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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世界-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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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莱拉克说,再次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我之前偷了你的睡眠,但现在我醒了,所以你能睡了。”

筋疲力尽的索菲紧紧握住那副牌。“你,”她说,“要去哪里?外面又黑又冷。”

莱拉克抖了一下,但她只说:“你睡吧。”她在床边踮起脚尖,把索菲脸颊上灰白的发丝拨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睡吧。”

她无声无息踩过地板,打开门,回头瞥了母亲一眼,随即踏上外头寂静寒冷的走廊。她把门关上。

索菲躺在那儿盯着门板瞧。第三支蜡烛发出嘶嘶声,接着噗一声熄灭。索菲依然拿着那副牌,慢慢钻进被窝,心想(也可能不是心想,而是有种肯定的感觉)莱拉克应该在某个层面上骗了她,至少是在某个层面上误导了她。但究竟是哪个层面?

睡吧。

哪个层面?她的心智像呼吸一样想着:哪个层面?就在她想着这件事的同时,她发现自己睡着了,灵魂惊喜得差点又醒了过来。

尚未结束

奥伯龙一早就打着哈欠浏览弗雷德·萨维奇前一天晚上从城北带来的邮件。

“亲爱的《他方世界》,”一位女士用孔雀绿色的墨水写道,“我写这封信是为了问你一个我思考已久的问题。若可能的话,我想知道,‘麦克雷诺兹一家住的那栋房子在哪里?’ 我必须承认,这件事对我个人而言很重要。我必须知道确切位置。要不是觉得它完全无法想象,我根本不会写信来打扰。他们以前住在林荫地的时候(好久啦!),呃,我很容易就能想象,但他们现在住的这地方我却完全无法想象。请给我一点暗示。为了这件事,我都废寝忘食了。”她在签名处写上“满怀期待”,并且加了一个附注:“我诚心承诺不会去打扰任何人。”奥伯龙瞥了邮戳一眼——是从西部寄来的——然后把信扔进木柴箱。

他这么早醒来要干吗呀,他心想,铁定不是为了读信。他瞄了瞄壁炉架上的方形旧腕表,是外公留下来的。噢,对了:要挤奶。这整个星期都要。他粗略地整理好床单,把手伸到床尾板底下,说:“来吧。”随即把它变成一座正面镶镜子的旧衣橱。它咔啦一声卡入站立的位置,这声音向来很让他满意。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穿上长靴和厚毛衣。他又打了个哈欠(乔治会有咖啡吗?满怀期待),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出去,锁好折叠式卧房的门,随即走下楼梯、走出窗外、走下防火梯、进入大厅、穿过墙上那个洞,来到通往毛斯家厨房的那道楼梯上。

他在阶梯下遇到乔治。

“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乔治说。

奥伯龙停下脚步。乔治没再说话。他一副看到鬼的样子:虽然以前从没见过什么看到鬼的人,但奥伯龙还是立刻就认出这种表情。或者说乔治本人看起来就像鬼,如果鬼也可以流露出震惊、内心交战、错愕得魂不附体的模样。“什么?”他问。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他穿着一双年代久远的袜子,身上是一件拳击手的絮棉袍子。他一把抓住奥伯龙的手,带着他走下长廊,朝厨房的门走去。“什么啦。”奥伯龙又说了一次。乔治的浴袍背上写着“扬克斯,A。C。”。

在那虚掩的门前,乔治转向奥伯龙。“看在老天的分上,”他急迫地低语,“ 千万不要提到,呃,那个故事。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故事,关于——你知道吧——”他瞄了半开的门一眼。“关于莱拉克。”他说。或者他应该没有真正说出口,而是用嘴唇无声但夸张地比画出那个名字,然后既惊恐又警告地眨了眨眼睛。接着他推开了门。

“你看,”他说,“你看你看。”仿佛奥伯龙有办法不看似的。“我的孩子。”

那孩子坐在桌子边缘,跷着一双赤裸裸的腿,还前后晃来晃去。

“你好,奥伯龙,”她说,“你长大了。”

奥伯龙的灵魂里产生了一种斗鸡眼似的感觉,但他还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摸摸自己的心,他幻想的莱拉克还在那里。

那么这位是——

“莱拉克。”他说。

“我的孩子,莱拉克。”乔治说。

“但怎么会?……”

“别问我怎么会。”乔治说。

“说来话长,”莱拉克说,“是我知道的最长的故事。”

“他们要开一场会。”乔治说。

“一个议会,”莱拉克说,“我是来告诉你们的。”

“她是来告诉我们的。”

“一个议会,”奥伯龙说,“什么鬼东西?”

“听着,老弟,”乔治说,“别问我。我只是下来煮点咖啡,结果就传来敲门声……”

“但她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奥伯龙问。

“你是在问我吗?总之,我往外头瞄,就看到雪地里站着这个小孩……”

“她年纪应该大很多才对。”

“她之前睡着了。或者什么鬼东西的。我哪知道啊。所以我开了门……”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奥伯龙说。

莱拉克一直看着他们俩,两手交握,放在腿上,脸上挂着微笑,对父亲流露的是愉快的爱,对奥伯龙则是狡猾的共谋。这时两人停止说话,只是看着她。乔治靠近了些。他脸上是种既紧张又开心的惊奇之色,仿佛莱拉克是他刚刚亲自孵出来的。“羊奶,”他弹了一下手指,“来杯羊奶怎么样?小孩都爱喝奶,对吧?”

“我不行。”莱拉克因他的殷勤而笑出声,“我不能喝,在这里不行。”

但乔治已经手忙脚乱地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果酱和一罐羊奶。“当然了,”他说,“羊奶。”

“莱拉克,”奥伯龙说,“你要我们去的地方在哪里?”

“就是开会的地方呀,”莱拉克说,“议会。”

“但在哪里?为什么?怎么……”

“噢,奥伯龙,”莱拉克焦躁地说,“你一到那里,他们就会把一切解释清楚。你只管来就对了。”

“他们?”

莱拉克佯装震惊地瞪大眼睛。“ 哦,少来了,”她说,“ 你只要快点就好,就这样,别迟到……”

“现在大家哪儿都不去。”乔治说着把羊奶塞进莱拉克手里。她好奇地把它拿起来端详一番,接着又放下。“你现在回来了,这样很棒。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回来、怎么回来的,但既然你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我们就留下吧。”

“噢,但你非来不可,”莱拉克拉住他睡袍的袖子,“你非来不可。否则……”

“否则?”乔治问。

“否则结局就不对了。”莱拉克轻声说道。“那个故事。”她用更轻的声音补充道。

“啊哈,”乔治说,“啊哈,那个故事呀。呃。”他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怀疑地点着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奥伯龙看着他们父女俩,心想:这么说来是还没结束了。他一进入这个旧厨房就有了这种想法,或者应该说,不是一种想法而是一份认知,因为他颈背上汗毛直竖、内心升起各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斗鸡眼,但视线反而更清晰。还没结束:他已经在一个小房间(一个折叠式卧房)里生活了很久,已经探索过里面的每一个角落、对它了如指掌了。而他已经决定:这样可以,这样就行了,在这里也能生活,这儿有一把炉边椅、一张可以睡的床、一扇可以眺望的窗户。就算狭隘,这份简单的感觉也足以弥补了。如今仿佛他放下了那座有镜子的衣柜,却发现里面不是一张铺着补丁床单和老旧棉被的床,而是一个入口:有艘船正准备扬帆启航,外头是个多风的黎明,还有一条消失在视线边缘的林荫大道。

他心怀恐惧地把它关上。他已经尝过历险的滋味了。他曾经步入古怪幽径,也已经理智地宣告退出。他站起身,穿着橡胶靴沉重地踱到窗前。还没挤奶的山羊在羊圈里咩咩叫个不停。

“不,”他说,“我不去,莱拉克。”

“但你连‘理由’都还没听呢。”莱拉克说。

“我不在乎。”

“战争!和平!”莱拉克说。

“我才不在乎。”他要坚持到底。就算全世界都抛下他往那里去(八成会发生),他也不会想念他们。或者他可能会想念,但他宁可思念,也不要咬着牙再次跳进那片名为欲望的大海,毕竟他已经逃了出来、爬上了岸。他永远不要再回去。

“奥伯龙,”莱拉克轻声说道,“西尔维也会去。”

永远不要。永不、永不、永不。

“西尔维?”乔治说。

“西尔维。”莱拉克说。

由于两人过了好一阵子都没再说话,因此莱拉克说:“她要我告诉你……”

“她才没有!”奥伯龙猛然转向她,“ 她才没有,你是骗人的!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唬我们,也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对吧?对吧?什么话都说,就是不说真话!跟他们全是一个模子,因为对你来说根本没差。不不不,你就跟他们一样糟糕,我知道的,跟乔治炸飞的那个假货一样糟糕。没什么两样。”

“哦,太棒了,”乔治翻起白眼,“真是太棒了。”

“炸飞?”莱拉克看着乔治。

“那不是我的错。”乔治说着狠狠瞪了奥伯龙一眼。

“原来它是这样的下场呀。”莱拉克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她笑了。“噢,他们气坏了!那些灰烬飘下来的时候。它已经有好几百年了,而且是他们仅存的最后一个。”她从桌上下来,蓝色的裙子微微向上掀起。“我得走了。”她说,随即朝门边走去。

“不,”奥伯龙说,“ 等等。”

“走!不行。”乔治抓住她的手臂。

“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莱拉克说。“这里的事都处理好了,所以……噢,”她说,“有件事我忘了提。你们该走的路大半要经过树林,所以你们最好找个向导。一个熟悉树林、可以带领你们前进的人。带个铜板吧,要给摆渡人的。穿暖一点。门很多,但有些门关得比较快。别拖太久,否则就会错过盛宴!”她原本已经走到门边,但又跑回来跳进乔治臂弯。她用纤细的金色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瘦削的脸颊,然后爬下来。“一定会很好玩的。”她说。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露出一抹微笑,带着欢愉和一丝单纯甜美的邪恶。接着她就走了。他们听见她赤脚踩在外头老旧亚麻油地毡上的声音,却没听见靠街道的门打开或关上。

乔治从一座倾斜的衣帽架上取下工作服和外套穿上,接着又套上靴子。他往门边走去,但来到门前似乎就忘了自己究竟打算干什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如此匆忙。他环顾四周,还是找不到头绪,因此又走回桌边坐下。

奥伯龙缓缓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良久,有时会突然惊跳,但却什么也没看见。与此同时,房内有某种光线或某种意义消退、回归平凡,变回一个可供煮粥、喝羊奶的普通厨房,两个单身汉穿着橡胶靴、坐在桌前面面相觑,家事都还没人动手。

还有一趟旅程等着他们:就剩这个了。

“好吧,”乔治说,“怎么了?”他抬起头,但奥伯龙根本没说话。

“不。”奥伯龙说。

“她说……”乔治开口,但却接不下去。他既忘不了她说了什么,却也想不起来(因为山羊狂叫不已、外面飘着雪花、他自己内心忽而空虚忽而盈满)。。电子书下载

“西尔维。”奥伯龙说。

“一个向导。”乔治弹了下手指。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向导,”乔治说,“她说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他俩都往门边望去,门刚好打开。

弗雷德·萨维奇穿着他的橡胶靴走了进来,准备吃早餐。

“向导?”他说,“有谁要去哪里吗?”

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

“是她吗?”索菲问,把窗帘拉得更开好看个清楚。

“一定是。”艾丽斯说。

这阵子已经很少有车子亮着头灯从石头门柱之间转进来了,所以应该不会是别人。那辆长长扁扁的轿车是暮色中的一抹黑影,颠簸着开上满是辙痕的车道,明亮的车灯扫过屋子。它在门廊前绕了个弯停下,熄了车灯,但不耐烦的引擎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就安静了。

“乔治?”索菲问,“奥伯龙?”

“我没看到他们,只有她而已。”

“噢!惨了。”

“好吧,”艾丽斯说,“至少还有她。”她们从窗前转回来,面对着聚集在客厅里的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她到了,”艾丽斯说,“我们很快就会开始了。”

爱丽尔·霍克斯奎尔熄掉引擎,在那儿坐了片刻,倾听这新生的寂静。接着她爬出车外。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鳄鱼皮制的侧背包,站在飘落的绵绵细雨中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心想:春天。

这是她第二次驾车前往北方的艾基伍德。道路系统已经变得满是坑洞、残破不堪,还得在检查哨出示通行证和签证,这种事在五年前她初次来访时是谁都想不到的。她猜测自己应该受到了跟踪,至少是被跟了一段路,但离开公路、开上通往此地的那些错综复杂又下着雨的小路后,就不可能有人跟得上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索菲的信很奇怪,但却非常急迫:她希望是真急迫到非寄不可的地步(霍克斯奎尔交代过他们千万别寄信到首都给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邮件受到监视),希望在这关键时期要她向政府请一段长假远行,是真有必要。

“你好,索菲。”这对高挑的姊妹来到门廊上时,她这么说。门廊上没有任何欢迎的灯光。“ 你好,艾丽斯。”

“你好,”艾丽斯说,“奥伯龙呢?乔治呢?我们请你……”

霍克斯奎尔爬上阶梯。“我去了那个地址,”她说,“敲了很久的门。那地方看起来好像废弃了……”

“它一向都是那个样子。”索菲说。

“……但都没人回应。我好像听见门后有人,所以我叫了他们的名字。结果有个人,一个说话有口音的人,说他们走了。”

“走了?”索菲说。

“离开了。我问他们去了哪里、要去多久,但就没有人回答了。我不敢在那里待太久。”

“不敢?”艾丽斯说。

“我们可以进去吗?”霍克斯奎尔说,“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但外头湿气很重。”她表亲不知道(而且霍克斯奎尔猜想她们可能连想都想不到)把自己跟她扯上关系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有股深沉的欲望正朝这房子伸出触手,虽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已经循着气味愈靠愈近。只是现在没必要让她们受惊(至少她希望如此)。

大厅里除了一根黯淡的蜡烛之外没有任何灯光,让这地方看起来黑影幢幢,更显得偌大无比。霍克斯奎尔跟着两位表亲下楼、拐弯、上楼,穿过这不可思议的房屋内部,进入两个打通的大房间。房里燃着一团炉火、点着灯光,她一抵达,大家纷纷抬起头,脸上尽是感兴趣与期待的神情。

“这是我们的表亲,”黛莉·艾丽斯告诉他们,“算是失散已久吧,她叫爱丽尔。这些是我们的家人,”她对爱丽尔说,“你认识吧?还有另外一些人。

“好了,大家应该都到了,”她继续说,“能来的都来了。我去叫史墨基。”

索菲来到一张鼓形桌前,上面亮着一盏黄铜台灯,罩着绿色的玻璃灯罩。那副牌就摆在桌上。一看到它们,霍克斯奎尔就感觉内心一阵雀跃,但同时也一阵沉重。因为不论这副牌牵涉到哪些命运、不牵涉哪些命运,就在那一刻,霍克斯奎尔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铁定纠缠其中:甚至就是它们本身。

“你们好。”她对大家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她在一把椅背垂直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是一位好老好老、老得惊人但眼神明亮的女士,另一边则是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您是什么样的表亲呢?”玛吉·朱尼珀问她。

“据我所知,”霍克斯奎尔说,“ 我其实不算表亲。瓦奥莱特·德林克沃特的儿子奥伯龙的生父后来结了婚,那人正是我祖父。”

“哦,”玛吉说,“是那边的家族呀。”

霍克斯奎尔感觉有人盯着她看,于是迅速瞟了扶手椅上的两个孩子一眼、对他们露出微笑。他们带着不甚笃定的好奇心盯着她瞧。霍克斯奎尔猜想他们应该很少见到陌生人,但其实巴德和布洛瑟姆带着惊奇和些许恐惧看见的,却是他们常唱的一首歌里在紧要关头现身的那位有点恐怖的谜样人物: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

尚未失窃

艾丽斯迅速爬上楼,像盲人一样熟练地穿过黑黢黢的楼梯。

“史墨基?”来到通往观星仪的那道陡峭狭窄的楼梯底下时,她向上呼喊。没有人回答,但上面有光。

“史墨基?”

她不喜欢爬上去。那狭窄的楼梯、那小小的拱门以及那塞满机械、寒冷又拥挤的圆顶阁楼,总令她毛骨悚然。这东西铁定不是为了取悦一个体型像她这么庞大的人而设计的。

“大家都到了,”她说,“可以开始了。”

她双手抱胸等了一会儿。在这无人使用的楼层,湿气几乎摸得到,壁纸上到处都是褐色的污渍。史墨基说:“好啦。”但她却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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