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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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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琴房的窗户,黛莉·艾丽斯看见史墨基拖着脚步回家,身影从一片不均匀的老旧玻璃跳到下一片,产生阵阵折射。是的:倘若克劳德姑婆所言属实,那么她在这场交易里算是得到了史墨基。而她拿去当作交换的则是这份活生生的感觉:她和史墨基的姻缘是他们一手促成的,史墨基是他们为她挑选的,那些吸引他爱上她的眼神、那漫长的订婚期和这桩修成正果的安适婚姻都是他们一手安排的。因此她虽然得到了承诺中的东西,却失去了这份“一切出自命定”的感觉。这让她拥有的东西(史墨基和平凡的幸福)显得脆弱易失,仿佛只是出自巧合。

害怕。她感到害怕。但怎么可能呢?倘若真已成交,而她也尽了本分、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不惜麻烦做了这么多准备,她又怎么可能失去他呢?他们会那么狡诈吗?她真的如此无知吗?但她还是感到害怕。

她听见前门小心关上,片刻后就看见穿着红格子夹克的医生拿着两把猎枪和其他装备,走出去跟史墨基会合。史墨基看起来很惊讶,接着猛然瞪大眼睛、拍了自己的额头一下,仿佛记起了一件事,接着就认命地从医生手中接过一把猎枪。医生正指出可能的路线,风从他的烟斗里吹出橘色的火花。史墨基跟他一起转过身朝外面的公园走去,医生还在指手画脚地说话。史墨基曾一度回头,望向楼上的窗户。

“该你了。”克劳德姑婆又说了。

艾丽斯低头看着已然变得不连贯又毫无条理的棋盘。此时索菲从琴房走过,穿着法兰绒睡衣和艾丽斯的羊毛衫。有那么一刻,两个女人停止了游戏。并不是索菲让她们分了心,事实上她似乎对她们视若无睹;她看见了她们,但却视而不见。事实是当索菲走过时,有那么一刻她俩似乎对周遭世界有了强烈的感知:外头狂野的风和棕色的泥土、傍晚的时刻、白日本身,以及这栋房子在时光里的挪移。就在这时候,不知是因为索菲突然引起的这场全面性的感应,还是因为索菲本身,黛莉·艾丽斯突然明白了一件之前一直不明白的事。

“他要去哪里?”索菲自言自语,把一只手摊开在有弧度的窗玻璃上,仿佛刚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牢笼里,而这玻璃正是笼子的屏障或铁条。

“打猎。”黛莉·艾丽斯说。她吃下一只国王,说:“该你了。”

无惧的猎食者

德林克沃特医生的祖父拥有很多猎枪,收藏在撞球室的一个柜子里。德林克沃特医生每年秋天大概只会打开柜子一次,取出其中一把,拆下枪膛、清理干净、装上子弹,然后出去猎鸟。尽管热爱动物(也可能正因如此),医生认为自己跟红狐或仓鸮一样有资格当肉食性动物(倘若吃肉是他的天性)。他吃肉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啃食骨头和软骨、开心地舔掉手指上的油脂)更是让他坚信自己确实天生如此。但他认为自己若要当肉食性动物,就必须能够亲手杀死食物,而不是把那血腥的工作让别人代劳,自己只坐享已经处理完毕、无从辨认的成品。一年打一两次猎,无情地从天上射下几只羽毛鲜艳的鸟,将它们血淋淋且张着大嘴地拎回家,似乎能满足他这方面的顾忌。当松鸡或野雉从树丛里噗噗飞起时,他总有点迟疑,但他对树林的了解和隐密的行动多少补足了这点,因此他通常有不错的收获。这么一来他就可以把自己视为无惧的猎食者,一整年尽情食用牛羊了。

用他这套逻辑说服了史墨基之后,他这阵子常带史墨基一起去。医生是左撇子,史墨基是右撇子,因此两人应该不大可能嗜血互相射杀。尽管史墨基不怎么认真也没什么耐性,他却是天生的枪手。

“我们还在你们的土地上吗?”越过一道石墙时史墨基这么问。

“是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医生说,“你知不知道长在这里的这种扁扁的银色地衣可以活好几百年?”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史墨基说。

“其实你知道吗?”医生说着把枪架好,选定一个方向,“我不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我不姓德林克沃特。”这让史墨基想起医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没在执业。”当时他这么说。

“技术上而言我是个私生子。”他把格子帽压得更低,不带怨恨地思考这件事,“我是非婚生子,而且从来没有任何人合法收养我。主要是瓦奥莱特把我带大的,还有诺拉和哈维·克劳德。但从来都没办过正式手续。”

“哦?”史墨基摆出感兴趣的样子,但他其实知道这段故事。

“家族里的陈年往事了,”医生说,“我父亲跟埃米·梅多斯有过一段,呃,一段情。你见过她。”

“他上了她,使她怀了你。”史墨基差点不可原谅地脱口说出这句话。“是的,”他说,“现在是埃米·伍兹了。”

“嫁给克里斯·伍兹很多年了。”

“嗯。”史墨基的意识里是不是有一段什么样的记忆呼之欲出,却在最后一秒倏忽抽离?是个梦吗?

“我是他们的结晶。”医生的喉结颤动了一下,但史墨基无法分辨是不是因为情绪上涌的缘故。“我想你若到那片草丛去,应该会找到好地点。”

史墨基听命行事。他架好他那把古老的英国制立式双管猎枪,镂刻的保险栓已经打开。他跟家里其他人不一样,不大喜欢到户外漫无目的地闲晃,特别是下雨的时候。但倘若有个代表性目的,例如今天这样,他就可以忍受种种不适。但他倒是希望至少能开个一枪,就算什么都没打到也没关系。正当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件事时,前方纠结的灌木丛旁传来了两声枪响,褐色子弹直冲天际。史墨基惊呼一声,但医生才刚高喊“给你!”他就已经举起了枪杆。接着,仿佛他的枪管就绑在它们尾巴上似的,他瞄准一只、发射,再瞄准第二只、再发射,然后惊愕地放下枪观望,两只鸟都从空中坠落,撞上褐色的杂草,重重地摔落地面。“糟糕。”他说。

“射得好。”医生痛快地说,内心只有一丁点夹杂罪恶感的惊恐。

责 任

他们绕了一大圈才带着四只猎物朝屋子走回去,傍晚的天气已冷冽如冬。此时他们行经一样之前就让史墨基大感困惑的东西。他已经很习惯在这里看见半途而废的建筑计划,暖房和神殿都有,虽已荒弃但还不算突兀,但怎么会有一辆旧汽车在田野中央锈得不成车样呢?还真的是非常老旧,躺在那儿应该有五十年了,半埋在土里的轮子带着寂寞的古老风味,跟埋在中西部草原上那种坏掉的大篷车轮子没什么两样。

“没错,是辆T型车,”医生说,“以前是我父亲的。”

他们在一道石墙旁停下,像猎人一样共享一壶温热的酒,那辆旧车还在视线范围内。

“我长大以后,”医生说着用袖子擦擦嘴巴,“就开始询问自己的身世。他们确实对我吐露了埃米和奥古斯特的事,但你知道,埃米一直想假装那一切都没发生过,假装她只是我们家的一个老朋友,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连克里斯·伍兹都知道。而且我每次去拜访她,她都会哭。至于瓦奥莱特,好吧。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奥古斯特了,但你永远摸不清她。诺拉只说过一句:‘他跑了。’ ”他把酒壶递回来。“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埃米故事的来龙去脉,结果她就变得……呃,很害羞,很……我想只能用少女情怀来形容吧。奥古斯特是她的初恋。有些人就是永远忘不了,对吧?就某种角度而言,我引以为傲。”

“以前私生子在人们眼里是很特别的,”史墨基补充,“看法很两极。例如《红字》里的珠儿。还有埃德蒙……”

“我那时正值很想弄清楚这一切的年纪,”医生继续说,“想找出自己到底是谁。找出自己的身份,你知道吧。”史墨基其实不知道。“我想我父亲跑了,据我所知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样。我有没有可能做出一样的事?我会不会有一样的倾向?倘若我在浪迹天涯了不知多久之后找到他,我就会逼他跟我相认。我会用手抓住他的肩膀——”医生摆出姿势,可惜这个画面的强度因为他手中握了一只酒壶而大打折扣,“——然后说‘我是你儿子’。”他往后一靠,郁郁地喝了口酒。

“结果你跑掉了吗?”

“跑了,算跑了吧。”

“结果?”

“噢,我其实没跑多远。而且家里总是会寄钱来。我取得了医师资格,但我从来都没怎么在执业。算是见识了大世界。但我回来了。”他害羞地微笑,“我猜他们知道我会回来。索菲·岱尔知道我会,至少她现在是这么说的。”

“始终没找到你父亲。”史墨基说。

“这个嘛,”医生说,“可以说找到了,也可以说没有。”他凝视着田里那堆废铁。不久它就会成为一团说不出形状也长不出草的小山丘,接着什么也不剩。“我猜真的是这样,你知道,外出历险,最后发现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家后院。”

他们身旁的低处,有只田鼠一动不动地躲在它石墙上的藏身处观察他们。它闻到了他们猎物的腥味,他们的嘴仿佛大快朵颐似的动个不停,但却不是在吃东西。它蹲在一片它和它祖先不知蹲了多久的粗糙地衣上,百思不解。它一思考鼻子就会动个不停,还朝他们出声的地方竖起半透明的耳朵。

“追问太多是不行的,”医生说,“不要去追问那些既定的事。那些无可改变的事。”

“对啊。”史墨基说,但却没那么肯定。

“我们。”医生说,而史墨基认为自己明白这“我们”包含哪些人、不包含哪些人。“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不能就这样跑去追逐某种东西,完全不理会其他人想要或需要什么。我们必须想想他们。”

田鼠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但当这两个庞然大物站起来收拾好他们那些古怪的东西时,它又蓦地惊醒。

“有时我们就是无法完全了解。”医生说,仿佛这是他付出某些代价才学到的智慧,“但我们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

史墨基喝了口酒,把酒壶盖上。难道他真的意图抛弃责任、甩开角色,做出这么可怕、这么不像他、这么绝望的事?你寻寻觅觅的东西就在自家后院里:以他的个案而言,还真是个阴郁的笑话。好吧,他无从分辨,也求助无门,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厌倦挣扎了。

况且,他心想,这反正不会是史上第一遭。

收 获

每年享用狩猎大餐的这一天都堪称年度大事。一整个礼拜都有人来访,跟克劳德姑婆密会一下、缴付租金或解释他们为何付不出租金(由于对地产和地产价值毫无概念,史墨基并不惊奇德林克沃特家的土地有多广大、管理方式有多奇特——但这场年度盛会在他眼里倒是很有封建社会的味道)。访客大多也会带份小礼,例如一加仑苹果酒、一篮苹果,或一些包在紫色包装纸里的西红柿。

弗勒德一家人、汉娜和桑尼·努恩就任何角度而言都算是他们最大的佃户,他们留下来吃晚餐。鲁迪自己也带了只鸭子来加菜,桌上铺着散发薰衣草香气的花边桌巾。克劳德姑婆打开了她那盒打过蜡的结婚银器(她是德林克沃特家唯一收过这种礼物的新娘,因为克劳德家人很注重这种事),烛光照得它们亮晶晶的,也照耀着水晶杯的琢面,只是今年打破了一只杯子,让人很心痛。

他们拿出很多喝了令人昏昏欲睡的深色葡萄酒,是沃尔特·欧西恩每年酿造、来年再倒出装瓶的,那是他带来的礼物。大家举起酒杯,在油亮亮的禽鸟肉和一碗碗秋收的食物上方互相祝酒。鲁迪站起来,啤酒肚有点越过了桌子边缘,说道:

祝福一家之主

也祝福女主人

还有这张餐桌旁的所有小孩。

那一年,小孩包括了他自己的孙子罗宾、桑尼·努恩刚出生的双胞胎,还有史墨基的女儿泰西。

妈妈也高举酒杯说了:

愿你们有遮风避雨之所

有火炉温暖你们

但最重要的,当雪花纷飞时

我愿你们有爱。

史墨基开始一段拉丁文的贺词,但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发出哀嚎,因此他只好重新来过:

鹅、烟草、古龙水:

慷慨的心定会获得

三只翅膀、足蹬黄金的天堂预言,使之发酵

再透过铃声和人声传播,

弥补我们受到征召的骨灰逐渐消退的影子。

“‘逐渐消退的影子’很不错,”医生说,“还有‘受到征召的骨灰’。”

“我倒是不知道你抽烟。”鲁迪说。

“而我也不知道你有一颗慷慨的心,鲁迪。”史墨基开朗地说,闻到了鲁迪的旧香料牌古龙水。他又为自己倒了些酒。

“我就念一段我小时候学过的吧,”汉娜·努恩说,“然后就别啰唆了。”

天父、圣子和圣灵

吃得最快,得到的就最多。

支?配

晚餐过后,鲁迪从餐具柜里翻出一堆堆沉重的旧唱片,已经多年没使用了,积着一道道圆弧状的灰尘。他挖到了一些宝藏,不时因为找到暌违已久的老朋友而发出欢呼。他们把唱片放上唱盘,随之起舞。

黛莉·艾丽斯跳完一轮就无法再跳了,因此她用手按着自己巨大的腹部,看别人跳舞。身材高大的鲁迪把他娇小的老婆像个娃娃般甩来甩去,艾丽斯猜想他一定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如何跟她一起生活而不弄碎她。她想象他沉重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不,她八成会爬到他身上,就像爬一座山。

丹金甜甜圈,呦吧呦吧

丹金甜甜圈,呦吧呦吧

丹金甜甜圈——哗啦!丢进咖啡里!

史墨基眼神明亮、手脚灵活,开朗的模样令她发笑,就像个太阳。所谓“个性阳光”就是这个意思吗?他这个跟世俗脱节的人又怎会知道这些疯狂歌曲的歌词?他跟索菲共舞,身高勉强可以带舞,勇敢但不熟练地踩着舞步。

苍白的月亮爬上青山

太阳落入蓝色的海洋

像个太阳,却是她内心的小太阳,由内而外温暖她。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自己正从远方或从高处看着他、看着他们大家。她曾经觉得自己很渺小,舒适又安全地住在史墨基这栋大屋里,有空间可以活动,但又永远不会跑出去。现在她却更常有相反的感觉:随着时光过去,似乎换他变成了小老鼠,住在她这栋大屋里。她确实感觉自己愈来愈庞大。她的外围不断扩张,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把艾基伍德塞满,变得跟它一样大、一样老、一样稳健地踏在地面上、一样有空间。而她忽然想到,随着她的体型愈来愈庞大,她爱的人一定也相对变小了,从她身旁离去、把她留在这儿。

“我没乱来,”史墨基用一种梦幻又贫弱的假音唱道,“全部的爱都留给了你。”

她周围的谜团似乎愈来愈多。她笨重地起身,史墨基朝她走来,但她说:不,不,你留下吧,然后吃力地爬上楼梯,仿佛抱着一颗巨大脆弱且即将孵出来的蛋(这也是事实)。她认为自己也许该去寻求一点建议,否则等到冬天就没机会了。

她在床边坐下,隐约听得见下方传来的音乐,他们似乎不断重复唱着“铁皮杯”和“高帽子”。她已经明白去寻求建议时会得到什么建议:她只是需要把她已经知道的事再清楚地听一遍,因为它已被日常生活、无谓的希望和同样无谓的绝望磨得黯淡模糊。倘若这真是个“故事”,而她是故事中的一角,那么她和其他人的任何动作(不论是起身跳舞、坐下吃喝、祝福、诅咒、喜悦、渴望、犯错)都必是故事的一部分。就算他们想逃离或抗拒这个故事,那也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们为她挑选了史墨基,接着她自己也选择了他;或者说是她先选择了他,然后他们才为她选择了他。不管怎样,故事就是这样。倘若他一英寸一英寸悄悄远离了她,经由日常生活里一些她偶尔才能明确察觉的小动作与她渐行渐远,那么失去他、失落的程度、造成“失落”的每一种动作(眼神、逃避的眼神、缺席、愤怒、安抚、欲望)也全都是故事的一部分,隔绝了他俩,如同层层亮光漆隔绝了漆器上的彩绘鸟、层层雨水隔绝了冻结在池塘里的树叶。就算出现新的转折,就算眼前的幽暗巷道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甚至引领他们来到十字路口,有路标谨慎地指出各种可能性,也都是故事的一部分。还有黛莉·艾丽斯眼中所有的智者、那些她认为会把这个故事不断转述下去的人也一样。故事的叙述跟德林克沃特和巴纳柏家族的人生是同步的,一天一天、一小时一小时。而那些说故事的人不必为故事情节负责,因为故事其实不是他们编的,也并非真正由他们说出,他们只是透过某种她不懂的方法得知故事会如何发展而已。这点对她而言应该就够了。

“不,”她大声说,“我不相信。他们有力量。只是我们有时不大懂他们打算如何保护我们。而你就算知道,你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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