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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也总可以!只力有了一个兄弟,又不能明望叔父能教养侄儿成人,终于不得不做人的偏房,而委屈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小兔儿。其情哀,其志苦,胡雪岩对她不但同情,而且钦佩,因而也愈感到对小兔儿有一份必须要尽的责任。
『你的意思我懂了。』他说,『你三叔虽不是败子回头金不换,也有他的道理,将来会发达的。你不要太看轻了他。』
『我不是看轻他,他是我叔叔,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我总尊敬他的。
不过┅┅『芙蓉忽然摇摇手,』这也不去说他了。我只望你拿小免儿当自己人。『
『当然。不是自己人是啥?』胡雪岩说、『闲话少说,你倒说,你将来希望小兔儿做啥?』
『自然是巴望他荣宗耀祖。』
『荣宗耀诅,只有做官。象我这样捐来的官不希奇,要考场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才值钱。』胡雪岩平静他说,『只要小兔儿肯替你争气,事情也很好办,我替你请个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
为了表示不是信口敷衍,胡雪岩当时就要笔墨纸张,给王有龄写信,请他代为托『学老师』,觅一个饱学秀才『坐馆』。当然,他也还有许多事要跟王有龄谈,文墨上的事,胡雪岩不大在行,有些话,象跟何桂清见面的经过,又非亲笔不可,所以这封信写到钟敲十二下,还没有写完。
芙蓉倒觉得老大过意不去,先是当他有些负气,后来看看不象,长篇大套在写,当然是谈别的事。不过因头总是由小兔儿身上而起,这样慎重其事,未免令人难安。
『好歇歇了!』她温柔他说,『莲子羹都煮成泥了,吃了点心睡吧,明天再说。』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胡雪岩头也不抬他说。
说是这样说,仍旧又很费劲地写了一个钟头才罢手,他把头一张信纸,递了给芙蓉。
芙蓉是识得字的,接过来念道∶『雪公太守尊兄大人阁下,敬禀者,』
念到这里笑了,『好罗嗦的称呼!』
『你看下去。』
于是芙蓉又念∶『套言不叙。今有内弟刘小兔,』到这里,芙蓉又笑了,『你怎么把小兔儿的小名也写了上去?』
『那要什么紧,又不是官场里报履历,我跟王大老爷通家至好,就写小名也不要紧。』
恩想也不错,她便笑道∶『说来说去,总说不过你。』
『不用你说,我自己晓得,你看,』他指着『内弟』二字。『这你总没话说了吧?』
这是不拿芙蓉视作妾媵,她自然感激,却不便有何表示,只静心看下去,见胡雪岩对聘师的要求是学问好、性情好,年纪不宜过大,如愿就聘,柬脩从优。这见得他是真为自己跟小兔儿打算,心头由热而酸,不知不党的滚下两滴眼泪。
『我想想又不对了!』她揩一揩眼睛说,『怕小兔儿福薄,当不起!再说,这样费事,我心也不安。』
这话让胡雪岩没奈何了,『算命看相,可以相信,不过一个人也不要太迷这些花样。』他搔搔头说,『你样样都好,就是这上头看不开。』
『我看,还是先附在人家馆里的好。』
『为啥呢?』
为来为去,还是为了芙蓉怕小兔儿没有那种专请一位先生来教导的福分,她最相信八字,连自己的终身,都相信是注定了偏房的命。胡雪岩意会到此,便有了办法。
『我看这样,你先去替小兔儿排个八字看,到底福命如何?若是注定要做官的,就照我的话做,不然就随便你。』
『这话说得好!你倒提醒我了。明天就替他去排个八字看。』美蓉去找了一张红纸,『劳动你把小兔儿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写完小兔儿的生辰八字,也吃了消夜,上床在沈头上,芙蓉还有一桩『官司』要审,就是那方白缎绣花小包袱中,包着的一绺黑发,两片指甲。
『这是哪里来的?』她说,『你用不着赖,也用不着说假话。』
『听你的口气,当我一定要赖,一定要说假活。那,我就最好不说话,说了真话,你也一定不相信。』
『我说不过你!』芙蓉有些着恼,『你不说,那包东西我不还你。』
『你尽管拿去好了,不管拿它烧掉、摔掉,我决不过问。』
『你不觉得心疼?』
『心疼点啥?』胡雪岩泰然自若地,『你要不相信,我当面烧给你看!』
『唉!』芙蓉叹口气说,『 「痴心女子负心汉」,我真替那个送你这些东西的人难过。』
这句话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胡雪岩大为不安,『你说』我别样,我都不在乎,就是这一样不能承认。『他加重语气分辩,』我决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对朋友如此,对喜欢过的女人,也是如此。『
『这样说起来,你对这个女人是喜欢过的?』
『不错。』胡雪岩已经从芙蓉的语气,料准了她不会吃醋,觉得直言不妨,所以又说,『就是前不久,我喜欢过,现在已经一刀两断。她不知道怎么,忽然「冷镬里爆出热栗子」,在我决不能捡「船并旧码头,的便宜。所以对这两样东西,我只当做不曾看见。』
『你的话我弄不明白。』芙蓉问,『她叫啥名字,啥出身?』
『叫阿巧姐。是堂子里的,七姑奶奶也见过。』
芙蓉深为诧异∶『七姑奶奶这样直爽的人,跟我无话不谈,怎么这件事不曾提起?』
『你说话叫人好笑,直爽的人,就该不管说得说不得,都要乱说?』胡雪岩提醒她∶『七姑奶奶真正叫女中豪杰,不要看她疯疯癫癫,胸中着实有
点丘壑,你不要看错了她!『
『好了,好了!你不要把话扯开去。你倒讲讲看,你们怎么样好法?』
『就是这佯子!』胡雪岩翻个身,一把抱住芙蓉。
『哼!』芙蓉冷笑,『看你这样子,心里还是忘不掉她,拿我来做替身!』
说着,便要从他怀抱中挣扎出来,无奈他的力气大,反而拿她抱得更紧了,『我不是拿你做她的替身,我是拿你来跟她比一比。』他说,『她的腰没有你细,皮肤没有你滑。说真的,我还是喜欢你。』
这两句话等于在醋罐里加了一大勺清水,酸味冲淡了,『少来灌米汤!』
她停了一下又说,『你把跟她的事,从头到尾,好好讲给我听。』
『讲起来话长!』胡雪岩从枕头下掏出表来看了一下说,『两点钟了!
再讲就要讲到天亮,明天再说。『
『你不讲就害我了!』
『这叫什么话?』
『你不讲,害我一夜睡不着。』
『好,我讲。』等把阿巧姐的故事,粗枝大叶讲完,胡雪岩又说,『这一来,你可以睡得着了,不许再罗嗦!』
『问一句话可以不可以?』
『可以。不过只许一句。』
『照你看,』芙蓉问,『事情会不会起变化?』
『什么变化?』
『阿巧姐只怕不肯嫁何学台了。』芙蓉从容分析,『照你的说法,她先对你也不怎么样,等到见了年纪轻、人又漂亮、官又做得大的何学台,心里就有了意思。照规矩说,她自己也要有数,是人家何家的人了,在你面前要避嫌疑,怎么又在替你收拾行李的时候,私底下放了这两样「私情表记,?
而且送你上了船,推三阻四,不肯下船,恨不得跟你一起回来。这你难道看不出来,她的心又变过了。『
『我怎么看不出来?不理她就是了。』
『你倒说得容易!可见你不懂女人的心。』
这一下,胡雪岩使不能不打破自己的戒约,往下追问∶『女人的心怎么样?』
『男人是没良心的多,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女人不同,一颗心飘来飘去,不容易有着落,等到一有着落,就象根绳子一样,捆得你紧紧地、再打上个死结,要解都解不开。现在你是让她捆住了,自己还不晓得,说什么「不理她就是」,有那么容易?你倒试试看!』芙蓉讪笑地又说,『真正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这一番话把胡雪岩的瞌睡虫赶得光光的,睁大了眼,望着帐顶,半晌做声不得。
『你说,我的话错不错?』
『岂但不错!还要谢谢你,亏得你提醒我。』胡雪岩不安地问,『你看,该怎么办?』
『自然是把她接了回来。』
这是句反话,如果在平时,胡雪岩一定又会逗她拈酸吃醋,开开玩笑,此时却无这种闲逸的心情,一本正经他说∶『这是决不会有的事。我现在就怕对何学台没有交代,好好一件事,反弄得人家心里不痛快,对我生了意见,
说都说不明白了!『
芙蓉是有心试探,看他这样表示,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便全心全意替他策划∶『你现在要抢在前面,不要等她走在你前面叫明了,事情就会弄僵,人人要脸,树树要皮,话说出口,她怎么收得回去?』
『这话对!』胡雪岩说,『我现在脑筋很乱,不晓得怎么快法?』
『无非早早跟何学台说明,把阿巧接了回去,生米煮成熟饭,还有啥话好说。』
『话是有道理。不过官场里有样规矩你不懂,做哪个地方的官,不准娶哪个地方的女子做妾,麻烦就在这里。』
谈到官场的规矩,芙蓉就无法置喙了。但即使如此,她的见解对胡雪岩仍旧是个很大的帮助。第二天一早醒来,首先想到的也就是这件事,大清早的脑筋比较清醒,他很冷静地考虑下来,认为『生米』虽不能一下子就成『熟饭』,但米只要下了锅,就不会再有变化,于今为计,不妨托出潘叔雅做自己的代表,先向何桂清说明白,事成定局,阿巧姐自会死心,这就是将『生米』下锅的办法。
不过,这件事还要个居问奔走的人。现成有个周一鸣在那里,不然还有刘不才,也是千这路差使的好材料。好在事情一时还下会生变,不妨等周一鸣回来了再说。
等把这个难题想通了,胡雪岩觉得心情相当轻松,盘算了一下,古应春这天一定在忙着眼洋人接头,不必去打扰他,只有找刘不才一起盘桓,不妨一面出去游逛,一面看看可有合适的地皮,为潘叔雅买下来建新居。
想停当了才起身下床,芙蓉晨妆已毕,侍候他漱洗早餐,同时间起这天要办些什么事?
『等你三叔来了再谈。』胡雪岩说,『我想带你去逛逛。』
『我不去。抛头露面象啥样子?』
『那么你做点啥呢?』
『我还是到七姑奶奶那里去。』芙蓉答道,『跟她在一起,永远是热闹的。』
『就你们两个人,怎么热闹得起来?我看不如约了七姑奶奶一起去玩。』
『她不肯的。』芙蓉忽然问道,『你说了她什么?她好象有点赌气的样子,古老爷常常劝她出去走走,不要在家闷出病来,她说什么也不肯。』
这话胡雪岩在前一天也听见过,当时不以为意,现在听芙蓉提到,才知道七姑奶奶真的发愤了!倒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
『我不过劝她,要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哪知道她这样认真。』胡雪岩说,『赌气是决不会有的事,她最佩服我,还有大事要我帮忙,赌什么气?』
『这倒是真的,』芙蓉点点头,『提起你来总是小爷叔长,小爷叔短。
我看,『芙蓉笑道,』只有一个人不佩服你。『
『哪个?』
『梅玉的娘。』
昨天是为了阿巧姐生醋意,这时候又提到他妻子,胡雪岩心里不免有些厌烦,所以默不作声。
芙蓉也是很知趣的人,见他是这样的态度,便不再往下说,聊些别的闲天,等着刘不才。
结果刘不才不曾来,来了个古应春,带了由丝栈里转来的两封人,一封
是尤五的,由陈世龙代笔,说杭州漕帮闹事,经过调处,已经平息。只是新交了好些朋友,饮宴酬醉无虚日,所以还得几天才能回上海。再有一封是王有龄的,这封信就长了。
工有龄校到胡雪岩初到上海的信,又接到何桂清从苏州写给他的信,加上陈世龙带去的口信,都要在这纣信中答复,所以足足写了七张纸,认得出是他的亲笔。这样一个浙江官场中的红人及能员,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居然能抽出工夫来写这么一封洋洋洒洒的信,就显得交情确是与众不同了。
信上自然先提到尤五,说是『既感且愧』,因为尤五会同郁四,将浙江漕帮的纠纷,顺顺利利地处置停当,感情已是可感,而且还承他送了许多礼物,实在受之有愧。至于认七姑奶奶作义妹一节,君子成人之美,而况又是旧雨新知双重的交情,自然乐从。问七姑奶奶什么时候到浙江,他好派专差来迎接。
『你看!』胡雪岩将前面两张信递了给古应春,接着又往下看。
下面提到何桂清,说是接到他从苏州寄会的信,才知道胡雪岩的行踪。
何桂清认为能结识胡雪岩,是『平生一大快事』,也提到了那一万银子,这下是王有龄来赞扬胡雪岩了,说他的处置『高明之至』,这一万两银子,请胡雪岩替他记入帐下,将来一起结算。
此外还有许多琐碎的事,其中比较重要的是,催促裘丰言早日回杭州,因为现在有个『优差』的机会,他可以设法谋取,『迟则为他人捷足先登,未免可惜。』
『对了!』胡雪岩放下信问道,『 「酒糊涂,住在哪里?他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昨天我倒忘了问你。』
『都弄好了,就因为五哥不在这里,略上没有交代好,不敢启运。』古应春又说,『刘三爷知道你要跟他碰头,去约他了。等一下就到。』
『那这样吧,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到七姐那里去,留下口信请他们来。』
『那又何必在外头吃?还是到我们那里去。』
于是古应春和胡雪岩坐马车,芙蓉不肯跟胡雪岩同车招摇过市,另雇一顶小轿走。轿慢车快,等她到时,只见七姑奶奶正笑容满面地在跟胡雪岩商量到湖州的行程。
『怎么?』芙蓉惊喜地问道,『你也要到湖州去?』
『是啊!』七姑奶奶洋洋得意他说,『我哥哥在做知府,我为啥不去。』
这一节,也就象阿巧姐那件事一样,是无话不谈的七姑奶奶所不曾跟她谈到的少数『秘密』之一。不谈阿巧姐是为了怕替胡雪岩惹麻烦,不谈胡雪岩屠间拉拢,认王有龄作义兄,是七姑奶奶自觉身分悬殊,不相信现任知府的王大老爷肯降尊纤贵,认此义妹。事情不成,徒落话柄,所以她不愿告诉芙蓉。
谁知王大老爷居然答应了,而且仿佛认此义妹,是件极可高兴的事,当然喜出望外,加以芙蓉一见投缘,不算外人,所以有那得意忘形的神态。
听她自己约略说明缘由,芙蓉也替她高兴,『恭喜,恭喜!』她笑着说,『从今以后,不叫你七姑奶奶,要叫你王大小姐了。』
『好了,好了!自己人,不作兴笑我的。我是沾了小爷叔的光。来!』
七姑奶奶一把拉着她走,『到厨房里帮帮我的忙。』
古应春是广东人,讲究饮馔,七姑奶奶闲着无事,也就在烹调上消磨辰光,所以家里没有客来,饭菜也很丰腆,厨房里早已预备得差不多了,还有
一个娘姨,一个小大姐,四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地把饭开了出来。
主客四人一面吃饭,一面还是谈湖州之行。刚刚只谈了一半,胡雪岩决定亲自送七姑奶奶去,现在要谈的是动身的日期。
这是个难题,胡雪岩的事情太多,不容易抽出工夫来,『五月初七以后就不行了,苏州的人要来。再等下去,天气太热,又不相宜。』他踌躇着说,『而且一去一来至少要半个月的工夫』小爷叔抽不出工夫,只好等秋凉以后再说。『七姑奶奶不愿强人所难,这样很爽快地表示了态度。
『那不行。耽误了你们的好事。』胡雪岩又说,『再者,陈世龙也要做亲了。这杯喜酒一定也要去吃的,事情总有办法,等我慢慢来想。』
话题中断,接下来是古应春谈他上午跟洋人见面的情形,谈到一半又被打断了,刘不才和裘丰言连翩而至,两个人脸上红着,是喝了酒来的,但也不妨再来几杯。
『事情都弄好了。』裘丰言说,『只等尤五哥来就动身。』
『他还有些日子才能回来。』胡雪岩说,『或者你先回去一趟。』
『不必,不必!』裘丰言指着刘不才说,『我跟刘三哥在一起,写意得很,每天吃吃酒,到处逛逛,这种逍遥自在的日子,难得遇到,尤五哥尽管慢点回来好了。』
胡雪岩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正「酒糊涂」!一则要早早交差,人家等着洋枪在用,采运军火的事,哪容得你逍遥自在?真是「急惊风遇着慢郎中」!再则,』他把王有龄的信拿给他看,『雪公一番热心,你不要错过机会。』
等把信看完,裘丰言点点头说,『雪公的盛意,着买可感。不过,尤五哥不来,我也没办法走。空手回去,算啥名堂?只好让人家捷足先登了!』
这话也不错,于是胡雪岩又遇到一个难题。七姑奶奶看他们愁颜相向,忍不住要问∶『小爷叔!到底为了啥?』
『 老裘要运洋枪回去,路上怕不安靖,要五哥先替他沿路安排好。只要一进浙江地界就不要紧了。』胡雪岩说,『上次也是这样。一定要等五哥来,说妥当了才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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