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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你看着办好了。至于回扣┅┅』
『不,不!』胡雪岩急忙摇手,『你这么捧我,我决不能再要回扣。原是你自己可以谈的事,怎么好损失回扣?我晓得你为人大方,不过你手下也有一般「朋友」,叫他们背后说你的闲后,变得我对不起你了。』
听这一说,庞二越觉得胡雪岩『落门落槛』,是做生意可以倾心合作的人。别人漂亮,他更不肯马虎,坚持一定要送,胡雪岩也作了很肯定的表示,倘或庞二一定要送,他不能不收,只是除了必要的开支以外,余数他要送庞二手下的『朋友』。
『那随你,我就不管了。』庞二又说,『今天晚上我就写信通知上海,把栈单给你送去,送到哪里?』
『不是这么做法,只请你写封委托信给我,同时请你通知宝号的档手,说明经过。栈单不必交给我。』
这样做,亦无不可。谈完胡雪岩的事,庞二谈他自己的事。照胡雪岩的想法,上海那方面的生意,他可以托人代办,自己该陪着庞二到湖州,去替他料理官司。刘不才也在旁边帮腔,说胡雪岩对这种徘难解纷的事,最为擅长,此行少不得他。但唯其如此,庞二反倒顾虑了。
『老胡!有你出大力帮忙,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放心,至多惹几天麻烦,花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不愿意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你陪了我去,好是好,就只一样不妥,湖州好些人都知道你跟王大老爷是知交,看你出面,明明王大老爷秉公办理,别人说起来,总是我走了门路。『
庞二停了一下又说,『这一来不但我不愿意,对王大老爷的官声也不好。』
听了这番话,胡雪岩心想,谁说庞二是不懂事的纨袴,谁就是有眼无珠的草包,因而心悦诚服的答说∶『庞二哥看事情,真正透彻!既然如此,我全听吩咐。』
『不敢当!』庞二说道∶『我只请你切切实实的替我写封信,我也是备而不用。』
『好的。我的信要写两封,一封给王雪公,一封给刑幕秦老夫子,此人我也是有交情的,庞二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他商量。』
『这是文的一面,还有武的一面。』刘不才插嘴问庞二∶『郁四,你认不认识?』
『认是认得,交情不深。』庞二答道∶『说句实话,这些江湖朋友,我不大敢惹。』
『这个人也是「备而不用」好了。』胡雪岩说,『信我也是照写,其实不写也不要紧,郁四听见是庞二哥的事,不敢不尽心。』
这是胡雪岩拿高帽子往庞二头上戴,意思是以庞家的名望,郁四自然要巴结。只是恭维得不肉麻,庞二听了非常舒服,心里在想,他们杭州人的俗语,『花花轿儿人抬人』,胡雪岩越是如此说,就越要买他的面子。
『老胡,听你这一说,郁四跟你的交情一定不错。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这趟回湖州,倒要交他一交,请你替我写介绍信。』
『一句话!』胡雪岩起身告辞,『你就要走了,总还有些事要料理,我不耽搁你的工夫,明天一早,我把信送来。』
这天晚上胡雪岩备下三封极其切实的信,第二天一早带到庞二那里。投桃报李,他交给胡雪岩的两封信也很实在,一封是委托书,一封是写给他在上海的管事的,特意不封口,请胡雪岩代发,意思是让他过了目,好放心。
这使得胡雪岩对庞二又有深一层的了解,做事不但豪爽,而且过节上的交代,一丝不苟,十分漂亮。
第二十章
有了这封委托书,胡雪岩要好好的动脑筋了。
他不断跟古应春有书信往来,上海方面的生意,是托古应春代为接头,尤五的一切情形,也是由古应春代达。所以庞二这面谈成功,他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告诉古应春,然后料理杭州这方面所经手的事务,预备在十二月初动身到上海,尽月半以前把丝卖出去,好应付公私帐目。然后开了年,另外再推出新的计划,大干一番。
不多几天,古应春的回信来了,让胡雪岩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变了卦,表示年关以前,无意买丝。表面是说,他们国内来信,存货已多,可以暂停。实际上照古应春的了解,外国人也学得门槛精了,知道中国商场的规矩,三节结帐,年下归总,需要大笔头寸。有意想『杀年猪』。如果胡雪岩价钱不是扳得太高,则洋人为了以后的生意,也下会赶尽杀绝。
『事情麻烦了!』胡雪岩跟刘不才说,『我自己要头寸在其次,还有许多小户,不能过关,一定会倒过来恳求洋商,虽然他们这点小数,不至于影响整个行情,但中国人的面子是丢掉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刘不才已经把胡雪岩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世上没有难得倒他的麻烦,所以语气非常轻松,『你调一笔头寸帮小户的忙,或者买他们的货,或者做押款,叫他们不要上洋人的圈套,不就完了吗?』
胡雪岩最初的计议就是如此,难就难在缺头寸,所以听了他的话,唯有报以苦笑。
这一下,刘不才也看出意思来了,『老胡,』他说,『我看庞二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见洋人这样可恶,一定不服帖,你何不跟他商量一下看?
他的实力雄厚,如果愿意照这个办法做,岂不就过关了?『
话是说得不错,但自己有许多公私帐务,一定要有个交代,那又如何说法?这非得细细地通盘筹划一番不可。
这天晚上,胡雪岩跟刘庆生算了一夜的帐,各处应付款项,能展期的展期,能拖一拖的拖一拖,无论如何要三十万两银子才能过关。而应收及可以调动的款子,不到十五万,头寸还缺一半,更不用说替丝商小户张罗过年的现款。
这就到了必须向洋商屈服的时候了。胡雪岩想想实在于心不甘,多少时间心血花在上面,就为的是要弄成『一把抓』的优势,如今有庞二的支持,优势已经出现,但『一把抓』抓不住,仍旧输在洋商手里,这是从何说起?
一方面不甘屈服,一方面急景调年,时不我待,胡雪岩彻夜彷徨,想不出善策。急得鬓边见了白发。而刘庆生却又提出警告,该付的不付,面子要弄得很难看了!这个警告的意味,他很了解,万一传出风声,说胡某人的周转不灵,阜康的存户纷纷的提存,这样一『挤兑』,雪上加霜,非倒闭不可。
于是他又想到刘不才的话,觉得庞二是个可共患难的人,与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向庞二去开口,当然是件失面子的事,然而,这是同样的道理,与其丢面子丢给洋人,倒不如丢给自己人。
『三爷!你陪我到湖州去一趟。』他这样跟刘不才说,『这一趟去要看我的运气,如果庞二闹家务,已经顺顺利利了结,我说话也就容易了。不然,他自己都弄得「头盔倒挂」,我怎么还开得出口?』
『好的。』刘不才说,『我看我们直接赶到南浔去吧,不必先到湖州,
再走回头路就耽误工夫了。『
胡雪岩点点头,未置可否,心里在盘算杭州跟上海两方面的交代,细想一想,就是三、五天的工夫也不容易抽出来,年底下的商场,虽不是瞬息万变,却往往会出意外,万一有何变化,自己措手不及,岂不误了大事,刘不才看他踌躇不决,知道他必须坐镇在杭州,因而试探着说∶『雪岩,你看是不是我代你去走一趟?』
这倒是个办法。刘不才的才干,办这样一件事,可以胜任。但他还有一件事不放心,『三爷!』他说,『你去了不能露出急吼吼的样子┅┅』
『这何消说得?』刘不才抢着说,『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
『不是!我还有话。』胡雪岩说,『既然不是急如星火的事,那就可以从从容容来。大少爷的脾气,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他模拟着庞二的态度说∶『 「好了,好了,凡事有我。先赌一场再说。」那时候你怎么样?』
刘不才想想不错,这一赌下来,说不定就耽误了胡雪岩的工夫,千万赌不得!
『我这样跟他说∶我自己在杭州还有许多事,要赶回去料理,到年三十,我赶到南浔来,陪你好好赌几场。』
『对!就是这么说。』胡雪岩又郑重的加了一句∶『三爷,你可不能拆我的烂污!』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叫我去。』
说到这话,胡雪岩不能再多提一句,当时写了信,雇了一只船,加班添人,星夜赶到南浔去会庞二,约定无论事成与否,三天以后,必定回来。
这三天自是度日如年的光景,但胡雪岩决不会独坐愁城,听天由命,他要作万一的打算,所以依然每天一早,坐镇阜康,不断派出人去联络试探,希望能找出一条得以筹集这笔巨款的路子来。
第一天第二天都毫无结果,到了第三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在攒眉苦思时,嵇鹤龄到阜康钱庄来相访,一见面便讶然说道∶『雪岩,几天不见,你何以清瘦如此?』
异姓手足,无需掩饰,胡雪岩老实答道∶『还差三十万银子,怎么不急得人瘦?』
听这话,嵇鹤龄大吃一惊,『你怎不跟我说?那天我问你,你不是说可以「摆平」吗?』他带些责备语气地问。
『跟你说了,害你着急,何苦?』胡雪岩改用宽慰的语气说,『只要海运局的那笔宕帐,你能给我维持住,别的也还不要紧。』
怎么又说不要紧?显见得他是故意叫人宽心。嵇鹤龄想了想问道∶『你总得想办法罗!』
『是的。』他说了遣刘不才到南浔乞援的事,『我给庞二的信上说,我愿意照市价卖多少包丝给他,便宜不落外方。我这样吃亏还卸面子,他应该可以帮我这个忙。』
『年底下一下子要调动三十万的头寸,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有一半也可以过关了。』
『十五万也不是少数。』嵇鹤龄招招手说,『你来,我跟你句话。』
到得僻处密谈,嵇鹤龄告诉他一个消息,是裘丰言谈起的,说有个洋商走了『炮局』龚振麟、龚之棠父子的路子,龚家父子又走了黄抚台三姨太的路子,决定跟洋商买一万五千支洋枪,每支三十二两银子,价款先发六成,
就在这两天要立约付款了。
听得这个消息,胡雪岩大为诧异,买洋枪是他的创议,如果试用满意,大量购置,当然是他原经手来办,何以中途易手,变成龚家父子居间?
当然,这是不用说的,其中必有花佯,胡雪岩问道∶『可晓得那洋商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听说是个普鲁士人。』
『那就不是哈德逊了。』胡雪岩说,『这笔生意,每支枪起码有十二两的虚头,一万五千支枪是十八万,回扣还不算。这样子办公事,良心未免太黑了一点。』
『这不去说它了。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提醒你想一想,这笔款子,能不能在你手里过一过,能够办得到,岂不是眼前的难关,可以过去?』
这倒是个很新鲜的意见。胡雪岩对任何他不曾想到的主意,都有兴趣,于是扳着手指数道∶『一万五千乘三十二,总价四十八万银子,先付六成就是二十八万八,弄它一升半就差不多了。』
『你跟龚家父子认识不认识?我倒有个朋友,跟小龚很熟,可以为你先容。』
『好极了!等我想一想。这条路子一定有用的。』
胡雪岩略为一想,就看出了这桩交易之中的不妥之处,一万五千支洋枪,是一批极惹人注目的军火,近则上海的小刀会,远则金陵的太平军,一定都会眼红,如果在上海起运,不管陆路水路,中途都难免会出纰漏。
『怎么样能把合同打听出来就好了。』胡雪岩自语似地说,『我看这件事,怕有点靠不住!』
『怎么靠不住,千真万确有些事。』
『我不是说没有这件事,是说这笔生意,怕要出乱子,龚家父子会惹极大的麻烦。』接着,胡雪岩将他的顾虑,跟嵇鹤龄细谈了一遍。
『我懂了!』嵇鹤龄说,『症结在交货的地方,如果是在上海交货,黄抚台得派重兵护运。这倒是很麻烦的事。』
『有了!』胡雪岩当时便把刘庆生找了来问说∶『抚台衙门刘二爷的节敬送了没有?』
『还早啊!』
『要提前送了。』胡雪岩说,『我记得是每节一百两,过年二百两,请你另外封四百两,连例规一起送去,说我拜托他务心帮个忙!』
要刘二帮忙的,就是把合同的原底子设法抄了来。刘二看在两个红封,总计六百两银票的面上,这个忙非帮不可,又因为龚家父子越过他这一关,以同乡内眷,经常来往的便利,直接搭上了三姨太的线,心里原就有气,这时猜测胡雪岩的用意。大概要动脑筋打消这笔买卖,自所乐见,格外巴结,当天就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黄宗汉的娈童兼值签押房的小听差,把合同的底稿偷了出来,刘二关上民门,亲自录了个副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胡雪岩手里。
合同上写的是由船运在浙江边境交货。胡雪岩倒弄不明白。这个名叫鲁道夫的普鲁士人,具何神通?能够安然通过上海到嘉善的这一段水路?倘或中途出险,不能如约交货,又将如何?
细看合同,果然有个绝大的漏洞,这笔买卖,在卖主方面自然有保人,由上海的两家钱庄承保,但保的是『交货短少』及『货样不符』,又特为规
定一样∶『卖方将枪支自外洋运抵上海后,禀请浙江抚台衙门委派委员,即就海关眼同检验,须验得式样数目相符,始得提领交运。』看起来好象公事认真,完全为了维护买方的利益,实际上是正好为卖方脱卸责任。
『好刀笔!』在一起细看合约的嵇鹤龄,书生积习,不免愤慨,『公家办事,就是如此!自作聪明,反上了别人的当。』
『恐怕不是自作聪明,是故作聪明。』胡雪岩说,『照这个合约来看,卖方只要把洋枪运到上海,在海关经过浙江的委员眼同检验,数量式样相符,卖方就已尽了责任,如果中途遇劫,那就好比当票上的条规∶』天灾人祸,与典无涉。「保人是不保兵险的。真的闹将开来,洋人只要说一句∶在你们中国地方被抢的。你们自己不能维持地方平靖,与外人什么相干?这话驳不到,还只能捏着鼻子受他的!『
嵇鹤龄也是才气横溢,料事极透的人,听了胡雪岩的话,连连点头,嘴角中现出极深沉诡秘的笑容,眼睛不断眨动,似乎别有深奥的领悟似地。
『大哥!』胡雪岩问道∶『你另有看法?』
『我是拿你的话,进一步去想。也许是「小人之心」,但是,人家未必是君子,所以我的猜测也不见得不对。』
说了半天,到底是指什么呢?胡雪岩有些不耐,催促着说∶『大哥!你快说吧,这件事上,也许可以生发出什么办法来,如今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要快动脑筋,快动手。』
于是嵇鹤龄提纲挈领的只问了一句,胡雪岩就懂了,所问这一句是∶『这会不会是个骗局?』
如果要行骗,根据合约来说,并不是不可能∶洋枪运到上海关,浙江所派的委员验明了数目式样,无不相符,但交运中途,说是遇到劫盗,意外灾祸,不负责任。至于是不是真的抢走了洋枪,无可究诘,那就可以造成骗局。
倘或事先有勾结,浙江的委员虚应故事,数目既不够,式样也不符,而以『相符』禀报,及至被动,亦是无可究诘,这个骗局就更厉害了。
『我看,』胡雪岩毕竟是商人,迟疑着问道∶『这,我看他们不至于如此大胆吧?』
『哈!』嵇鹤龄冷笑,『你不知官场的龌龊!事实俱在,这合约中有漏洞,人之才智,谁不如我?我们一看就看出来了,他们经过那么多人看,说是不曾看出来,其谁能信?』
『是的。』胡雪岩点点头,转问出一句极要紧的话∶『既然我们看出来了,该怎么办?』
嵇鹤龄笑了,『以你的聪明,何需问我?』他说,『你定策,我看我能不能帮你的忙!』
胡雪岩觉得嵇鹤龄这个人不失为君子,在这样异姓手足之亲,时不我待之迫,有了机会还不肯出『坏主意』,就算很难得了。
『办法当然很多。』胡雪岩想了想说,『光棍不断财路,只要他们不是行骗,生意仍旧让他们去做。不过,我觉得黄抚台不作兴这样,我也帮过他好些忙,买洋枪又是我开的路子,现在叫别人去做这笔生意,想想于心不甘。』
嵇鹤龄听他的话一脚进、一脚出,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反正只要能对他眼前的难关有帮助,他也不愿多事,照此宗旨替他设想,觉得有跟龚家父子开个谈判的必要。
『请谁去谈判呢?』胡雪岩问,『托你的朋友?』
『不!这件事你我先都还不便出面,叫裘丰言去!』
『妙!妙!』胡雪岩抚掌称善,『我们马上找他来谈。』
于是就借嵇鹤龄的地方,由瑞云设炉置酒,叫人去请裘丰言。时已深夜,天气已冷,裘丰言黄昏时分喝得醺醺然,早已上了床,但听说嵇、胡二人请他围炉消夜,立刻披衣起床,冒着凛冽的西北风,兴冲冲地赶到嵇家。
一进门他就把『寒夜客来茶当酒』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