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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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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起它的注意后,她开始诉说自己秋天的大城之行:她在乔治·毛斯家认识了一位男子,并且立刻明白(或者说至少是很快决定)他就是多年前斯帕克的预言中她会“找到或创造出来”的那个人。“你冬眠的时候,”她害羞地说,一边用手轻抚石英岩的纹理,面带微笑却不直视它(因为谈论的是她的爱人),“我们,呃,我们又见了一次面,而且定了终身——你知道——”她看见它抖了一下鬼魅般的尾巴,知道这个话题令人痛苦。她在冰凉的岩石上伸展她修长的身躯,托着下巴、眼神明亮地用一些闪亮亮的模糊词汇描述了史墨基这个人,但这条鱼似乎还是缺乏兴致。她不予理会。那个真命天子必定是史墨基,不可能是别人。“你不觉得吗?你不同意吗?”接着更小心地问:“他们会满意吗?”

“不知道。”鳟鱼爷爷阴郁地说,“谁猜得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但你说过……”

“我只是信差,女孩。别期望从我这里知道更多。”

“好吧。”她决定豁出去了,“ 我不会一直等下去。我爱他。生命短暂。”

“生命,”鳟鱼爷爷哽咽似的说,“ 很漫长。太漫长了。”它小心翼翼地转动鱼鳍,然后尾巴一摆,游回了它的藏身处。

“还是告诉他们我来过吧。”她对着它的背影大喊,声音几乎被瀑布声掩盖,“告诉他们我尽了本分。”

但它已经走了。

她写信给史墨基:“我要结婚了。”害他站在信箱旁一阵心寒,直到意识到她指的就是他。“克劳德姑婆已经用牌仔细算过了,每一部分都算过一次,日子必须是仲夏那天,而你必须照做。拜托拜托,务必非常小心地按照这些指示进行,否则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就是因为这样,史墨基才会用这种方式踏上前往艾基伍德的路:徒步而不搭车,用旧的而不是新的背包装他的结婚礼服,携带自制而不是买来的食物,且必须找到或求得一个过夜的地点,不得花钱住宿。

大牌既出

他不知道工业园区竟会突然转变成乡间。时值傍晚,他已经转向西方,脚下的道路也变得老旧磨损,像只旧鞋般补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沥青。道路两侧都是田野和农场。他走在既不算道路也不算农场的树篱下,不时有层层阴影落在身上。路边常有的丛丛杂草在水沟边和篱笆旁摇曳,茂密而蓬乱,覆着尘土,是人类和车辆的朋友。他听见的车声愈来愈少。那些嗡嗡的引擎声总是随着上下坡忽大忽小,接着突然轰隆一声从旁狂飙而过,惊诧、强劲、迅速,让杂草狂乱地猛抖一阵,随即再次减弱成一阵遥远的嗡嗡声,终至消失。然后就只剩下唧唧虫鸣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爬坡,但此时他已来到顶端,看见一片辽阔的仲夏田野。他脚下这条路从中穿越,行经草原、牧野,绕过长着树木的丘陵,先是消失在一座山谷里(山谷旁有一座小镇,教堂尖塔刚好从一片绿意中冒出来),接着又再次出现,成一道纤细的灰色线条,朝青翠山峦蜿蜒而去。此时太阳刚好在圆滚滚的云朵伴随之下落入山坳。

就在这时候,有个女子在遥远的艾基伍德的门廊上翻出了一张名叫“旅途”的大牌。牌面上有个“旅者”,背着背包、手持坚实的拐杖;还有“太阳”,尽管它要起要落从来都不是自己决定。翻出来的一张张纸牌旁放着一个碟子,有一根咖啡色的香烟躺在里头冒着烟。她移开碟子,把“旅途”放进所属的位置,然后又翻了另一张牌。这回是“主人”。

当史墨基抵达第一座起伏平缓的山丘脚下时,道路开始向上攀升。他置身一片阴影之中,太阳已经下山。

朱尼珀家

整体而言,他宁愿找个地方睡觉也不想去求人借宿,因此他带了两条毯子。他甚至想过要找一座谷仓过夜,就像书里的旅人一样(他的书),但他路过的谷仓似乎不只是“私有财产”而已,还物尽其用,挤满了大型动物。事实上,随着暮色渐浓、田野朦胧,他已经开始有点寂寞,因此当他在山脚下看见一间小屋时,他朝篱笆走了过去,一边思忖该如何提出那个他认为铁定很奇怪的要求。

那是栋白色小屋,周围种满了一丛丛长青植物。绿色的两截门旁的花架上长着刚绽放的玫瑰。漆成白色的石头标示出门前小径。逐渐转暗的草坪上有一只小鹿吃惊地盯着他看,一动不动。有小矮人盘腿坐在蘑菇上,再不然就是抓起宝物溜走。大门上挂着一块粗糙的告示牌,上面烙着“朱尼珀寓”等字样。史墨基解下门闩、打开大门,寂静中于是响起一阵小小的铃铛声。两截门的上半截打开后,黄色灯光流泻而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敌是友?”接着是一阵笑声。

“朋友。”他说着朝门走去。空气里有一股不可能错认的杜松子酒味道。门里的女子是那种中年可以维持很久的人,史墨基看不出她的确切年纪。她稀疏的头发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棕色,戴着猫眼形状的眼镜,微笑着露出假牙。她交叉的双臂丰腴且长着雀斑。“噢,我可不认识你。”她说。

“我想知道,”史墨基说,“走这条路是不是可以前往一座名叫艾基伍德的城镇呢?”

“我没法告诉你,”她说,“杰夫?你可以告诉这位年轻人艾基伍德要怎么去吗?”里面的人说了一个他听不到的答案,接着她开了门。“进来吧,”她说,“待会儿就知道了。”

房子小巧整洁,塞满了东西。有一只垂垂老矣的长毛狗在他脚边嗅来嗅去,哈哈喘着气。他撞上一张竹编电话桌、碰到一个放装饰品的柜子、踩上一张小地毯,然后从一道狭窄的拱门跌进客厅,里面弥漫着玫瑰、桂油香水和去年冬天残余炉火的味道。杰夫放下报纸,把他穿着拖鞋的脚从垫子上抬起来。“艾基伍德?”他咬着烟斗问道。

“艾基伍德。有人告诉我要这样走。”

“你搭便车吗?”杰夫薄薄的嘴唇像一条鱼般张开,吐出一阵烟。他怀疑地端详着史墨基。

“不,我其实是走路来的。”壁炉上方挂着一个画框。里头写着:

我会住在路边的

一栋房子里,

与人类为友。

玛格丽特·朱尼珀,一九二七年

“我要去那里结婚。”

啊……他们似乎这么说。

“好吧。”杰夫站起来,“玛吉,把地图拿来。”

那是一张乡村地图之类的东西,比史墨基的精细得多。他知道的那些城镇如星座般排列在上面,轮廓清晰,但还是没有艾基伍德。“应该就在这些城镇附近。”杰夫取来一根粗短的铅笔,发出“嗯”的一声,然后说:“咱来瞧瞧。”接着就以那五座城镇的中心点勾勒出一颗五角星。他用铅笔敲了敲五角星中央那个五边形,然后对史墨基扬了扬浅棕色的眉毛。史墨基猜测这是种古老的读图技巧。他发现有条若隐若现的路横过那个五边形,跟他刚才走过的这条路相连,而这条路的终点就在田溪这边。“嗯哼……”他说。

“我大概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杰夫说着再次卷起地图。

“你打算走一整夜吗?”玛吉问。

“哦,我带了铺盖。”

玛吉看着他绑在背包上的那两条不甚舒适的毯子,噘起了嘴。“我猜你应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

“哦,我有……你知道……三明治,还有一个苹果……”

厨房里堆满了一篮篮鲜艳得难以置信的水果,有蓝葡萄、红褐色的苹果和状似丰臀的水蜜桃。玛吉从火炉上端来一盘又一盘热腾腾的菜肴,全部吃完后,杰夫又在红宝石色的小酒杯里斟了香蕉烈酒。这就对了:他不再婉拒他们的招待,于是玛吉“整理好长沙发”,让史墨基裹着一条咖啡色的印第安毛毯睡在上头。

朱尼珀一家人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躺在沙发上环视房间。房里只有一盏直接插在插座上的夜灯亮着,形状是一幢长满玫瑰的小屋。他借着这光线看见杰夫的槭木椅子,他总觉得上面那种橘色的扶手垫看起来很好吃,像光滑的硬糖果。他看见波纹状的窗帘在带有玫瑰气息的微风中飘动。他听见那只长毛狗在睡梦中发出叹息。他又发现了另一个画框。虽然无法确定,但他觉得上面写着:

让我们快乐的事物

也会带来智慧。

他沉入梦乡。

Ⅱ

你也许注意到我不会把这两个词连起来。

我会写“乡间的住处”,?而非“乡间住处”。?这是故意的。

——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5'

当太阳带着一种音乐似的声响从她东边的窗子射进来时,黛莉·艾丽斯一如往常地醒了过来。她踢开饰有图案的被子,全身赤裸地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用触觉唤醒自己,发现眼睛、膝盖、乳房和玫瑰金头发全都完整如初留在原位。接着她站起来伸伸懒腰,把最后一丝睡意从脸上抹去,然后在床边的一方阳光里跪下来祷告,这是她打从会说话以来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

噢伟大的辽阔的美丽的奇妙的世界

奇妙的水围绕着你

绮丽的草长在你胸前

噢世界啊你打扮得真美丽。

哥特风浴室

祈祷完后,她调整了一下曾祖母传下来的长长的立镜,照出自己全身,然后问了那个跟往常一样的问题。今天早上的答案是“很好”(她有时会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她穿上一件棕色长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让磨损的裙摆飞扬,然后小心翼翼走进还很寒冷的大厅。她行经父亲的书房,听见他那把古老的雷明顿猎枪在那儿咔啦咔啦地诉说老鼠和兔子的冒险故事。她打开妹妹索菲的房门。索菲躺在纠结的床单间,像婴儿一样握着拳头睡觉,一根长长的金发横过她张开的双唇。早晨的阳光刚照进这个房间,于是索菲不甚情愿地动了一下。大多数人睡着的模样都有点怪,有些陌生,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但索菲却是睡着的时候最像她自己,而且她很爱睡觉,任何地方都能睡,连站着也能睡。黛莉·艾丽斯停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猜不透她又到哪儿冒险去了。好吧,待会儿就能听她细细道来了。

螺旋状大厅的另一端就是哥特风浴室,对她而言,整栋房子里就只有这间浴室的浴缸够长。由于位在房子的转角处,太阳还没晒到这里;彩色玻璃窗黯淡无光,冰凉的瓷砖地板令她禁不住踮起脚尖。怪兽形状的水龙头仿佛患了肺结核似的咳了几声,接着房子深处的水管才决议给她一点热水。这突来的水流产生了某种效果,因此她撩起咖啡色的裙摆,坐在那有点像主教宝座的马桶上,托着下巴望着蒸汽从那棺材似的浴缸中袅袅升起,突然又有了睡意。

她冲了马桶,一大堆顽固的水在哗啦一声巨响中被带走后,她就解开腰带、褪去衣服,颤抖了一下,随即小心地踏进浴缸。哥特风浴室已经雾气弥漫。这种哥特风其实比较像森林而不像教堂,拱形的天花板如树枝交会般,在黛莉·艾丽斯头顶上方交缠,到处都有常春藤、树叶、卷须和藤蔓的雕刻,形成永不止息的生动姿态。狭窄的彩绘玻璃窗上,如卡通般鲜艳的树木图案上结了一滴滴水珠,遥远的猎人与模糊的田野图案上也是。当太阳懒懒升起、把十二扇玻璃窗都照亮时,从浴缸里飘起的水雾蒙上了一层宝石般的色彩,此时黛莉·艾丽斯就仿佛躺在一片中世纪森林中的池子里。这个房间是她曾祖父设计的,但玻璃却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他名叫“康福”,而黛莉·艾丽斯确实感觉到无比舒服。她甚至唱起歌来。

跨越异境

就在她洗澡唱歌的同时,她的新郎醒了过来,不仅双脚酸麻,还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肌肉竟然因为昨天的路程而痛得这么厉害。当她在长方形的厨房里吃早餐,跟忙碌的母亲一起拟订计划时,史墨基攀上了一座阳光明媚的山峰,进入一个山谷。当黛莉·艾丽斯和索菲透过相互贯穿的大厅呼喊对方的名字,医生望着窗外寻找灵感时,史墨基正站在一个交叉路口,那儿有四棵老榆树,如同四个正在交谈的严肃老人。有一块路牌写着“艾基伍德”,指向一条林荫道下的泥土路;正当他踏上这条路,一边左右张望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时,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就在房里准备黛莉·艾丽斯隔天要穿的衣服,同时索菲也说出了她的梦。

索菲的梦

“我梦见我学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我不想花的时间存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领出来。例如等待看病的时间,或从某个你不想去的地方回来的时间,或等公交车的时间,反正就是一些没用的琐碎时段。好吧,基本上就是把它们折叠起来,就像折破盒子一样,让它变得比较省空间。其实只要抓到诀窍就很容易了。我说我学到这个方法时,大家都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妈妈只是点头微笑,仿佛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理应学会这些东西。只要沿着褶皱处撕开,把它们折平就好,小心别弄丢任何一片。爸爸还拿来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纹信封,让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去,而他拿给我时,我想起自己曾在家里见过这种信封,还猜想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好奇怪,竟然会在梦里编造出一些回忆来解释整个故事。”索菲一边说话,手指一边飞快地处理一块裙摆,而黛莉·艾丽斯无法听清楚索菲的每一句话,因为她咬着大头针在说话。那个梦反正很难听懂,索菲每讲完一件事,黛莉·艾丽斯立刻就会忘记,仿佛是她自己在做梦似的。她拿起一双缎面鞋,又放下,然后来到她凸窗外的小阳台。“后来我开始害怕,”索菲说,“我手边有了一个沉闷的大信封,里头塞满了不快乐的时光,而我不知道在我有需要时,究竟该如何把里面的时间拿出来使用,而不会让所有沉闷的东西跟着跑出来。我似乎最初就不该开始的。况且……”黛莉·艾丽斯俯瞰着门前的路,是条棕色车道,中央松软隆起处长了一排杂草,全在树荫下迎风摇曳。车道尽头有一对门柱,顶端各嵌着一颗球,就像灰色的石头橘子。就在这时候,一名“旅者”出现在大门前,踌躇不前。

她心头一阵翻腾。由于她一整天心情都平静无比,所以她认定他是不会来了;认定自己的心已经知道他今天不会出现,所以没理由七上八下、因期待而怦怦乱跳。结果她却吓了一跳。

“接着一切全乱成了一团。好像全部的时间都拆开、摊平、收了起来,但我已经停手,接下来都是它自己发生的。最后就只剩下可怕的时间,从大厅走下来的时间、半夜醒来的时间、无所事事的时间……”

黛莉·艾丽斯任由心脏继续狂跳,因为她反正也无法自已。下方的史墨基逐渐接近,速度很慢,仿佛带着敬畏,但她无法判断他是在敬畏什么。当她确定他已经看见她时,她解开了棕色长袍的腰带,将衣服从肩上褪去。它沿着她的手臂和手腕滑下,于是她感受到树叶的阴影和阳光在她皮肤上跳动,时而凉爽时而温暖。

误入歧途

他腿上一阵燥热,从脚跟开始沿着小腿往上传递,仿佛因为旅途中不断摩擦而变热了似的。晒昏的脑袋在正午的烈日下嗡嗡作响,他的右大腿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已置身艾基伍德,毋庸置疑。他沿着小径走向那幢巨大的多角屋时,明白自己没必要跟门廊上的老妇人问路,因为他已经到了。再走近一些时,黛莉·艾丽斯在他眼前现了身。他站在那儿看得出神,手里还拎着那个沾满汗水的背包。他不敢响应(因为门廊上还有个老太太),但他的目光也无法移开。

“很美,对吧?”老妇人终于说了。他涨红了脸。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孔雀椅上,对他微笑,身旁有一张小小的玻璃桌,她正在玩单人牌。“我说很美吧。”她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没错!”

“没错……这么优美。我很高兴你从车道走上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窗框是新的,但阳台跟所有的石材都是原件。你到门廊上来吧?这样子很难讲话。”

他再次往上瞟,但艾丽斯已经不见了,只剩沉浸在阳光中的奇异屋顶。他登上有柱子的门廊。“我是史墨基·巴纳柏。”

“嗯。我是诺拉·克劳德。请坐?”她熟练地收好牌,装进一只绒布袋,再把绒布袋放进一个雕花盒子里。

“对我提出那些条件的人,”他说着,在一把吱吱作响的柳条椅上坐下,“是否就是您呢?西装啦、走路啦……那一大堆的。”

“噢,不。”她说,“我只是发现了它们而已。”

“是一种试炼喽。”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似乎对这说法感到意外。她从胸前的口袋(上面别着一条整洁而无用的手帕)里取出一根褐色的香烟,然后在鞋底上擦着一根厨房用的火柴,点燃了烟。她穿着一条薄裙子,花色很适合老太太,但史墨基倒是从没看过这么浓烈的蓝绿色,没看过交织如此紧密的叶子、小花和藤蔓:仿佛把一整天的收获全织了进去。“综观全局,我倒觉得是防患未然。”

“哦?”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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