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一旦一官半职在身,立马成为索然无味的中性人,再看不出是女是男。官场又是个最耗人的地方,男人能耐差点都耗不起,女人耗在里面,哪还有精力顾及家庭子女?与家人的关系自然不怎么好处理,夫离子散的事在所难免。

至于乔不群自己,天天所见都是机关里的大官小员,迈进家门还要面对一张不阴不阳的官脸,这日子还怎么过?当然商贸学校只能算是亚官场,可亚官场也是官场,是官场就有官场的功能,人在官场就得接受官场的浸染。何况史宇寒是个什么个性,乔不群清楚得很,副校长肯定不是她的最终目的。不过乔不群不会去阻拦史宇寒。阻也是阻不住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妻要做官,谁也没办法。

不久,史宇寒的副校长便在组织部走完程序,任命正式到达商贸学校。程序是组织部二处具体负责走的,许处长打电话给乔不群,说:“乔主任祝贺您了!”

乔不群知道他是借史宇寒的事跟自己套近乎,故意说:“祝贺我什么?是不是组织上开始关心我了?”许处长说:“乔主任是我市中层领导里的佼佼者,组织上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您。不仅关心您,还关心到您夫人头上,让她做了校领导。”乔不群说:“学校属于事业单位,也值得组织上关心?”许处长说:“可别小看事业单位,不少行政领导都是从事业单位里久经考验出来的。尤其是各类学校,更是广出人才的风水宝地,市委几大家领导里就有好些是人民教师出身。”

乔不群开玩笑道:“组织上可别把史校长也培养成几大家领导哟。”许处长也笑道:“史校长亲自到过我这里两次,我看她的综合素质非常高,确是美人坯子加领导坯子。现在上面又比较重视妇女干部的培养,史校长不仅是妇女人士,还是非党人士,今后做几大家领导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乔不群说:“组织上最好别这样,史校长做了几大家领导,乔主任还只是小主任一个,弄得凤在上,龙在下,我这男人面子往哪里搁呀?”许处长说:“乔主任别大男子主义嘛,龙可在上,凤却不可以在上了?我看男人做得官,女人同样也做得。过去讲夫荣妻贵,史校长上去了,您家来个妻荣夫贵,又何偿不可呢?”

打了一阵哈哈,乔不群正要说再见,许处长说:“还有一事向乔主任报告一声。就是陆老离休的事,曾副部长非常关心,已让我送到部务会上审议过。大家研究认为,陆老一九四八年给地下党送情报的事,应该比较可信。只是光有陆老在青田镇做过饭,以及武西山和文东林解放前确系地下党员的证明,还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恐怕还得补充些陆老给他两人送情报的直接证据才行。”

乔不群叹息一声,说:“武西山和文东林死的死,呆的呆,你还要陆老到哪里去拿直接证据?曾副部长不是陆老的老下级吗?他轻轻嗯一声,表个态,将陆老的离休手续给办了算了,还怕谁为这点芝麻大的事上访告状不成?”许处长笑道:“曾副部长岂止嗯一声?已嗯过不知好几声了。主要是怕陆老证据不充分能办成离休,其他老干得知后,也拿些不痒不痛的材料来纠缠,我们不好说话。”

乔不群说:“莫非陆老的事就这么摆着?人家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摆上几年再解决,这个离休待遇怕只能到悼词里去享受了。”许处长说:“这也是实话。这样吧,让政府老干处来人把陆老的材料拿回去,另想点别的办法,适当补充些东西,然后再办也不为迟。”

乔不群只得通知李雨潺,要她去趟组织部。

从组织部一回来,李雨潺就进了乔不群的办公室,将陆老的材料搁到他桌上,说:“领导交给的光荣任务,我可给你完成了。”乔不群说:“你把材料交给我,我又交给谁去?”李雨潺说:“你是领导,不交给你,我拿去卖钱?”

乔不群发起组织部的牢骚来:“解决个离休待遇,又不是什么实职位置,有职数管着,他们也这么在乎。真有个什么好位置,领导一句话,他们动作快得很。”

李雨潺说:“不过我看组织部的意思,还是趋向于解决陆老的问题。”乔不群说:“想解决,又来来回回倒腾什么?”李雨潺说:“人家也有自己的考虑嘛。还是我去跟陆老商量商量,看能否有更好的手段。”乔不群说:“有手段你们就使吧。”

听李雨潺说组织还要补充直接证据,陆秋生顿时来了火,大骂组织部道:“五十多年前的事了,还到哪里去补充直接证据?是不是见我没去送钱上礼,故意刁难?还有那个姓曾的,当我面说得好听,背后又变了卦,也不想想在我手下做小办事员时,我是怎么扶他上去的。算了算了,这个离休我不要了。”李雨潺赶紧好言相劝:“组织部还是有意要解决您的离休的,只是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事在人为,陆老别轻言放弃。”

为你这个离休待遇的事,李雨潺可没少跑腿,陆秋生当然不好生她的气,缓了语气说:“真难为小李和乔主任了。其实当初我压根儿就没这个想法,一定要弄什么离休待遇,是老康天天在耳边唠叨,我才动了这个念头。早知如此,就不该听她的,事情没办成不说,你们费了心,我也怄了一肚子闲气。”

李雨潺说:“我们本来就是做老干工作的,费点心应该。只是陆老别生气,咱们再一起想想办法。”陆秋生说:“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还有什么办法可想?”李雨潺说:“找过去的当事人要直接证据,这肯定已行不通。何不换个思路,通过其他途径来获取这直接证据?”

陆秋生不明白这其他途径是什么途径,望着李雨潺,一脸迷茫。李雨潺笑笑道:“现在的人聪明得很,有什么弄不来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打工仔造张毕业证,就成了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地下作坊印一把商标,往废瓶旧罐上一贴,就成为国际驰名产品。媒体还不时报道,无业游民羡慕当官的,自己造个档案,竟大模大样做上市长和专员。陆老为什么不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与时俱进,借鉴借鉴一下人家的宝贵经验呢?”

陆秋生幡然而悟,说:“你是要我也去仿制一份假证据?”李雨潺笑道:“要仿就仿真证据,仿假证据干啥?”陆秋生点头说:“对的对的,要仿就仿真证据。那真证据又怎么个仿法?”李雨潺说:“当年你送的情报不是武西山给的吗?你以他的口气拟个情报,再以收阅情报的文东林名义写个回执,这真证据不就出来了吗?”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可陆秋生的疑问又来了,说:“万一被组织部的人看出破绽,又怎么办?”李雨潺说:“你仿的是真证据嘛,组织部怎么看得出来?就是看得出来,他们真心想给你解决问题,也会敷衍过去,不会在意的。对于他们来说,重要的是有这个直接证据,好堵人家嘴巴,至于有没有破绽,其实一点都不重要的。”

这个道理好像还讲得过去。按李雨潺的设想,陆秋生花一整天时间,认真拟了一份情报和一份回执。情报是武西山的口气,说由于叛徒告密,敌人已觉察咱地下党的行踪,将于近期进山扫荡,请同志们立即转移,保存有生力量,今后继续跟敌人斗争。回执当然是文东林的笔迹,更加简单:坚决执行命令。

李雨潺一瞧,还像那么回事,至少电影里都是这么说的,说:“有了这个直接证据,这回组织部再没话可说了。”

可陆秋生的担心又来了,说:“五十多年前的东西会是这么个样子吗?纸张和笔迹这么新鲜,是不是太过不得眼了?”李雨潺说:“你见过街上摆摊兜售古字画的吗?出手的不是唐宋真迹,也是明清绝品。想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真迹绝品?”见陆秋生仍是满眼疑惑,李雨潺又说道:“陆老应该知道桃林竹木工艺公司在哪里吧?你到那里去跑一趟,花上一张老人头,保证你的直接证据就过得眼了。”

这倒不妨一试。只是陆秋生身上零钱从来没超过十元,得朝康翠英要。为办离休待遇花点钱,康翠英还是大方的,二话不说给了陆秋生一张百元大钞,还嘱他别忘了开张发票回来。陆秋生说:“要发票干什么?你还想找人报销?”康翠英说:“你十几岁就为革命出生入死,如今人都快进棺材了,还没得到组织认可,已蒙受那么大的损失,这下为离休待遇的事报销点相关费用,包括你东奔西跑四处找材料的差旅费,组织敢不给你解决?”

人上了年纪,最听不得棺材之类的话,偏偏康翠英说话跟屙牛粪样,张嘴就来,什么难听的话都出得了她的口。陆秋生心里老不痛快,却拿她没卵法,只得赶紧逃走,去了桃林竹木工艺公司。

如前所说,桃林竹木工艺公司的牌子大得吓人,其实是个小作坊。过去主要从事竹刻木雕一类的工艺产品生产,后来产品滞销,只好揽些字画装裱和修复业务做做,生意倒也不错。原来雕刻跟字画是近缘艺术,公司当家工匠于师傅字画造诣颇深,装裱工艺自不必说,经他手修复或仿造的字画跟原件简直毫无二异,像陆秋生这类五十年前的字据,仿制起来更属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这天于师傅正好不怎么忙,见过陆秋生提供的所谓直接证据,便掏出市面上难得见到的土纸两张,先右手拈支毛笔,以竖行格式,用半行半楷的繁体字录下武西山的情报,再左手执笔,用草体写下文东林的回执信。一边问客人,这样行不行。陆秋生满心欢喜道:“正是这种格式和字迹。”于师傅说:“你是要浅加工的,还是深加工的?”陆秋生说:“这还分浅加工和深加工?”于师傅说:“浅加工就是一级加工,主要是着上旧色,给人年深月久的感觉。深加工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二度加工,留下虫蛀鼠尿的痕迹,看上去更加真切。”

陆秋生觉得神奇,说:“你还有这样的手段?”于师傅不高兴了,说:“不是手段,是工艺。”陆秋生忙改口:“工艺工艺。那价格呢,浅加工和深加工是不是有区别?”于师傅说:“略有区别。像你这两件东西,浅加工我收你三十元一件,共六十元;深加工一件再加二十元,一共百元整。”陆秋生想我正好有一百元钱,事情要做就做老到些,让组织部再没屁可放,说:“那就要深加工的吧。”于师傅说:“留五十元押金,过十天来拿。”

陆秋生走后,于师傅就将两张土纸扔进盛着黑红茶叶水的木桶里,不再管它。第二天取出来,两张土纸完全成为深暗茶色,一看就像是有些年代的。晾干后塞进爬满虫蛾的米桶里,过上几天再拿出来,纸上已有好几处细细小小的被啃蛀过的虫眼。又用专门收集起来的老鼠蟑螂臭虫之类的屎尿,往纸上涂抹过,再次放入茶水桶里,浸上几个小时,就成了没有任何破绽的原汁原味的仿真产品。

按于师傅约定的时间,十天后陆秋生再次来到工艺公司。亲眼目赌于师傅录下的字纸,才过十天就变得这么沧桑和历史,陆秋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就好像有人在台上表演大变活人,塞进黑箱的明明是一个小丑,从里面钻出来的却成了一个大美人。只不过舞台上的魔术,谁都知道是假的,生活里的魔术,却谁都以为是真的。

取了货要走时,陆秋生没忘记康翠英的重要指示,朝于师傅索要发票。于二师傅警惕起来,一把夺回陆秋生手上东西,说:“觉得货不满意,你不要也行,走人就是。”陆秋生知道于师傅误会了,以为你是要拿发票做证据,举报给有关部门,好领大额举报奖。举报奖拿一次是一次,哪像离休待遇,可以拿到见马克思那一天。陆秋生忙堆了笑脸,反复解释,直到表明放弃发票不要,于师傅才嘀咕着,将东西还给他。

见过陆秋生呈上的两份直接证据,李雨潺说:“这回你的离休该十拿九稳了。”跟原有的材料一起装好,又跑了趟组织部。许处长当即表态说:“有这两份直接证据,陆老的离休待遇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并没追问证据从何而来。想许处长那么聪明的人,见得多,识得广,又怎么会问这么幼稚无聊的问题呢?

李雨潺回头将许处长的话转告给陆秋生,要他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手续下来后请客就是。离休待遇就要到手,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陆秋生还没高兴够,康翠英找他要发票没要着,又发狮吼:“两张土纸,哪要得你一百元钱?你是不是又拿去存了私房钱?”

呛得陆秋生喉咙卡了鱼刺似的,半天才说:“你以为一百元是什么巨款?你不想出这个钱就不出,我找人借来还你。”不想又被康翠英抓住话柄:“你是不是经常在外借钱?你到底借钱干什么?是拿去养你的野女人,还是送给你的宝贝女儿?我知道你最会打这种如意算盘,反正你自己这个年纪了,再活也活不了几天了,到时你四肢一伸,夫债妻还,讨债人天天上门来找麻烦,害我不得安宁。”

气得陆秋生眼睛翻白,差点背过气去。康翠英还不肯放过,又逼他写遗书,声明他的一切经济行为与妻子无关,哪天人死账完,他的债主不得上门纠缠妻子。陆秋生没法在屋里待下去,逃避瘟疫样夺门而出。

又没地方可去,只得行尸走肉般在街上游荡。游来荡去,一路耳边嗡嗡响着康翠英的诅咒。不知游荡了多久,忽听有人喊爸,只觉声音很熟,猛抬头,竟是陆红梅。原来已到剧团门外女儿摊位前。陆秋生也就立住步子,努力笑着,问生意怎么样。陆红梅刚给人称好瓜子,说声还可以,挪过身边的板凳,塞到父亲屁股下面。又给他抓过两把瓜子,说是刚炒出来的,正脆着呢。

见女儿生意还不错,陆秋生又喜又愧,暂时抛开心头的气恼,跟女儿闲唠起来。陆红梅偏偏问道:“康姨还好吧?”陆秋生脸色又阴下来,说:“别跟我提她。”陆红梅说:“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爸你还是忍着点,少跟她吵。当年是你见人家年轻漂亮,发狠追到手上的,人家自然有资格在你面前使脾气。”陆秋生说:“她脾气也太大了点,动不动就小题大做,无事生非。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坚决与她离婚,一刀两断。”

刚好又有了客人。陆红梅称好瓜子,收钱谢过客人,又说父亲道:“如今离婚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离了婚,跟我来过就是,我吃咸你吃咸,我吃淡你吃淡,不会让你饿着。只是你们年纪已不小,这么多年打打闹闹都过来了,这个时候还离婚,说出去也不好听。”陆秋生说:“要想好听,我只得早死几年。”陆红梅说:“没这么严重吧?我看康姨好起来还是蛮好的。你要多看看人家的好处,这样受点委屈,也觉得值。”

被陆红梅这么一说,陆秋生心里好受多了。也不再生康翠英的气,站起身准备回去。陆红梅像是想起什么,叫了声爸,欲言又止的样子。陆秋生不动了,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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