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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才省悟,『你是说罗四姐?』他问。
『对。』七姑奶奶起床,倦眼惺忪,但脸上别有一种兴奋的神情,『他们的喜事在上海办,照两头大的办法,一样可以坐花轿、着红裙。』她问∶『你看呢?』
『小爷叔在杭州有大太太的,无人不知,人家问起来怎么说?』
『兼祧!』七姑奶奶脱口回答∶『哪个去查他们的家谱?』『这话倒也是。不知道小爷叔肯不肯?』
『肯不肯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做媒人的,是有交代了。』七姑奶奶又说∶『我想他也不会不肯的。』古应春考虑了一会,同意了她的办法,只问∶『回到杭州呢?』
『照回门的办法,先到祖宗堂磕头,再见老太太磕头。』『这不是啥回门办法,是「庙见」,这就抬举罗四姐的身分了。』古应春深深点头∶『可以!』『你说可以就定规了。下半天,你问问乌先生,看他怎么说。』
『能这样,乌先生还有什么话说?至于你说,「定规」,这话是错了,要小爷叔答应了才能定规。』『你这么说,那就快写信去问。』
古应春觉得不必如此匆促。不过,这一点他觉得也不必跟爱妻去争;反正是不是写了信,她也不会知道,所以答应着说∶『我会写。』
乌先生上午去看了罗四姐;下午由古应春陪着他,坐了马车支观光,一圈兜下来,乌先生自己提出要求,想到古家来吃晚饭,为的是谈罗四姐的亲事。
『我跟她谈过了,她说她的意思,七姑奶奶都晓得。不过,既然我是媒人,她说有些话,要我跟七姑奶奶来商量。』『是的。乌先生你说。』『第一件,将来两家是不是当亲戚来往,现在暂且可以不管。不过,她的女儿,要胡太太认做干女儿;将来要到胡家来的,下人要叫她「干小姐」。』『胡太太的儿女,还要叫她妹妹。』七姑奶奶补充着,极有把握地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第二件比较麻烦,她说七姑奶奶答应籽她的,要我请问七姑奶奶,不晓得是啥办法?』
『办法是想到一个,不过,还不敢作主。这个办法,一定要胡大先生点了头才能算数。』『是的,做媒本来要双方自己原意,象七姑奶奶这样爽快有担当,肯代胡大先生作主,真是难得。』乌先生可说∶『不过,先谈谈也不要紧。』这件事很有关紧,七姑奶奶心想,倘或自己说错了一句话,要收回或更改就不漂亮了。
不如让她丈夫去谈,自己在一旁察言观色,适时加以纠正或者补充,比较妥当。
于是古应春便在她授意之下,讲他们夫妇这天清早商量好的办法。讲得一点不错,七姑奶奶认为无须作何修正。倒是乌先生的态度,让她奇怪;只见他一面听、一面事锁紧眉头——她不知道这是乌先生中用心思索一件事时惯有的样子,只当他对这样的办法还不满意,心里不免大起反感。于是古应春讲完了,她冷冷地问∶『乌先生觉得这个办法,还不啥欠缺的地方?』
『不是欠缺,我看很不妥当。』
这就连古应春都诧异了,乌先生,请你说个道理看。『他问』何以不妥当。『』胡大先生现在是天下闻名的人,佩服他、赞成人的很多;妨忌他、要他好看的人也不少。万一京里的御史老爷参上一本,不得了。『』参上一本?∶参胡大先生?『
『这我就不懂。』开姑奶奶接着也说,『犯了啥错?御史要参他。』
『七姑奶奶,请你耐心,听我说——』
原来乌先生的先世是州府钱塘县的弄房书办,已历四代,现在由乌先生的长史承袭∶『大清律便』是他的家学,对『户婚律』当然亦很熟悉,所以能为古应春夫妇作一番很详细的解释。
他说,以『兼祧』为娶『两头大』的借口,是习俗如此,而律无明文;不过既然习俗相沿,官府亦承认的,只是兼祧亦有一定的规矩,如俗语所说的『两房合一子』,方准兼祧,这在胡雪岩的情形,显然不合。
『你们两位请想,既称「胡大先生」就是「胡二先生」;好比合服李家,有「李大先生」李瀚章,就一定有「李二先生」李鸿章。胡大先生既然有兄弟,就可以承继给他无子的叔伯,何用他来兼祧?』
『这话说得有道理,「胡大先生」这信称呼,就摆明了他是有兄弟的。』古应春对他妻子说∶『兼祧这两个字,无论如何用不上。』
『用不上就不能娶两房正室。一定要这么办,且不说大清律上怎么样,论官常先就有亏了,这叫做「宠妾减妻」,御史老爷一本参上去,事实俱在,逃都逃不了的。』一听这话,七姑奶奶吓出一身冷汗,『真是亏得乌先生指点,』她说,『差点做错了事情,害我们小爷叔栽个筋斗。』『筋斗倒也栽不大,不过面子难看。』乌先生又说∶『讲老实话,胡大先生还在其次,我先要替罗四姐想一想;倘或因为她想坐花轿、穿红裙,弄出来这场麻烦,胡老太太、胡大先生一定很不高兴,说风凉话的人就会说∶』一进门就出事,一定是个扫帚星。「开姑奶奶你倒想,罗四姐以后带好做人?『』乌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见识真正高人一等,『开姑奶奶由衷的佩服,』而且人家本来不知道罗四姐是啥身分,这一来」妾「的名声就」卖朝报「了。『』卖朝报『是句杭州的俗话,还是南宋时候传下来的,老面姓的名字忽然在』朝报『上出现,一定出了新闻,』卖朝报『的人为广招徕,必然大声吆喝,以致于大街小巷,夫人不知。如果胡雪岩因为』宠妾减妻『而奉旨申斥,上谕中就会有罗四姐的名字——清朝的』官门抄『就是南宋的』朝报『;所以开姑奶奶的这个譬喻,十分贴切。
『是啊!』乌先生说,『那一来,不但杭州上海,到处都知道了,真正叫做「求荣反辱」。我想我只要一说明白,罗四姐一定也懂的。』『是,是!』古应春急忙接口,『那就拜托乌先生跟罗四姐婉言解释。只要这一层讲通了,我想我们的这个媒就做成功了。』罗四姐自然能够体谅其在的苦哀,但总觉得快快有不足之竟;不过对七姑奶奶极力帮她讲话出主意,非常感激,因而也就更觉得可以说知心话,所以反而拿乌先生向她解释的话,来跟七姑奶奶商量。
『四姐,我想劝你一句话,英雄不怕出身低,一个人要收缘,结果好,才是真正的风光。你不是心胸不开阔的人,不要再在这上头计较了。』七姑奶奶又说∶『我当你陪嫁的妈妈,送了你去,你看好不好?』
江浙风俗,富家小姐出阁时,贴身的侍女、哺育的乳母,往往都陪嫁到夫家,而且保留着原来的称呼;罗四姐听七姑奶奶用这样的说法,表示就算委屈,她亦愿意分担,这份情意,求之于同胞姊妹,亦未见得必有,应该能够弥补一切了。『七姐,』罗四姐眼圈红红地说∶『我也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多少木鱼,今生才会认识你。』
『认识我没有啥了不得,倒是你嫁我们小爷叔,真是前世修来的。』七姑奶奶说∶『做个女人家,无非走一步帮夫运;天大的本事,也是有限制的,丈夫是个阿斗太子,哪怕你是诸葛亮,也只好叹口气。我们小爷叔的本事,现在用出来的,不过十之二、三,你能再把他那六、七分挖出来,你就是女人家当中第一等人物。何在乎名分上头?』
听这一说,顿时激起罗四姐的万丈雄心,很兴奋地说∶『七姐,我同你说心里的话,我自己也常也想,我如果是个男的,一样有把握创一番名堂出来,只可惜是个女的。如今胡大先生虽说把个家交给我,我看他倒也并非一定只限制我把家当好了就好了;在生意上头,如何做法,他也会听我的,我倒很想下手试一试。』『是的。』七姑奶奶很婉转地说∶『不过,这到底在其次,你出了主意,是好的,他一定会听,那就等于你自己在做,并不一定要你亲自下手。照我看,你的顶大的一桩生意是开矿,开人矿。这话你懂不懂?』
『不懂。七姐,』罗四姐笑道∶『你的花样真多。』『我是实实在在的话,不是要花样。我刚刚说道,你要把我们小爷叔没有用出来的六、七分本事,把它控出来。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开着了一座金矿!别的都算小生意了。』罗四姐先当七姑奶奶是说笑话,听完了细细思量,方始逐渐领悟,庄容说道∶『七姐,你的这番道理我懂了。不过,以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只想到要逞自己的本事;现在才晓得,我要逞本事,一定要从胡大先生身上去下功夫。』『对啊!』七姑奶奶高兴地拍着说∶『你到底聪明,想得透,看得透。』
除了『亲迎』的花轿以外,其余尽量照『六礼』的规矩来办,先换庚帖,然后下聘;聘礼是两万现银,存在杭州阜康钱庄生息,供罗四姐为老娘养老之用;当然还有一座房子,仍旧置在螺蛳门外。罗四姐在上海的新居,亦已过户在她名下;七姑奶奶所垫的房价及其他费用,自然是由胡雪岩结算。聘礼最重首饰,只得四样,不过较之寻常人家的八样,还更贵重,新穿的珠花、金刚钻的镯子、翡翠耳环、红玉簪子,其实是罗四姐自己挑的——胡雪岩关照古应春,请七姑奶奶陪罗四姐支先定了,叫珠宝店直接送到上海阜康钱庄,验货收款。
『四姐,应春昨天跟我说∶你们情同姊妹,这一回等于我们嫁妹子,应该要备一份嫁妆。这话一点不错。』七姑奶奶说∶『我想,仍旧你自己支挑;大家的面子,你尽管拣好的挑,不要客气。说老实话,几千两银子,应春的力量还有。』罗四姐心想,只要嫁到胡家,将来一定有许多机会帮古应春的忙,借为补报,所以不必说客气话。不过,也不好意思让他们多跛费,因而这样答说∶『七姐跟姐夫这番意思,我不能不领。不过,东西也在乎贵重,只要欢喜就好,你说是不是?』
『正是。』七姑奶奶说∶『先挑木器。明天你空不空。』『空。』
『那就明天下半天。仍旧到昌发去好了。』
昌发在南市,是上海最大的一家木器行;罗四姐新居的家具,就是在那里买的,『好!
就是昌发。『罗四姐说,』今天家里会有客人来,我要走了。『等七姑奶奶用马车将她送到家,罗四姐立即关照老马,另雇一辆马车,要带小大姐到南市去办事。
到得南市在昌发下车;老板姓李,一见老主顾上门,急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罗四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请里面坐,里面坐。』『我来看堂木器。』
『喔,喔!「阿老板满脸堆笑,』是哪里用的?『』房间里。『所谓』房间里『是指卧房,首要的就是一张床,但既称』一堂『,当然应该还有几椅桌凳之类,李老板便先问材料,』罗四小姐喜欢红木,还是紫檀?『
『当然是紫檀?』
『罗四小姐,你既然喜欢紫檀,我有一堂难得的木器,不可错过机会。』
『好!我来看看。』
我老板将她领入后进一个房间,进门便觉目眩,原来这些紫檀木器,以螺甸嵌花,有耀眼的反光,以致眩目。细细看去,华丽精巧,实在可爱,『这好象不是本地货色。』罗四姐说∶『花样做法都不同。』
『罗四姐,到底是顶呱呱的行家,』李老板说∶『一眼就识透了。这堂木器是广东来的,广东叫酸枝,就是紫檀。光是广东来的不稀奇,另外还有来历;说出来,罗四小姐,你要吓一跳。』『为啥?』
『这本来是进贡的——』
『进贡?』罗四小姐打断他的话说∶『你是说,原来是皇帝用的。』
『不错。』
『李老板,』罗四姐笑道∶『你说大话不怕豁边?皇帝用的木器,怎么会在你店里?』
『喏,罗四小姐,你不相信是不是?其中当然有个道理,你请坐下来,等我讲给你听。』李老板请罗四姐在一张交椅上坐了下来,自己在下首相陪。他很会做生意,用的伙、徒弟亦很灵活,'奇。书'等罗四姐刚刚坐定,现泡的盖碗茶与四个高脚果碟,已经送了上来。罗四姐存心要来买木器,生意一定做得成,所以对昌发的款侍,坦然接受,连道声谢都没有。
『罗四小姐,请你先仔细看看东西。』
她原有此意。因为所坐的那张交椅,小巧玲珑,高低正好,靠背适度,一坐下来双肘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手上,非常舒服,本就想仔细看一看,听以听得这话,便低头细细赏鉴,工料两精,毫无瑕疵。
看完交椅,再看椅旁的长方套几,一共三层,推拢了不占地位;拉开了颇为实用,一碗茶、四只果碟摆在上面,一点都不显得挤。
『东西是好的。』罗四姐说∶『不过花样不象宫里用的;宫里用的应该是龙凤,不应该是「五福捧寿」。』『罗四小姐,你驳得有道理;不过你如果晓得用在哪里,你就不会驳了。宫殿有各式各样的宫殿,何止三宫六院?看地方,看用场,陈设大不相同,通通是龙凤的花样,千篇一律,看都看厌了。你说,是不是呢?』
『话倒也不错。那末,这堂木器是用在哪里的呢?』『是要用在圆明园的——』
『李老板,你真当我乡下人了!哪个不晓得,洋鬼子把圆明园烧掉了。』
『烧掉了可以重造啊。当然,真的重造了,这堂木器也不会在我这里了。』
据李老板说,有班内务府的人,与宫中管事的太监,因为洪杨之乱,已经平定;捻匪亦郁打败了,不足为患,因而怂恿慈禧太后说∶『再过三、四年,皇帝成年,「大婚」、「亲政」两桩大典一过,两宫太后应该有个颐养天年的地方,大可以将颐和园恢复起来。太后「以天下养」,修个花园,不为过分。』慈禧太后心动了,十二、三岁的小皇帝更为起劲;风声一传,有个内务府出身、在广东干了好几任肥缺的知府,得风气之先,特制酸枝嵌螺甸的木器进贡,而在海道北运途中,事情起了变化。
原来这件事,在私底下已经谈了几个月,当政的恭亲王大不以为然,不过不便说破,只是在两宫太后每天例行召见时,不断表示,大乱初平,百废待举,财政困难,意思是希望慈禧太后自动打消这个念头。
哪知恭王正在下水磨功夫时,忽然听说有这样一个知府,居然进贡木器,准备在颐和园使用,不由得大为光火,授意一个满洲的御史,胪列这个知府贪污有据的劣迹,狠狠参了一本;恭王面请『革职查办』,慈禧太后不便庇护,准如所请,那知府就此下狱。贡品自然也就不必北运了,押运的是那知府的胞弟,将木器卸在上海变卖,是这样归于昌发的。『木器一共三堂,一堂客厅,一堂书房,都卖掉了,现在剩下这一堂,前天有个江西来的候补道来看过,东西是欢喜得不得了,银子带得不够,叫我替他留十天;他没有下定洋,我就不管他了。罗四小姐,你要中意,我特别克已。』李老板又说∶『我再说句实话,这堂木器,也没有啥人用得起,你们想,房间里用这样子讲究的木器,大厅、花厅、书房应该用啥?这就是我这堂木器,不容易脱手的道理。』罗四姐心想,照他的话看这堂木器似乎也只有胡雪岩家用得起。不想居然也还有那么一个阔气和江西候补道,转念又想,胡雪岩也是江西候补道,莫非是他叫人来看过?于是姓问∶『那个江西候补道姓啥?看来他倒也是用得起的。』
『姓朱。』李老板又说∶『朱道台想买这堂木器也不是自己用,是打算孝敬一位总督的老太太的。』罗四姐心中一动,随即问说∶『你这堂木器啥价钱?』『照本卖,一千五百两银子,其实照本照本卖,已经把利息亏在里头了。好在另外两堂,我已经赚着了,这一堂亏点本也无所谓。』『李老板,我还你一个整数。』
『罗四小姐,』李老板苦笑着说∶『三分天下去其一,你杀价也杀得太凶了。』
本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对折拦腰掼」『的生意还多的是。』
『罗四小姐,听你口音是杭州人?』『不错。你问它作啥?』『你们杭州人杀价厉害,「对折拦腰掼」四分天下去其三。世界上哪里有这种生意。罗四小姐,你总要高升高升吧?』高升又高升,讲定一千二百两银子。罗四姐是带了银票来的,取了一张四百两的,捏在手中,却有一番话交代。『李老板,你要照我的话,我们这笔交易才会成功,明天我带个人来看,问你啥价钱,你说八百两银子。』『这为啥?』
『你不要管。』罗四姐说∶『你要一千二百两,今天我付你四百;明天再付你八百,一文不少。』罗四姐又说∶『你要在收条上写明白,一定照我的话;不照我的话,交易不成,加倍退定洋。』『是,是!我照办。』
于是李老板收下定洋,打了收条。等罗四姐走后不久,又来了一个老主顾。
『唷,唷!古太太,我财神又临门了。今天想看点啥?』『看了再说。』
李老板领着她一处一处看,看到那堂螺甸酸枝木器,站住脚问∶『这堂木器啥价钱?』
『对不起,古太太,刚刚卖掉了—』
七姑奶奶大失所望,却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